凌晨两点十三分,护士把手术同意书递给我。
我的手一直在抖。
笔是她递的,按动时,笔尖有点涩。我刚写下“沈知夏”三个字,她看了一眼电脑,忽然把纸拿了回去。
“您和病人什么关系?”
“夫妻。”
她又看了眼屏幕。
“确定吗?”
我愣住了。
结婚六年,婚纱照还挂在客厅,女儿笑笑四岁,昨天晚上陆明川出门前,还站在厨房门口嫌我买的西红柿太酸。
我以为护士只是例行核对。
她迟疑了一下,把电脑往我这边偏了偏。
“您别误会。系统里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不是您,家属信息里也没看到您的名字。”
我低下头。
紧急联系人:
周岚。
关系:
家属。
周岚是我婆婆。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下面那一行小字。
信息更新时间:2020年9月17日,03:47。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那是我和陆明川领证后的第十九天。
而那一天,他也进过一次医院。
六年前的凌晨一点四十,陆明川从邻市开车回来,在高速上追尾。
车撞得不算严重,可安全气囊弹开时伤到了胸口。医生怀疑胸腔内出血,让家属准备签字。
我给婆婆打电话。
她住在邻市,凌晨三点半赶到急诊大厅。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她在厂里做了一辈子会计,退休以后也改不了习惯。身份证、户口本、医保卡、银行卡、以前的检查单,全分门别类塞在不同夹层里。
她几乎从不丢东西。
也很少忘事。
可她冲到我面前,第一句话没问儿子伤得怎么样。
她抓住我拿单子的那只手。
“你签了吗?”
我说没有。
“医院系统里好像没我的信息,护士正在处理。”
她肩膀忽然松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只是累了。
“医院夜里乱得很。”
她把帆布包放到椅子上。
“我来签。”
护士核对完她的身份证,很快就让她签了。
后来她又去护士站待了几分钟,说是“补手续”。
我站在走廊尽头等。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原来就是那几分钟。
手术做完以后,陆明川没有大碍。
后来我们办婚礼、买房、生孩子。
那件事像一颗掉进抽屉缝里的扣子,六年里我一次都没再想起。
直到今天。
这一次的手术做到早上五点四十。
陆明川左边四根肋骨骨折,胸腔有出血,好在人保住了。
天亮以后,我回家给他拿换洗衣服。
我要找医保卡,在卧室五斗柜第二层摸到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房产证复印件、保险合同,还有一沓银行业务回执。
房产证没问题。
婚后买的房子,我和陆明川两个人的名字都在。
我继续往后翻。
有一份寿险。
投保人陆明川。
被保险人陆明川。
受益人:
周岚。
保单购买日期是2021年。
那时候笑笑已经出生了。
下面是一张银行回执。
80万元。
备注:家庭安排。
收款人:周岚。
再往后。
40万。
55万。
62万。
51万。
40万。
我拿手机算了两遍。
四年时间,六笔。
328万元。
最后一张回执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是婆婆的字。
“明川,共328万,存妈名下理财。你要用随时讲。妈。”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很长时间没动。
我和陆明川结婚六年。
我在设计院工作,工资一个月一万多。
他收入比我高得多。
他管房贷、车贷和大额支出,每个月往家庭账户转两万五。我负责吃饭、日用品、女儿的大部分开销,以及那些从来没人专门计算的小钱。
以前我觉得这样挺好。
两个人过日子,如果连对方每一分钱都要查清楚,那不像夫妻,像查账。
可那天坐在地板上,我第一次发现:
陆明川一个月到底赚多少钱,我不知道。
公司一年给他多少分红,我不知道。
除了我知道的银行卡,他还有多少资产,我还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每个月愿意拿多少钱回家。
我把文件全部拍下来,又原样放回去。
回医院的路上,陆明川醒了。
他给我发消息:
“老婆,我没事。”
“别跟笑笑说,免得她害怕。”
我看着“老婆”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他转进普通病房。
婆婆去缴费,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陆明川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吓坏了?”
我问:“你医院里的紧急联系人,为什么一直是你呢?”
他停了一下。
“以前填的吧。”
“2020年9月17日,凌晨三点四十七。”
他的手停在半空。
“可能那次住院,我妈帮着填的。”
“为什么我没有?”
“医院系统又不是民政局。”
我点点头。
“那328万呢?”
病房一下安静了。
他盯着我。
“你翻我东西了?”
“所以钱是真的。”
他闭了闭眼。
“那是我爸留下来的钱。”
“你爸2018年去世。”
“对。”
“我们2020年结婚。”
“所以本来就是我的婚前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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