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超能力,对咨询师移情

我有一种超能力,我总是可以爱上咨询师,也总是可以让咨询师对我破口大骂,甚至让咨询师产生要纠正我各种行为的冲动。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心理学上的移情和反移情。

移情就是把过去某个重要人物的情感投射到咨询师身上, 比如我把对母亲的渴望变成对女咨询师的依赖和迷恋。而反移情则是咨询师对我产生不中立的个人情感反应,比如咨询师想要训斥我,纠正我,甚至对我失望。

我目前是一所本科的大三法学生,去年刚通过专升本从专科成功逆袭本科。在以前的大专学校,我经历过两段十分失败的咨询,现在回头看,我才知道问题不是主要在于她们,而是我一直用错误的方式寻求爱,而她们也用错误的方式回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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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总把我们当出气筒

在我奶奶眼里,我什么都不好,也比不上别人。

她心情不好,就会开始翻旧账,从早上5点起床,骂到晚上8点睡觉。有时候明明是一件小事情,她也可以生气很久,变着法子骂我们。无论是我,我爷爷,还是我妈妈,都是她尽情谩骂的对象。

爸爸总是告诉我,不要反驳奶奶,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要理她就好。可是我只是一个小孩,我哪有那么强大的心智对她的谩骂殴打毫不在意。

我总是很怕我奶奶,我总是想离家出走,因为没有人护着我。妈妈经常出去打工不在家,爸爸只是冷眼旁观,爷爷不会反抗,也很沉默。

一切都是为你好

大专的第一位心理老师十分温柔。可是由于我的强烈移情,在咨询中展示对她的迷恋,没有边界感的亲密称呼,让她觉得我不太对劲。渐渐地,我们的咨询时间,大部分都在互相斗嘴。可是,我明知这种咨询方式不太正常,但我无法离开她。当时的我因为校园生活的人际关系而备受折磨,是依靠着她与我的每周咨询我才得以坚持下去。

虽然我们的咨询不太正常,但她也一直希望我能够变好。她总是说,她很努力在拉着我,她想要把我救出深渊。但后来的我,才发现这是她的反移情。

她为了帮助我,有一次咨询中给我制定了三个任务:去图书馆借书、问我妈爱不爱我、去食堂问兼职。可是,我除了借书,其他两个我怎么都不肯做。我甚至为了不让她失望,编造了跟妈妈的对话,她一眼看穿,说这是假的,因此对我十分失望。

后来,我觉得咨询师不应该提供建议,而是帮助来访者看到自己的情绪,以及探索来访者真正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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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颗糖,再打你一棒

大专的第二位心理老师,她像一个易燃易爆的炸弹。她觉得她一直给我提供咨询,我却一直毫无改变。我跟她倾诉很多事情,她经常用训斥的方式来教育我。我现在的咨询师说,这也是一种反移情。

我跟她说,“我每天睡觉前会回想起很多痛苦的事情。”(心理学上把这个叫做反刍,就是反复咀嚼,反复回想让自己不舒服的话或经历。)她训斥,说我就是故意要让自己痛苦。我经常在咨询里跟她道歉,因为我好像任何的行为、举动,在她看来都是错误的。她也从来不接受我的道歉,她说,“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总是毫无改变!”

我还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总爱跟很多人半夜发消息,倾诉一大堆自己的负面情绪——这也成为了我们结束咨询关系的炸药。最后一次咨询,我跟她说,“我半夜跟专业课老师发消息,老师把我骂了一顿,我很难过。”而这位心理老师完全没有看到我的情绪,而是对我破口大骂,说我一直在演戏,枉费了她跟我的11次咨询。最终结局是我们的关系就此破裂。

但是,由于她没有正确处理我的强烈移情和不恰当的结束咨询,之后长达一年,我一直处在一种悲痛交加的痛苦中。我忘不了她对我的训斥,忘不了她偶尔施舍的温柔。她跟我的相处模式,激发了我原生家庭带给我的创伤。她跟我的相处模式就是我原生家庭的复制——给一颗糖,再打你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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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寻求爱而咨询

回望这些失败的咨询经历,我才逐渐明白,咨询师并不是冷冰冰的机器。以前的我,总觉得咨询师经过专业培训,可以客观、中立。认为他们可以既没有人的情感,还可以包容我的所有一切,以及没有边界感的行为。

后来我才逐渐明白,咨询师也是人,咨询师就算在咨询中,也有人的情感。这两段失败的咨询经历,我觉得是咨访之间的不适配。我应该把咨询当做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不是为了寻求被爱。其中第一个心理老师说出了核心:“你说想跟我结婚,其实你就是想找个妈。”

事实上也是如此,我跟母亲一直关系不好。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长期外出打工,一个月才回来几次。她的缺席对我来说,像是一种默认设置,我已经习惯了家里没有她的存在。而我奶奶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叙述了很多对母亲的负面评价,我很自然地相信了我的母亲是一个不值得亲近的人。

长大后我才知道,奶奶对母亲的各种负面评价,是把她和母亲之间的矛盾转嫁到了我身上。但当时的我还不成熟,因为这些言论对母亲产生了很深的隔阂。我的母亲想靠近我,我却拒绝她的靠近。

由于成长过程中母亲的缺席,导致我潜意识一直在寻找一个年长女性来填补这个位置。我把对母亲的渴望,转移到了那些年长的女性咨询师身上。她们在咨询里的全身心关注和倾听,让缺乏母爱的我误以为那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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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停止被修正,我才慢慢被改变

来到本科,我邂逅了我的第七位心理咨询师,他是我们学校其中一位专职心理老师。

一开始我很讨厌他,因为他没有走入我熟悉的咨询模式,没有斗嘴、没有训斥、没有想要改变我。他像一面镜子,客观中立,仿佛映射出我荒唐可笑的一面。但是慢慢地,我发现,他做了跟我以前咨询师完全不一样的事情。而这,才是一段正常且健康的咨询关系

他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他总要在咨询中陪我做正念,教我看到自己的情绪,接纳自己的情绪。

一开始,我觉得这样浪费我的咨询时间,我只想让他分析我的过往创伤。他告诉我,平时我有时间可以做正念,如果做不了完整的十分钟,一分钟也行,两分钟也行。他从不强迫我做,可我不想他失望,我就一周里会坚持做几次完整的10分钟正念,比如身体扫描或者观呼吸。

每周咨询,他都会问我,我做正念的感受如何,做的怎么样?在以前大专的第一位心理老师,她总是会强迫我做观呼吸,从5分钟慢慢变成30分钟。可她从来不问我的感受如何,不考量我的情绪,不断延长时间。以至于观呼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像在受刑。而这位男心理老师,我不做他也不会怪我,反而让我能够主动练习。

他也教我看到自己的情绪,接纳它,而不是压制它,他从来不试图把我改变成另外一个人,他只是帮我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而以前的大专第二位心理老师,她总说我睡前的反刍是我故意要让自己痛苦。而这位男心理老师告诉我,痛苦是真实的,我可以感受它,跟它待一会儿,消极的情绪就会慢慢过去。

他对待我也是十分的宽容,这是我在前两位咨询师的接触中没有感受到的。我很多时候在咨询过程中相当任性,明明很多时候是我做错了,我却要指责这位男咨询师。但他只会问,你为什么难过,你当时是什么情绪,什么想法。他永远不会证明他是对的,他只会看到我内心的受伤。

在和这位男咨询的咨询过程中,我开始慢慢理解,我对那些年长女性咨询师的情感,是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全身心关注和爱护我的“母亲”。当我开始有意识的修复我跟母亲的关系,和她产生真正的链接后,我不再把这种渴望投射到年长的女性身上了。也许,我不再想找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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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纳自己的痛苦

最后的一次咨询,他告诉我他要辞职了,而我大四也选择了去另外一个校区。成长的代价,就是告别。

我不再是那个全身心吊在咨询师身上的小女孩了,我也学会了独立,我也变得坚强。

我倒数第二次咨询告诉他,我因为他拒绝收我送他的礼物和照片,以及他察觉我对他的依恋,感觉他有意识的疏远,而伤心了三天三夜。

我告诉他,我第一天酗酒、第二天酗饮料,第三天酗饮料,听了三天三夜的《体面》。然而,第三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天难过了。第四天我撤掉了所有饮料和这首歌,虽然开始还是有一些难过,但是在第五天,我已经开始忙起来,不再难过。

因为我告诉自己,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自己了,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坚强独立,能够调整好自己情绪的自己。

咨询师高度称赞我,说我这是一个很厉害的举动。第四天告诉自己要走出来,这就是ACT疗法中的承诺和行动——我接纳了自己的痛苦,然后承诺自己去面对它。

ACT疗法的实践

男心理老师跟我讲,ACT疗法是接纳我们当下的痛苦和其他的消极情绪,承诺自己行动起来去做出改变。

后来我去查阅了相关资料,ACT疗法全称是接纳承诺疗法,它的理念是接纳痛苦和负面情绪,带着不适去做有价值的事情。

回望过去一年的经历,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实践这个ACT疗法。当强烈的情绪涌上来,我不再急着推开它,而是看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给它命名:这是一个焦虑的想法,这是一个难过的感受。然后我把注意力从”想“转移到感受上,比如呼吸经过鼻腔的温度,感受手心温度以及脚底踩在地面的踏实感。即使那些翻涌的情绪依旧存在,但我学会了与它们和平共处。

我值得被自己温柔以待

咨询的末尾,男心理老师写给我的贺卡中说,“我是一个温柔、善良、宽容的人,希望我未来也能对自己温柔、善良、宽容。”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很感动,因为我第一次被别人说是温柔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温柔,也许只是在他流汗的时候递了纸巾,也许只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开心。”他的真诚表达让我发现,一直以来,我对自己很严苛。我一直在实践善待他人的价值观,一直想要多为他人考虑,但唯独对自己充满了批判。

我经历了七段咨询,才终于学会了接纳自己。不只是因为他写给了我,也是我终于愿意相信,我值得被自己温柔以待,我并不需要被修正,不需要被训斥,也不需要找个“妈”,也可以成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