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北大教授张丹丹在一档财经访谈中说了一句引爆全网的话:“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她的逻辑是:正规工作有五险一金但朝九晚五,灵活就业牺牲了社保保障换来了时间自主。前媒体人胡锡进公开回怼“完全不可接受”,被网民批为现代版“何不食肉糜”。
争论还在继续。但争论“灵活算不算福利”之前,有一组数据摆在那里——2025年,全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达2.8亿人,预计2026年将增至3.2亿人,占城镇就业比例超过四成。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家政阿姨、个体小商贩、主播——每两三个打工人里就有一个是灵活就业者。
这3.2亿人需要的不是学术定义,是实打实的保障。先别争灵活是不是福利了,先把保障缺口补上。
一、超两亿人“裸奔”在社保体系之外
先看两组数据。
第一组:参保率。 在2.8亿灵活就业大军中,真正缴纳职工养老保险的只有7057万人,参保率仅29.5%。超过两亿人长期漂浮在社会保障体系之外。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医疗保险的人数约6615.9万人,同样不到三成。2026年一季度,全国社保断缴人数突破5800万,其中20至35岁青年占比超过六成,灵活就业从业者断缴率飙升至38%。
第二组:险种覆盖。 现行《社会保险法》规定灵活就业人员可参加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与医疗保险,但并未规定其可以参加工伤保险、失业保险和生育保险。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大多仅购买了职业伤害险,养老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等险种覆盖严重不足,生育保险等险种几乎处于“真空状态”。
3.2亿人——超过全国就业人口的四成——绝大多数只有一份医保,养老靠运气,工伤听天由命,失业没保障。
二、不是不想交,是交不起
为什么不交?答案就一个字:贵。
在单位上班的人,社保由单位和个人共同承担。职工养老整体缴费比例24%,公司承担16%,个人只承担8%。但灵活就业者没有任何单位分担,所有费用全额自掏腰包。
以上海为例,按最低基数计算,灵活就业人员每月仅养老和医疗保险就需缴纳2238元,一年约2.68万元。而灵活就业者月均收入仅5870元——38%的收入要用来缴纳社保。在多数地区,最低缴费基数约4500元/月,养老保险按20%比例缴纳,每月最低缴费约900元,加上医疗保险,全年至少要拿出1.35万元左右。
一年1.35万是什么概念?对于月入3000到5000元的普通灵活就业者来说,社保支出占了收入的30%到40%。相当于每个月先给社保打半个月工。
而且这笔钱是刚性支出,不会因为淡季失业、收入下滑、家庭变故而减免。灵活就业最大的特点就是收入像过山车——这个月月入过万,下个月可能零订单。房租要交、孩子学费要交、老人的药费要买,哪一样都拖不得。每月雷打不动拿出一两千块去交一个二十年后才兑现的东西——在“先活下去”与“为未来保障”之间,大多数人只能选择前者。
看似暂时停缴,实则是用未来的养老权益,换取当下的喘息空间。
三、制度本身也没给他们留好位置
比“贵”更深的,是制度的水土不服。
职工社保的设计从一开始就围绕“稳定就业”来的——有固定单位、固定工资、单位替你交大头。这套机制运转了几十年,确实没问题。但问题是,现在全国已经有3亿多灵活就业人员了。把原本为固定工作设计的制度直接套到这群收入不稳定、工作地点流动、劳动关系模糊的人身上,必然水土不服。
现行社保制度多以“用人单位+劳动合同”为参保前提,而平台用工多被界定为“不完全符合劳动关系”,新就业群体社保权益容易出现保障真空。骑手小冯告诉记者,身边不少同行来自外地,有的人可能跑几个月单就换城市、换平台。骑手老马家在河南,目前在武汉跑单,在他看来武汉只是暂时落脚点,“在此地交社保,之后去了外地怎么办?”。
更扎心的是“名分”问题。2021年,饿了么骑手韩某在送单途中猝死,平台最初称出于人道主义只能赔偿2000元——因为骑手是以个体户或外包形式注册的,跟平台没有传统劳动关系。这套体系里,很多人连个“名分”都没有。他们不是“放弃”社保,而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交、交给谁、交了以后能不能兑现。
四、新职伤试点扩围:第一步,但只是第一步
2026年7月1日起,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在全国31个省份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全面推开,试点平台企业增至25家。截至2026年7月底,累计参保人数达到3458.8万人。
这套制度按日参保、按单计费、月度缴费,跳出传统工伤保险的劳动关系前置门槛。有骑手送餐途中避让行人摔倒致左腿骨折,通过平台APP线上提交申请,3个工作日便拿到了1.2万元职业伤害医疗补助金。美团作为首批试点平台,截至2026年6月已累计投入超30亿元,超1000万名骑手参加职业伤害险。
但新职伤解决的是“受伤了怎么办”,不是“老了怎么办”。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所社会法研究室副主任王天玉指出,新职伤是对数字劳动变革最直接的制度回应,实现了“有劳动就有保障”。但全国总工会法律顾问委员会委员时福茂也直言:“有总比没有好,但不能高估制度成效。”
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这些大头,仍然没有着落。
五、政策正在转向,但2亿人等不起
好消息是,政策确实在转向。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出台支持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保险的政策”。人社部“十五五”规划提出,探索建立适应不同用工形式和就业方式的劳动权益保障体系。国务院“十五五”就业规划明确要求“健全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制度”。人社部将抓紧出台《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
地方上也在动。江苏宿迁出台“20条措施”,全面放开灵活就业人员在就业地参保户籍限制,推行弹性缴费模式。安徽将就业困难人员灵活就业社保补贴从每月350元提高至500元。全国人大代表姚卓匀建议建立“个人和平台为主,政府补贴为辅”的三方缴费分担模式。全国政协委员张毅建议以“支配型劳动管理”替代“订立劳动合同”作为参保基本依据。
方向对了。但对于那些今天还在跑单、明天可能零收入的灵活就业者来说,他们等不起另一个十年。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全国人大代表郑功成在2026年两会上说得好:对于灵活就业群体,应着重考虑提高其最低工资标准,实行最低时薪制,优化社保缴费档次设置,建立弹性缴费机制。全国人大代表符国强调研发现,灵活就业人员面临“参保门槛高、劳动关系认定难”等困境。
3.2亿灵活就业者,不是3.2亿个“自由选择”的人。他们是正规就业岗位不足的被迫选择者。把“没得选”包装成“福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灵活”本身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灵活的背后有没有一张兜底的网。 先别争灵活是不是福利了——先把那张网织起来。3.2亿人在路上跑着,他们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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