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头村地处霍山南麓的平川地带,土地平坦肥沃。站在村头放眼望去,田野阡陌纵横,灌溉水渠蜿蜒其间,一派典型的晋南灌溉农业景象。
双头村这个名字,方言读作“shuo tou”。关于它的来历,流传着一个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
相传在元世祖年间(1215—1294年),这里本是一个无名小庄,只住着几户人家。村里人丁兴旺,物产丰富,人们过着安康的日子。然而不知什么时侯,村南边有一眼多年不用的枯井,井口长满了荒草,四周阴气森森。井里忽然生出一条长着两个头的怪蛇,这双头蛇也许是修炼多年,道行不浅,常常在白天从井中钻出来,练一种吐纳功夫伤人。它伤人并不靠撕咬,而是用一种诡异的手段——吞食过往行人的影子。人们来井边担水时,蛇悄悄将人的影子吞了,那人回去便魂不附体,卧床不起,不久便死去了。附近村里的人凡从枯井旁路过,一不小心就会被怪物咬伤咬死,一时间人人自危。古人认为被蛇吞了影子便丢了魂魄,这也可能就是成语“含沙射影”的来历吧!
双头蛇为害一方,伤人无数,百姓无可奈何。仅有的几户人家也只好扶老携幼,迁到别处去住,原本人烟渐稠的小村庄渐渐冷落下来。消息传到了五里外的广胜寺,和尚们聚在殿中商议,也是面面相觑,措手无策,谁也无能为力去降妖捉魔。
就在此时,邻村坊堆的无底泉中涌出一尊石佛,高达丈余,法相庄严。关于这尊石佛,还有一个动人的插曲。据传坊堆村有个名叫石娃的年轻人,性情忠直,勤奋持家,乐于助人,与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一日石娃牵着牛到没底泉饮水,不慎与牛一同落入泉中,水花四溅,众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了,不料泉水旋出一个洞口,石娃竟然托着牛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围观者无不惊叹,从此称他为“神娃”。石娃得知双头村有双头蛇作怪害人,不顾个人安危,决心前去为民除害。次日他含泪告别母亲,独自一人来到双头蛇藏身的枯井旁,等到双头蛇从井中探出头来,便与怪蛇展开了一场恶斗。双头蛇凶残无比,两个脑袋一左一右猛攻过来,石娃左躲右闪,终因寡不敌众,被双头蛇活活咬成三节,血染井台。与此同时,坊堆村的没底泉泉水骤然变红,犹如血水翻涌,泉中涌出一尊石像,形貌酷似石娃。人们这才恍然大悟——石娃已修成正果,真身显灵,化作石佛保佑一方平安了。
双头村人得知此事,感念石娃的舍身之义,便将石佛请来镇压妖蛇。而据另一个版本的说法,石佛自广胜寺显灵而来。那天众僧正在大殿议论降妖之事,愁眉不展之际,忽听院内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众僧连忙往院内一瞧,却空无一人,只有当院端坐的一尊大石佛在夕阳中静默无语。第二天一早,上寺大院的石佛竟然不见了踪影。原来石佛听了众僧议论,决心为广胜禅寺争得佛家的声誉,起身向山下走去。石佛身躯笨重,每走一步都踏出深深的脚印,步履十分艰难。他连夜赶路,走到坊堆村时天已破晓,便端坐在泉边恢复了原貌,再也动弹不得。
早晨村里人到泉边打水,远远望见一尊大佛端坐泉旁,近前一看,有人认得说:“这不是广胜寺上寺大院的石佛吗?是谁把他老人家弄到这儿来了?”于是村人套了一乘八匹牲口的大车,将石佛安放在车厢中央,吆喝着向东面的广胜寺进发。大车晃晃悠悠行至双头村地界时,赶车人说:“咱绕道走吧,那枯井里有只魔怪,会伤人的。”话音刚落,不知怎的,大车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动弹不得,任凭车把式怎样挥舞长鞭、吆喝驱赶,八匹骡马累得浑身出汗、蹄子刨出深坑,那车子还是纹丝不动。众人这才明白——石佛使了法术,他不想走了。村人只好将石佛卸下车来,空车返回,把石佛留在了双头村。
当晚夜深人静,月光惨白,石佛独坐村中,面朝枯井。井内忽然起了一阵旋风般的响声,阴风扑面,说时迟那时快,井口猛地伸出两个硕大的怪物脑袋,张着血盆大口,口内不时吐出两条箭一般的血红信子,咝咝作响。两个怪头同时扑向石佛,想一起将他吞入血口之中,但石佛法体坚硬,两个脑袋咬了半天,怎么也咬不动石佛的一个指头。石佛端坐不动,一阵大笑,朗声道:“如此怪魔,竟敢与石爷爷较量?”话音未落,双头蛇被激怒了,两个脑袋疯狂摇晃,腾空而起,向石佛猛扑过来。月光之下这才看清——原来是一条双头独身的巨蟒,遍身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凶猛异常。蟒蛇与石佛缠斗了几个回合,又撕又咬,却奈何不了石佛半分,渐渐气力不支,两个脑袋缩回井内,气喘吁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佛扭动沉重的身躯,猛地一屁股蹲坐在井口上,把井口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双头蟒蛇被困在井中,挣扎了好长时间,终于被活活闷死在井底。从此这一带恢复了安宁。
后来人们在石佛背后发现了两行字:“为灭双头蟒,圣夜坐井上”,落款是“广胜石人”。字迹古朴苍劲,凿痕清晰,至今传为神迹。
从此以后,这个小村庄的人又慢慢多了起来,渐渐变成了一个大村庄。这个距广胜寺只有五六里的村子,便起名为“双头村”。为了纪念石佛灭蛇的功绩,村人在石佛蹲坐的枯井上盖了石佛庙,常年香火不断。
石佛寺位于双头村中偏南的位置,坐北朝南。寺内有三大间大殿,殿内塑有石佛,法相庄严,低眉垂目,面带慈容。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慈悲广大”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石佛寺始建于元代,历代均有修葺。寺内现存一通清代重修碑,为清雍正六年(1728年)刊刻。此碑为青石材质,圆首,高约一百一十五厘米,宽六十厘米,厚二十厘米。碑额刻有“碑誌”二字,可惜底部已有残损。碑文记载:“口村名双头,寺名石佛,命名取……稽首曩传斯地卜,口双头蛇得石佛以镇压之,则此寺之建关系甚重”。碑阴还详细列出了当时捐资修庙的一百六十位信众的姓名,虽然部分字迹已经漫漶不清,但仍可辨认出许多双头村及周边村落常见的姓氏,如张、王、李、赵、杨等,其中不乏以家族为单位集体捐资的记录,可见当年修建石佛寺乃是全村及附近村庄动员的大事。
据上年纪老人讲述,寺中的石佛在特殊年代曾遭到毁坏,被人用铁锤砸成三段,偷偷埋入地下,具体埋于何处,当时只有几位胆大的村民知晓。直到1994年,村民们感念石佛护村之恩,几经搜寻,终于将三段石佛从地下挖出,拼接修复后重新供奉于大殿之内。如今佛身上依然可见当年拼接的痕迹和细密的裂纹,但那慈眉善目的面容依旧完好,仿佛七百余年的风雨沧桑不过是一场大梦。每逢初一、十五,都有村民前来上香礼拜,石佛寺的钟声在村中悠悠回荡。
每年农历六月初一,双头村都要举办盛大的庙会连唱数天戏。六月初一传说是石佛的生日,届时村里要请戏班唱戏,商贩云集,人声鼎沸。附近的乡民扶老携幼前来赶会,摊位上摆满了各色小吃、日用杂货、孩童玩具,吆喝声、叫卖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双头村与坊堆村之间的关系,绝非普通邻村可比,而是建立在共同降妖除魔的患难经历之上、延续了七百余年的特殊情谊。
为纪念石娃舍身除害的义举,双头村与坊堆村结为“亲盟”。这一“亲盟”不是泛泛之交,而是生死与共的患难之情——石娃为救双头村人而死,双头村人则世世代代铭记这份恩情。在两村的关系中,有一个独特的说法——坊堆村被尊为双头村的“娘家”,有“没有娘哪有儿子”之说。石佛(石娃)来自坊堆村,双头村因石佛而得救、得名,就如同儿子出自娘胎一般。坊堆村是“娘”,双头村是“子”,两村之间是血脉相连般的母子亲情。
这份亲情实实在在地体现在两村交往的每一个细节之中。以前,每年庙会,双头村唱戏有一项特别的规矩——每一台戏都必须由坊堆村的人来点戏。这在当地的庙会习俗中是极为罕见的,一般村子唱戏都是自己做主,哪有让别村来点戏的道理?但双头村却将此奉为铁律,代代遵守。庙会之前,双头村会派人专程到坊堆村下帖子,请坊堆的乡亲们前来赴会看戏,设宴席热情招待。戏台搭好之后,戏班子老板恭恭敬敬地将戏折子递到坊堆村长辈手中,由他们来点选剧目——有时点一出《下河东》的慷慨悲壮,有时点一出《打金枝》的家长里短,全凭坊堆乡亲的喜好。戏一开锣,台下的双头村人和坊堆村人坐在一起,看得有滋有味,其乐融融。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就像出嫁的女儿回娘家请父母看戏一样,双头村通过“让坊堆人点戏”这一看似微小的举动,年复一年地确认着两村之间那份“母子”般的亲情。
两村的情谊不仅存在于口耳相传的传说中,更被白纸黑字刻在了石碑之上。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坊堆村人杨惟精撰写了一篇《坊堆渠序》,详细记载了两村之间的种种约定。文中首先交代了两村因水结缘的地理关系:“吾村古有坊堆渠一道,水源发起在赵邑之双头村(双头原属赵城县),沟内无数小泉会聚一处,故渠口上水即由该村之西南隅注入,流到吾村而止。”双头村是坊堆渠的水源地,坊堆村则依赖这条渠水灌溉农田,两村共用一渠水,唇齿相依。碑文还特别记载了石佛的来历:“考邑乘所载吾村无底泉涌出石佛一尊,身高丈余。而双头村有双头妖蛇,伤人无数,因求迎得石佛,立庙以镇之……此盖元世祖年间之事。迄今,石佛在该村诚为独一无二之尊神。”这既是对传说的官方确认,也点明了两村关系的宗教与文化根基。
最令人感动的是文中对两村关系的总结:“两村世世代代和平友好,从无龌龊,互结婚姻和谐相处。”短短数语,道出了两村之间七百年来从未有过争执、世代通婚的深厚情谊。即便在明末流寇扰境、渠册丢失的乱世之中,两村“使水一事照旧无碍”——水册丢了,但彼此的信义没丢,该放水时放水,该分水时分水,从不斤斤计较。碑文还详细记载了两村之间的具体约定:每年六月一日双头村逢会,届时下帖请坊堆人参加,设宴席招待,并可点戏一出;每年清明掏渠时,两村约定双头村送酒一瓶;十月十五日献祭一只羊。一瓶酒、一只羊,东西不多,但年年如此,代代相传,便是沉甸甸的信义。
从地理位置上看,两村紧密相邻——坊堆村东与双头村为邻,双头村西与坊堆村接壤。这种地理上的贴近,加上数百年的通婚传统,使得两村之间早已不分彼此。村里人家婚丧嫁娶,两村的乡亲都会前来帮忙抬轿、挖墓、张罗席面;逢年过节,亲戚之间互相走动,晚辈给长辈拜年,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其乐融融。走在两村之间的田埂上,你若问一个路人“你是哪个村的”,他可能会笑着说:“双头的,俺姑就是坊堆的”,或者“坊堆的,俺姨嫁到了双头”——两村之间,早已是亲连亲、根连根了。
从元世祖年间的降妖传说,到清乾隆年间的碑刻盟约,再到今日依然坚守的庙会点戏之规,双头村与坊堆村之间的这份情谊,已经延续了七百多年。它不是基于血缘,却胜似血缘;它不是基于利益,却超越了利益;它不是一时的感动,而是七百年的坚守——从一瓶酒、一只羊的约定,到每年庙会请对方点戏的规矩,代代相传,从未中断。
双头村的行政区划历经多次变迁。历史上,双头村曾属赵城县管辖。清乾隆三十五年杨惟精《坊堆渠序》中明确记载“水源发起在赵邑之双头村”,此为双头村曾属赵城县的有力物证。
1956年,这一带分属南秦、道觉两乡管辖。1958年,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属飞虹公社。1959年,改为马头公社。1984年5月,公社改乡镇,双头村划归广胜寺镇管辖。
走在双头村的街巷间,田野里庄稼郁郁葱葱,村头的石佛寺静静伫立,殿角的铁马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走进寺内,那尊历经千年风雨、又遭劫难而重生的石佛依然端坐殿中,低眉垂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双头蛇与石佛的古老传说。村名“双头”二字,承载的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记忆,一份世代相传的文化血脉。
从元世祖年间的惊险传奇,到如今三百余人的宁静村落,双头村走过了七百多年的风雨岁月。那尊镇压双头蛇的石佛虽然历经劫难,却依然守护着这片土地;那份与坊堆村世代友好的乡邻之情,也依然在每年六月的庙会戏台上传承延续。这,就是双头村——一个因传奇而生的古老村落,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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