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01
怀二胎七个月的时候,县城下了整整三天的暴雨。
我一手扶着酸胀得发硬的肚子,一手去摸大宝的额头。
水银体温计拿出来,指针卡在三十九度四。
大宝蜷在沙发上,嘴唇发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拉风箱声。
这是急性喉炎复发的前兆。
我翻出手机给我丈夫打电话。
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反复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
他在省道上跑长途砂石车,遇上大雨塌方,经常整夜失联。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外面黑得像个深坑,雨水顺着天井往下灌。
我两只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手机,划开通讯录,找到了我婆婆的号码。
公婆住在离县城不到十五公里的老屋。
家里有一辆带棚子的农用三轮车,平时公公就开着它在镇上拉货。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电视机里戏曲频道的锣鼓声,还有花生壳被捏碎的脆响。
“妈,大宝烧到三十九度多了,嗓子喘不上气。”
我一边给大宝套雨衣,一边把声音压得极低,怕吓着孩子。
“强子在路上没信号,我肚子坠得厉害,您能不能让爸开三轮来接我们去一趟县医院?”
电话那头的戏曲声忽然被按小了。
紧接着,是我婆婆长长的一声吸气,伴随着床板嘎吱的响动。
“哎哟……秀啊,不是妈不疼孙子。”
婆婆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哼哼唧唧地喘着粗气。
“我这腰间盘突出昨晚又犯了,整个下半身疼得像针扎,连下地倒口水都得扶着墙。”
“你爸吃完晚饭就去后村帮人看鱼塘了,车钥匙在他身上,我哪儿找他去?”
“妈,大宝嘴唇都青了,外头根本叫不到车……”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肚子里的小家伙跟着剧烈地翻腾了一下,小腹一阵发紧。
“年轻人生个病算啥,你别自己吓自己。”
婆婆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怀着孕也是个大人了,自个儿拿把伞去路口拦车去,赶紧的,别耽误了,我这腰啊,翻个身都像要断了……”
“嘟——嘟——”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站在漆黑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大宝烧得通红的脸上。
屋里的钟表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像踩在心口上。
我把大宝用背带死死捆在胸前,外面裹紧大雨衣,右手撑着一把断了半根伞骨的黑伞,一步一步挪下楼梯。
楼梯间的积水漫过了脚踝,冰凉刺骨。
最后是街角开早点铺的张叔,刚骑着电动三轮去进面粉,看我挺着大肚子在雨里踉跄,才顺路把我们捎到了医院急诊科。
大宝挂上吊瓶时,已经是后半夜两点。
我坐在急诊室冰冷的铁皮椅上,裤脚湿透,贴在小腿上像裹了一层冰。
下腹部一阵一阵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死死攥着子宫。
我低着头,用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逼着自己不晕过去。
那一夜,急诊室的日光灯晃得人眼生疼。
我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砸下来,直到天边泛起青白色的晨光。
02
二宝生下来的那天,正好是大暑。
顺产转剖宫产,我在手术室里被折腾了六个小时。
麻药退下去的时候,刀口疼得像被火烧,后背的汗把床单浸透了一大片。
病房里一共三张床,另外两张床边围满了公婆和亲戚,端汤喂水。
只有我的床头,放着一个见底的保温杯,里面是半温的白开水。
我丈夫坐在床尾的塑料凳上,眼球里全是红血丝,身上的T恤散发着酸馊的汗味。
他刚把车停在货运站,押金都没结清就跑了过来。
公婆依然没来。
托同村来县城看病的人捎了一袋子老家晒干的豆角,带了句话:
“地里的玉米要除草,老太太腰疼得下不了炕,就不进城添乱了。”
我妈前些年因病走得早,我爸脑梗瘫痪在老家,靠我哥照顾。
生完二宝出院,丈夫把兜里跑车攒下的三千八百块钱全掏了出来,请了个同小区的兼职月嫂。
二十六天,一天一百四十六块。
月嫂只负责做两顿月子餐,洗二宝的尿布。
到了第二十六天中午十二点,月嫂准时解下围裙,装好自己的洗漱用品。
她站在门边,看了看我水肿得发亮的脚背,叹了口气。
“妹子,月子没坐满,千万别碰凉水。”
“落下月子病,等到了五十岁,全身骨头节都要跟着受罪。”
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把她送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屋里静得可怕。
二宝在小床上因为胀气开始尖声啼哭,大宝在客厅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哭着要喝奶。
我扶着墙慢慢挪进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背上,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把大宝弄脏的裤子扔进塑料盆,就着肥皂搓洗。
搓到一半,小腹的伤口扯着疼,冷汗顺着下巴滴进泡沫里。
下午两点,二宝终于吃完奶睡熟。
我靠在沙发背上,拿起手机想看看附近的钟点工价格。
指尖无意中划开了朋友圈。
大姑姐的名字赫然跳了出来。
那是一条九宫格的动态,发布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定位在省城的某高档小区。
正中间的那张照片上,我婆婆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夏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正坐在宽敞明亮的真皮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不久的男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大姑姐的配文写得深情款款:
“还是亲妈最心疼我。一听说我生了二胎没人照顾,连夜坐大巴从老家赶来省城,一天六顿饭变着花样做,我的好妈妈,您辛苦了。”
照片的背景里,红木餐桌上摆着砂锅炖的乌鸡汤、清蒸鲈鱼,还有剥好皮放在玻璃碗里的核桃仁。
婆婆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崭新的银镯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怀里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倒映出我那张蜡黄、浮肿且毫无血色的脸。
丈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把蔫了的青菜。
看到冷锅冷灶,又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走过来把菜放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秀……我姐身体底子差,当年生大宝就大出血。”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妈那是心疼亲闺女,怕我姐在婆家受气……都是一家人,咱们自己克服克服,过两年就好了。”
我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
我只是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两把青菜,慢慢走向厨房。
“今晚吃面条吧。”
我说。
03
生活没有因为谁的隐忍而网开一面。
那之后的五年,日子像是在泥潭里滚爬。
大姑姐在省城站稳了脚跟,首付要四十万。
公婆二话没说,把老家临街的两间老门面房卖了,凑了整整十二万现金,全送去了省城。
婆婆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大姑姐家。
从早上的买菜做饭,到接送大姑姐的大女儿去舞蹈班,再到整天抱着小外孙,她在大姑姐家当起了全职保姆。
每逢过节,大姑姐的朋友圈总是热闹非凡。
婆婆带着外孙逛游乐场、吃洋快餐、在商场里挑衣服。
照片里的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精神头十足,再也没有提过一句“腰疼”。
而我和丈夫,在这五年里被生活扒掉了一层皮。
丈夫在工地上开大型泥头车,为了多赚点计件费,他常年倒夜班。
冬天的夜里零下七八度,驾驶室里漏风,他的胃病和风湿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我一边照顾两个孩子,一边在家里接服装厂的锁边手工活。
一件衣服赚五分钱,一天下来要踩几千次踏板,手指被针头扎得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为了多省下一点钱,我学会了在晚上八点半之后去超市买打折的蔬菜和临期食品。
家里两个孩子的衣服,大半是大宝穿小了改给二宝穿,鞋子磨破了底,我就去菜市场找修鞋匠垫上一层硬橡胶。
这五年里,婆婆一次都没有回过县城,更没有来看过两个孙子一眼。
大宝甚至记不清奶奶长什么样,二宝更是连叫奶奶都觉得拗口。
但婆婆的电话,从来不会迟到。
每个月二十五号,手机必然准时响起。
电话接通,客套不过两句,话头立刻转到钱上。
“秀啊,你爸在老家的高血压药又快没了,现在换了进口药,贵的很,一个月得三百块。”
“强子这个月跑车辛苦了,你们是当儿子的,按月把生活费打过来,别总让你姐一个人贴补家里。”
每次挂完电话,丈夫都会默默转过去八百块钱。
那是我们一家四口大半个月的伙食费。
有一次二宝得了支气管炎住院,卡里只剩下三百块钱押金。
那个月,丈夫没能按时转账。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货运站老板的手机上。
老太太在电话里哭天抹泪,说儿子不孝顺,娶了媳妇忘了娘,连老人的救命药钱都要克扣。
货运站老板当着所有司机的面,把丈夫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从他的工资里扣了八百块转过去。
那天晚上,丈夫坐在出租屋的楼道里,抽了一整盒最便宜的烟。
后来我去县医院的医保窗口查过公公的用药记录。
他的降压药走城乡居民医保统筹,每个月自费只需要十八块六毛钱。
至于剩下的七百八十多块钱去了哪里,大姑姐朋友圈里小儿子脚上的名牌运动鞋给出了答案。
04
转折发生在大姑姐家的小儿子上小学那年。
大姑姐把孩子送进了省城一家寄宿制的私立小学,一个学期学费两万多。
孩子全托,大姑姐家里雇了专业的钟点工做保洁。
原本不可或缺的婆婆,在这个家里瞬间变成了多余的人。
老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洗碗总洗不干净。
大姑姐开始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地发一些长辈生活习惯不好的推文。
“有些老人身上总有一股味,说了多少次上完厕所要冲水,就是记不住。”
“带孩子的时候是功臣,现在孩子大了,也该回老家享清福了,整天赖在闺女家算怎么回事。”
婆婆在省城受了气,身体也跟着垮了下来。
去年深冬,老太太在洗手间滑了一跤,轻微脑梗塞。
虽然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脱离了危险,但右手落下了发抖的后遗症,走快了路就喘,吃饭得用勺子。
公公在老家也因为常年抽旱烟,肺气肿越来越严重,走两步就要咳嗽半天。
大姑姐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言辞恳切,却刀刀见血:
“爸妈年纪都大了,身边不能没人。”
“这五年我在省城伺候爸妈,出钱出力,仁至义尽了。”
“咱们老家讲究养儿防老,强子是家里的独子,现在爸妈该由强子接过去养老了。”
那天晚上,丈夫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存折。
两年前,我父亲去世,留给我一套县城的老房子。
我和我哥商量后,把老房子卖了,加上我做手工、兼职做账攒下的八万块钱,在县城按揭买了一套小三居。
每个月两千二百块钱的房贷,是我用兼职收入一笔一笔还上的。
购房合同和房产证上,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秀……”
丈夫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声音沙哑。
“我姐……把爸妈的东西都从省城托运回老家了。”
“老家的土房子漏雨,冬天没暖气,两个老人身体这个样子,要是冻出个好歹来……”
我坐在缝纫机前,手里的布料被扯得笔直。
“当年我坐月子,自己洗尿布的时候,他们想过我生病会不会落下好歹吗?”
“那毕竟是我亲生父母!”
丈夫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嘶吼。
“我能怎么办?我看着他们死在老家不管吗?!”
“我没让你不管。”
我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按照法律,做儿子的该给多少赡养费,我们按月打卡,一分不少。”
“但要把他们接进这套房子里,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绝无可能。”
丈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颓然地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05
公公的七十大寿,定在十月下旬。
大姑姐提前半个月就在家族群里张罗,说一定要大办特办。
她在县城规格最高的“聚贤楼”订了两个连通的大包厢,把老家能请到的亲戚全请了个遍。
寿宴当天,我和丈夫带着两个孩子赶到酒楼。
包厢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三十多口亲戚围坐在一起,烟雾缭绕,笑声震天。
大姑姐穿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踩着高跟鞋在人群中穿梭敬茶,俨然一副大家长派头。
公公穿着一身绣着金丝寿字的黑色唐装,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面带红光。
婆婆坐在他旁边,原本发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看起来打理得很体面。
看到我们一家四口进门,大姑姐立刻拔高了嗓门:
“哎哟,强子和弟妹来了!来来来,快坐,就等你们了!”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爷爷,奶奶,大姑。”
婆婆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连正眼都没看二宝一眼。
大姑姐的儿子正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玩最新的平板电脑,面前摆着特意单点的进口车厘子和鲜榨果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大鱼大肉被吃得狼藉一片。
大姑姐端起酒杯,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手。
包厢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各位叔伯婶娘,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的好日子。”
大姑姐红光满面,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架势。
“俗话说百善孝为先。这些年,我爸妈为了拉扯我和强子,吃尽了苦头。”
“前五年,我念着弟弟条件困难,主动把爸妈接到省城照顾,出钱出力,从没叫过一声苦。”
亲戚们纷纷点头,二叔立刻搭话:“大妮儿孝顺,咱们老赵家谁不知道!”
大姑姐笑了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我和丈夫身上。
“如今二老年纪大了,身上的毛病也多了,最挂念的还是儿子和孙子。”
“强子争气,在县城买了那么大的电梯房,又是学区房,离中医院就两站路,环境又好。”
大姑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诚恳而大义凛然:
“老话说得好,养儿防老,长子继承家业,给父母养老送终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把爸妈郑重交回给强子。强子,弟妹,你们把二老接进城里享福,也是全了你们的一片孝心!”
桌上的亲戚们立刻跟着起哄:
“是啊强子,你姐伺候了五年,够本了!”
“做儿子的接老人进城享福,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强子媳妇,你可是个有福气的人,公婆进城还能帮你带带娃做做饭呢!”
主位上的公公猛地端起酒杯,重重往转盘上一砸,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事就这么定了!”
公公看着我丈夫,眼神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和你妈那些东西,大妮儿上午就给运过来了,全都在她车后备箱里。”
“今晚吃完这顿寿酒,我和你妈就坐你的车,直接搬去你们新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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