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的深秋,台江县的天总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纱。那雨不大,却黏人,淅淅沥沥能下一整天,山间的云雾缠着岭上的老松,把一切都笼得影影绰绰的。

这天午后,台盘大寨村外的巴拉河渡口边,一个穿半旧黑布衣裳的矮个子汉子从靠岸的小船上跳下来。他五十来岁,下巴上一把短胡须,眼睛却亮得扎人。

这人上了岸,并不急着走,东张西望了一阵,看见一个穿干部服的年轻人正从河边小路上过来,便几步迎上前去,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是孙主任不是?"

被问的人是台盘乡的干部,姓孙。他打量了来人几眼,见这人一身庄稼人打扮,可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心里正犯嘀咕,那汉子四下瞅瞅,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话声音不高,却像在孙主任心里炸了个雷。

他说:"张吉安在空寨那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完这句,那汉子扭头就走,几步便没入了寨子里的雨雾中。孙主任追着问了一句"你是谁",只听见远远传来两个字:"陈良!"

张吉安这个名字,在台江一带提起来,没人不知道。这人早年在反动派的队伍里面当过团长,回了乡还是县里的参议员,长得人高马大,江湖气重,只是那副面孔因常年抽鸦片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黄色。

台江县城解放那阵子,县里为了争取他走上新路,对他也算仁至义尽,还让他当了县剿匪指挥部的副指挥长。

谁知这人当面应承得好好的,背地里却和土匪谢世钦勾搭上了,网罗旧部,胁迫百姓,拉起了个"贵州黔东南绥靖区司令部第十六纵队"的旗号,自封了个纵队司令。

从那年四月起,他带着人攻打县城,袭击区乡政府,着实嚣张了好一阵子。可到了九月间,他的匪部被解放军打散了,这家伙便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山里,再没了踪影。

如今冷不丁冒出个陈良来,说张吉安在空寨那边,孙主任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

空寨那一带山高洞多,村寨散布在岭上沟底,地形复杂得很,若是捕风捉影地乱搜,非但抓不着人,反倒会打草惊蛇。他回了乡公所,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陈良既然主动跑来报信,怕是真知道些根底。

正好第二天是台盘的赶场天,他便到场上寻摸了一圈,果然在人群里把陈良找着了。

请到乡公所一谈,孙主任才知道,这"陈良"原是化名,本名叫陈国祥,是当地一户殷实人家的当家人。

前些日子,他在德卷寨外头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拎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往山上走。陈国祥认得那人,那是从前常跟在张吉安身边的随从。他当下便起了疑心,思量着张吉安十有八九就藏在附近的山洞里。

陈国祥说,他跟张吉安本来就不对付,旧日有过节,平日里见着那家伙的人影都觉得膈应,如今见他有落网的苗头,心里头便打定了主意要报这个信。

孙主任把这番话前前后后掂量了一遍,觉得条理清楚,不像是胡编乱造的,便当下拍板:搜山。

当天下午,孙主任和解放军某连的指导员王凯胜碰了头,两人一合计,从连里挑了三名精干的战士,一行人便冒着细雨上了路。从台盘到德卷寨,山路不好走,雨后的土路又滑又黏,踩一脚陷半脚。几个人穿林过涧,衣裳被树枝上的雨水打得透湿,也没人顾得上擦一把。

过了德卷寨往南走了约莫一里地,山势骤然陡了起来。这一带已经挨着炉山县的地界了,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满坡的荆棘和灌木丛生,好些地方根本没有路。

王指导员打了个手势,六个人分成两路,一左一右包抄着向前搜索。雨虽然小了,但雾气却更浓了,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脚下枯枝断叶的咔嚓声和彼此粗重的喘息。

孙主任走在右路,身后跟着那名姓魏的战士。这小魏年纪不大,身板却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子,爬山越岭如履平地。他们正弓着腰拨开一片齐腰深的草棵子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崩、崩、崩"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劈柴。那声音隔着雾气传过来,闷闷的,却听得真切。

孙主任心里一紧,停下脚步侧耳辨了辨,声音是从左前方大约百步开外的一处陡坡上传来的。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小魏和其他人便都伏低了身子,像猫一样踩着湿滑的山石悄悄靠了过去。

那陡坡上生着一丛丛矮松和乱石,待他们摸到近前,才看清坡面上赫然裂着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是个垂直向下的岩洞,洞有两米多深,底下倒是平整的。顺着洞口望下去,只见里头站着一个光着脑袋的胖子,正背着手,歪着脖子看另一个人蹲在地上劈柴。那胖子虽然侧着身,但那副肥胖的体态和那光溜溜的脑壳,孙主任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张吉安。

那一刻,孙主任的心跳得咚咚的,像揣了面鼓。他不敢出声,只扭头朝小魏使了个眼色。那小魏心领神会,也不言语,把枪往背后一甩,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只出林的豹子,"刷"的一声便从那洞口纵身跳了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洞里的张吉安听见动静,惊得猛地扭过头来,可还没等他张口喊出一个字,小魏已经稳稳落了地,铁钳般的双手一把拧住了他的胳膊。与此同时,洞口上方的几杆枪齐刷刷地伸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他的脑袋。

"不许动!"

张吉安的脸本来就透着鸦片烟鬼的那种青黄气,这一吓更是没了血色。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只是颓然地垂下了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旁边那个劈柴的随从早已吓得扔了斧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小魏从腰间摸出绳子,三下五除二把张吉安捆了个结实,又仰头冲洞上喊了句:"主任,逮着了!"

孙主任和王指导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秋雨还在下着,山间的雾却似乎淡了些。

他们把这伙猖狂一时的匪首从洞里押上来时,山风迎面一吹,张吉安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个曾经在台江地面上不可一世的"司令",如今赤着脑袋,衣衫不整,被人押着踉跄着走下山去,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半分威风。

消息传回台盘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寨子里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被押解过去的张吉安,有人唾了一口,有人只默默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那天的巴拉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秋雨洗过的山岭青幽幽的,像一切脏东西都给冲了个干干净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国祥后来再见到孙主任时,只憨厚地笑了笑,说:"这种人,不除不行。"

这话说得平常,可听着的人心里都明白——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山再大,洞再多,也藏不住一个与百姓为敌的人。

台江的深秋年年都来,但那一年,山里的匪患算是真正走到了头。

人们说,那天晚上,台盘寨的狗都没叫一声,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