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看了那么多废墟和死亡,你会觉得,你对死亡妥协只能是不道德。最朴素的意义上的那个不道德,一切意义上的那个不道德。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我学生发来的一条短信:
——老师,今天早上又有一个研究生跳楼自杀了。这是三年来的第三个。
要在平常,我会沉痛地惋惜一下,多好的年华啊,一切才刚刚开始。但当时我没有惋惜,只有愤怒,也许我免不了武断,但我的确很愤怒,我回短信:
——如果他到北川来,就会明白自杀是罪过。
不知生,焉知死。不知生,死或许也是白死了。刚下过雨,老县城空落落地冷,我走得浑身冰凉,到附近一家羌人饭馆里吃晚饭时,我让老板搬来火盆,恨不能一头钻进去才能暖和过来。吃饭时,我听到自杀的事。北川政府里的一个口碑很好的官员,孩子在地震中丧生,震后他拼命工作,但终不能从辽阔的死亡之痛中摆脱出来,自杀身亡。我见到了他的岳父,一个强壮的羌族老人,让我想起西夏王李元昊。老人为我们唱羌族传统的祝酒歌,歌声慷慨昂扬。他的女婿自杀前即将满三十九岁,和我现在差不多年龄。我不知道该对他的自杀说什么,谁也无法真正理解他面对死亡所承受的精神压力。正如前面所说,一个生命。我给我学生又发一条短信:
——帮我查查,那学生为什么自杀。
晚饭结束在六点,这一天还没有结束。这一天很重要,对,你们昨晚一定也庆祝过了,平安夜。今天圣诞节。这个洋人的节日越来越被大家接受,很好,节日可以让我们多一点快乐的理由。啊,你们也觉得生活不容易?呵呵,你们的感觉对头,生活的确不容易。大概咱们的钱老师也有同感,所以建议我去教堂过平安夜。一个乡村教堂,一个多小时车程。多年前我在南京的时候,在金陵协和神学院度过一个平安夜,从那时到现在,所有关于教堂的平安夜知识都来自那里。这些年陆陆续续看过不少国内外著名的和无名的教堂,在去乡村教堂的路上,我用既有的教堂和平安夜去想象它。这一次钱老师亲自开车,在这里我得严重夸奖一下钱老师的车技,从高速路下来,在黑暗曲折的乡村夜路上,我们的车如行云流水。很多年没走过乡村夜路了,我老觉得车要飞起来,不是出事的飞,而是鸟一样自由的飞翔。黑夜此时干净纯粹,极为养眼。
经过一个村庄,又经过一个村庄,前面光影斑驳、人声杂乱。到了。几百号人站在路边,我们的车停下时,旁边放起了烟花。因为黑夜黑得彻底,乡村之夜的五彩焰火,你们可以想象,比城市里逢年过节的焰火表演更漂亮。还有人在放鞭炮,空气里充满了好闻的硫黄味。钱老师的一个学生在这里做镇长,带着几个朋友迎过来。镇长说,圣诞节在这里是个盛大的节日。这一晚,方圆百公里的教众都来这座百年天主教堂过平安夜。在进教堂之前,我们要先来个篝火晚会,喝啤酒吃烤羊。节日就要当节日来过。
就不详细描述篝火烤羊的诱人场景了,免得大家流口水。不过你们完全可以想象,在一个宽敞的大院子里,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肥羊刚刚宰杀,鲜嫩的羊肉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如大风无孔不入,咬一口羊肉喝一口啤酒,大块肉大碗酒——好了,不说了,再说我真要口若悬河了。这一段略去。镇长带我们去教堂。
去过这所教堂的同学请回忆,没去过的同学就尽情充分发挥你们的想象力。它很大,国内的乡村教堂大小我也看过几十座,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可以容下上千人同时做礼拜。继续想象:一百年前的西洋建筑,尖顶,彩绘玻璃,哥特式的礼拜堂。也许曾经繁华富丽,但现在,被乡村的风雨吹打一个世纪,请继续想象:门窗有所坏损,神圣的色彩开始剥落,天花板和墙壁上渗出水渍,没有长条座椅,只有一张张宽窄参差的长条凳。我们进去时礼拜已经结束,还有四五百教众不愿离去,坐着、站着、跪在长条凳上沉默着祈祷。教众、观众,大人、小孩,从三扇洞开的门里进进出出,各得其所,热闹得如同乡村庙会。请大家不要误会,说这些时我毫无贬损、批评之意,相反,我很欣赏;在我的理解里,乡村教堂就应该具有如此丰盛的俗世气息。也许宗教的仪式需要庄严正大,安宁清净得可以随时聆听到神意,但我以为更需要将信仰给日常化,像水溶于水,进入最平常的悲欢与哀乐中。不管你心情如何,你都知道,这宗教和信仰最终要成就于我们的,是一个欢欣的世界。在教堂里,在那些出入教堂的乡村人身上,我想到另外一个重要的词,它与“生命”一样是我们文学的最重要的关键词,这个词是:众生。
关于教堂,我还想提供一个细节,我们见到了教堂里年迈的修女。她安静地坐在狭小的房间里,靠着炉子烤火,九十八岁,面目清朗,身体康健,我们向她问好。她说,圣诞好,你们坐,一起烤烤火。她一生独身,但她像老祖母对孙子辈那样家常地说话。
如果我说,这位与我们老祖母同龄的修女就是一部长篇小说和一部经文,想必大家不会反对。她的年龄在,她的修为在,这样一个生命,众生之一,一定是说来话长。一座百年乡村教堂,一个说着方言的年迈修女,我感到的是生命的无上尊严。
如果要把这些写成小说,说到这里我可以打住了。我相信就算原封不动地寄给杂志的小说编辑,也不至于被判定为非小说,糟糕到看不下去。但是我还想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一天还没有完。接下来我们回到绵阳市区。钱老师问:
——歇着还是再走走?
——我想喝两杯。我说。
钱老师以为听到了笑话,他知道我的酒量不堪入目,且对酒毫无兴趣。可我昨天晚上就是想来点酒。我没有告诉他,这一天,在我此生的第三十九个平安夜,我在绵阳经历如此之多,喜与悲,动荡与平和,如此之大,不弄点酒把自己整晕了,我觉得愧对这一天。
好了,最后该道歉了。因为昨晚超水平发挥,我成功地把自己放在了酒吧的吧台上。宿醉未消,只好把原定上午的演讲推迟到现在,还把本该演讲的内容给忘了,不得不临时说了这一通力求不是流水账的流水账。务请钱老师和诸位同学见谅,希望对大家理解文学有哪怕一丁点帮助。现在,我在等着我的学生告诉我那跳楼同学自杀的原因。谢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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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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