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一只小小的罐头,为何能在欧美家庭餐桌上稳坐几十年,却始终难以走进中国人的日常三餐?从战争军粮到超市货架,罐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故事,又为何在中国屡屡遭遇"水土不服"?

要讲罐头,就不能只讲黄桃罐头,也不能只讲罐头的现状,得从罐头的起源说起。追溯到大约一千五百年前,北魏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估计有九年义务教育的朋友都听说过这部农学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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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讲了很多烹饪与食品工艺的方法,其中有一段描述:一层鱼,放一层饭,用手按紧实,堆瓷实了,然后合叶包好,盖上,再用泥封住。这样便于保存,其实就是跟罐头一样的原理——隔绝空气。

但这种做法完全靠人工,工艺也难以精细,只能算是比较原始的一种方法。真正现代意义上的罐头起源,要说到 18 世纪。

1749 年,阿佩尔出生于法国东部的香槟沙隆,家里在镇上经营一家客栈,他在家族企业里一直工作到 20 岁,之后与兄弟合伙开了一家啤酒厂。1784 年到 1795 年间,他担任一位名叫克里斯蒂安四世的伯爵的主厨,前后干了 1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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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0 年,他到巴黎从事糖果商和厨师的工作,同时是一位社会活跃分子,甚至参与了当时最重要的历史事件——路易十六被处决。1793 年,他以执行团队议员的身份直接参与了此事。

后来法国改朝换代,阿佩尔被当成叛乱分子抓了起来,运气很好的是,经过一番周折,最后无罪释放。他继续做各种社会活动,但生意经营得并不成功,公司眼看就要破产。

这时,战争也爆发了,一个做食品的人如何在乱世当中生存下来,成了摆在他面前的难题。芝麻掉到针眼里的事情发生了。

1795 年,法国军用食品委员会以一万两千法郎的赏金,向民间悬赏一种"长期食物储藏法"。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谁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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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里官渡之战,曹操以少胜多打败袁绍,靠的就是偷袭乌巢粮仓。古代粮草不足会引发很多残酷的事,比如曹操俘虏袁绍大军后养不起,就选择了坑杀。

所以粮草对军队来说至关重要。当时法国大革命战争开始了,法军非常需要长期存储食品的方法,不然营养跟不上、口味不佳,士兵的士气也会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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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法国大革命战争,也成了拿破仑的成名之作,此后他一路做到皇帝。阿佩尔看到悬赏令后,立刻投入试验。

他本来就熟悉食品存储,此前可能也做过不少探索。他在汤、蔬菜、果汁、果冻、果酱、糖浆等食材上做基础实验,

最初的做法与《齐民要术》里的方法很相似——把食品放在玻璃罐里,用软木塞和蜜蜂蜡封存好,再放到沸水当中煮,煮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取出后趁热将塞子塞紧,再涂一层蜡封口。据说这种保存方法在当时的民间家庭主妇之间已经有人使用,他也参考了她们的经验。

但是这种方法没有立刻拿奖,因为它还不能实现工业生产,全靠自己用小锅煮,缺乏标准化流程。第二年没有,第三年没有,直到第十年,也就是 1804 年,他终于用工业化的加热杀菌方法,发明了世界上第一种可长期储存的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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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原来手工制作时罐内会残存空气,效果不好,于是想办法用食物填满,尽量接近真空状态,并对煮熟的温度和方法做了精妙控制,最终得到的罐头就相对合理,也能够进行工业化生产了。这种杀菌方法就叫"阿佩尔灭菌法",与巴氏消毒齐名。

1810 年,也就是悬赏令发布 15 年之后,法国内政部终于把这一万两千法郎奖给了阿佩尔,前提是他必须向全世界公开所有的技术,不专供军方。他随后出版了一本书,名叫《保存各种动植物食品长达数年的艺术》,书名起得非常直白。

这本书影响力极大,相当于开创了一门新的学科——食品科学,阿佩尔也因此被称为"食品科学之父"。不过他更多是在应用层面做研究,理论层面为什么加热密封之后食物就能长期保存,当时并没有人真正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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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1864 年,法国的巴斯德发现了微生物,人们才明白食物腐败是由微生物引起的。此后,更现代的罐头生产工艺才逐步出现。

阿佩尔发明罐头之后,继续开办罐头厂,试图开创事业,但他确实不擅长经营,公司又破产了。最终于 1841 年死在贫民窟,因贫穷而终。

再说回工艺。1810 年这项工艺传播出去后,同年英国的杜兰德发明了金属罐头,就是我们今天熟悉的那种铁皮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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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玻璃罐,金属罐运输起来方便得多,还能挡光。他用的是镀锡薄钢板,主体是钢,外面镀一层锡防止生锈,这其实就是所谓的马口铁。

罐头的主要用途最初基本上都是军用物资,包括英国罐头发明出来后长期也用于军事。民用方面,大家没有食用罐头的习惯,也没有这样的刚性需求。

有一些史学家分析拿破仑 1815 年滑铁卢战败的原因时,除了几个大的原因,还提到一个小原因:法国人生产的罐头不达标,英国人和其他国家生产的罐头更好,法国人营养跟不上,所以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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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头工艺从 1810 年开始逐渐传播到全球各地。1820 年左右,美国开始出现罐头。

19 世纪 50年代,第一批商业罐头工厂在纽约州、马里兰州和特拉华州同时开业。到 19 世纪 70 年代,美国出现了全新的罐装海产品,比如鲑鱼、虾肉、沙丁鱼。

1881 年出现了豌豆罐头,之后又出现了菠萝罐头。到 1914 年,美国共有 4000 多家罐头工厂,分布在 40 多个州。

20 世纪 30 年代,美国迎来经济大萧条,很多美国人破产。当时美国肉制品巨头贺美尔公司在1926 年推出了美国第一款罐装香料火腿——HSH,也就是午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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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款新品上市之后毫无反响。贺美尔公司觉得可能是产品和名字都不够好,于是换了个名字叫"猪肩肉火腿"——SPAM,重新推向市场。

这一次价格更低廉,产品做得也更好,市场开始有一些反响,但还没有他们预期的那么好。芝麻又一次掉到了针眼里——二战来了。

美军原来的军粮配的是风干咸肉,实在难吃。午餐肉虽然比不上新鲜食材,但跟风干牛肉干、猪肉干一比,高下立判,立马成为当时美军大部分部队的指定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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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二战期间,美军一共消耗了 1.5亿磅的 SPAM 午餐肉。韩国经典菜式部队火锅就是佐证。

当年美军在朝鲜半岛遗留下来的午餐肉,被韩国士兵拿去,加上当时物资匮乏时能找到的各种剩菜剩汤,一块煮成大乱炖,就是今天部队火锅的雏形。午餐肉不光在二战期间对军队影响大,此后还深刻影响了美国社会。

它影响的是美国的饮食习惯。因为战争期间军方在吃,老百姓也在吃,供给丰富起来之后,大家多多少少都接触得到,慢慢就接受了午餐肉。

到现在,美国人依旧非常喜欢吃罐头以及各种冷冻包装食品。在超市里摆着的基本上都是冷冻的鱼类、切好的肉块,跟中国人逛农贸市场从原料买起、现割现选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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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形成了一种国家饮食文化——美食不太讲究。反过来看,肯德基、麦当劳、汉堡王、包括星巴克,都是美国出来的,这跟当年午餐肉的影响密不可分。

有一个盖洛普组织在 2018 年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美国人花在饮食上的时间几乎是全球最少的:第一名法国是两个小时 11 分,第二名意大利是两个小时 05 分,中国人算高的,是一个半小时,而美国人每天平均花在饮食上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美国人有多爱罐头,从一个人身上就能看出来——安迪·沃霍尔。他的成名作就是金宝汤罐头,连续20 年,他每天的午饭就是金宝汤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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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画这些也不是没有来由,其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工业生产的食品让大家在饮食上实现了平权,世界首富吃这个罐头,普通老百姓也吃这个罐头,这代表着美国饮食文化背后的一种理念。

现在前瞻产业研究院的一组数据显示,美国人均罐头年消费量在 90 公斤左右。一公斤相当于差不多两罐罐头,也就是说平均每个美国人一年要消费 180 罐罐头。

西欧差不多是 50 公斤,日本是23 公斤。而到中国,人均只有 1 公斤——中国人是真不爱吃罐头。说到中国,视角就要转回国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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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罐头,不是水果罐头,也不是肉罐头,而是鱼罐头。1893 年,几位实业家在广州赤岗建立了中国第一家罐头厂——广茂香罐头厂,第一款产品是豆豉鲮鱼罐头。

这个品类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豆豉里的油可以浸没鲮鱼,起到隔绝空气的作用,放进瓦罐用泥封好之后,可以保存两个月以上。1905 年,汕头出现了美香罐头有限公司,此后当地陆陆续续有 30 多家罐头企业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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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年,梅林罐头食品厂成立。梅林最初的主打产品是番茄酱、番茄沙司,此外还有辣酱油、果酱、红烧牛肉等各种罐头,后来在浦东、杭州、台湾等地开设了分厂。

1934 年,梅林在美国芝加哥世博会上获得"大会感激和成功合作"两个评价。产品远销海外,成为中国知名品牌。

上海和广州的罐头行业在民国期间一度非常发达。根据广州市志的记载,1937 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前,广州有14 家罐头厂,年产量 3000 多吨,其中 90% 以上销往海外。

建国之后,罐头行业的发展比较曲折,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军用阶段、出口苏联阶段、出口西方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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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 年国家筹建的广东罐头厂,是苏联当时援建中国 165 个重点项目之一,也是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建立的最大的罐头厂,当时是亚洲最大的罐头厂。

80 年代罐头产量达到 57 万吨,但出口美国的蘑菇罐头发生了葡萄球菌肠毒素中毒事件,美国 FDA 直接停止了从中国进口的所有蘑菇罐头,很多企业因此破产。在整个过程当中,有一个品牌始终坚持了下来,那就是梅林。

1957 年梅林开始生产午餐肉,这就是我们现在熟悉的梅林午餐肉,如今甚至几乎与"午餐肉"划上了等号。1997 年上海梅林挂牌上市,一直到现在也是中国 500 强企业。

终于到本期的主角——黄桃罐头。20 世纪 70 年代之后,黄桃树被大连果农选中,成为"天选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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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是北方城市,冬天零下十几度,大部分果树扛不下来,只有黄桃树能适应这种低温。黄桃甜度不高、肉嫩皮薄不耐运输,正好适合做罐头——糖水可以降低酸度、提升甜味,运输问题也不存在了。

到了 1990 年代,黄桃罐头终于开始变成日常也能吃得起的食品,正式变成了东北的走亲访友、逢年过节、生病看望的最火单品。广东的豆豉鲮、东北的黄桃罐头、杭州的娃哈哈八宝粥和上海的梅林午餐肉,可以称为中国罐头四大天王。

但即使有这些大单品存在,对中国整体罐头消费的影响也不大。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罐头食品生产国,年产量超千万吨,占全球年均总产量的四分之一。

但中国罐头行业的营收在 2016 年左右就进入了平静期,出口基本稳定,国内消费还在下降。关于罐头,很多人担心防腐剂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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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罐头里通常并没有防腐剂。防腐剂成本很高,不是随便就往里添的。

《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4 明确规定,水果罐头和水产品罐头严禁添加防腐剂。原因回到源头:当年阿佩尔发现高温煮沸就能杀菌,高温杀菌技术已经能把果蔬里的细菌基本杀干净,不需要防腐剂。

1974 年从一艘沉船残骸中打捞出的 109 年前的罐头,打开后甚至还能吃,只是没味道了。关于新鲜度,水果从果柄被剪断之后 24 小时里,营养素就开始流失,尤其是维生素 C:葡萄 24小时会流失 40%,橘子流失 30%,黄桃流失 10%。

水果罐头则是摘下来立刻高温消毒封装,能完整地保留新鲜度,从这个角度讲,甚至比市面上的鲜果还要新鲜。另一方面,真正去买几罐罐头当正餐吃,心里总还是憋憋扭扭的,就像很多朋友对预制菜也难以完全接受一样,总感觉东西得是新鲜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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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长期形成的心理认知,行业未来怎么发展,还得靠一点点扭转大家对罐头的认知。而中国人不爱罐头,则是因为中国后来把菜市场、冷链、外卖和新鲜食材供应做到了另一个高度。

菜市场遍布街头,电商与社区配送一小时可达,冰箱里随时能存肉,一年四季都能买到新鲜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