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色未亮,露珠还挂在稻尖,

你已踩碎田埂上的薄霜。

一把镰刀弯成满月,

在千万株稻穗之间,

替你认领属于大地的金黄。

风还没醒,鸟还没唱,

只有你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惊起沟渠边一只早起的蟋蟀。

你弯腰时,草帽沿滑落一滴夜露,

砸进泥土,像秋天最轻的钟声。

这一片稻田,你在梦里走了无数遍,

如今终于等到它垂下沉甸甸的头颅,

等你用粗糙的手掌,一寸寸收拢它们的一生。

腰身一次次弯下,又一次次挺起,

像稻秆一样谦卑而倔强。

汗水顺着脊背流淌,

浇进干裂的土缝,

却让每粒谷子都变得饱满发烫。

你割得不快,却从不抬头,

刀刃贴着地皮,像给土地理发。

有时候会停下来,搓开一穗稻谷,

放进嘴里嚼一嚼,尝尝阳光的咸淡。

割完一垄,你直起腰远望,

天空高远,云影在田野上缓慢移动。

你抹一把汗,又弯下去,

脊背弯成一座桥,

连接着泥土和秋天的尽头。

这时候日头正烈,晒得稻草发出香气,

你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咔咔作响,

像稻秆被风折断的脆响,

但你依然挺住,一镰接着一镰,

把整片秋天放倒,又一捆捆扶起。

晒场上的谷粒,铺开一片夕阳,

木锨扬起,风把尘土和秋天一起吹散。

金黄的瀑布从铲尖倾泻,

哗啦哗啦,像一场迟来的雨。

你赤着脚走在谷堆里,

谷粒钻进趾缝,痒痒的,热热的,

像孩子的小手在挠你的脚心。

你反复翻晒,直到每一粒都干透,

再用风车筛去瘪壳和碎芒,

剩下饱满的、诚实的、沉甸甸的收成。

你坐在门槛上,数着麻袋的数目,

一袋是明年的种子,

一袋是女儿的学费,

一袋是给老伴添置冬衣的愿望,

还有一袋,你想了想,

留给村里那头越来越老的水牛——

它陪你熬过了多少个干旱的夏天。

夜风从谷仓的门缝钻进来,

带着新米的甜味,你吸了吸鼻子,

觉得这一年的酸和苦,都值得了。

晚饭后你还会走到田里,

看剩下的稻茬和月光。

丰收之后,土地忽然安静,

只有蛐蛐在唱。

月光像水,漫过田埂和草垛,

把白天的一切都洗成淡银色的剪影。

你蹲下来,摸一摸齐整的稻茬,

它们平平整整,像刚刚剃过的头。

空气里有稻草的甜腥,有泥土的凉意,

还有远处村里飘来的炊烟的气味。

你想起春天插秧时,腿泡在冷水里,

想起夏天打药时,汗水眯住了眼睛,

想起那些下雨的夜晚,你披着塑料布守在水口,

生怕一场大水冲垮田埂。

如今这些都过去了,像一场漫长的梦。

你抚摸着粗糙的竹筐,

像抚摸一生交付的时光。

月光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

横在稻田里,像另一行未割的稻子。

辛苦了,

在丰收的秋天,

你是最沉的一捆稻穗

把金黄低垂成无需言说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