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驻马店一位四十三岁男人,两年前跟媳妇吵架,赌气跟着工头去了沙特。这一去就是二十三个月零七天。如今他坐在达曼工棚的铁架床上,护照摆在枕头边,机票订好,后天一早从利雅得飞广州,再转郑州,落地是后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他干架子工,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每月折合人民币九千六。干满两年有奖金,到第二年头一个月,总共往家里打了十三万七,分七次打。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十五号,打了一万八。工头是开封人,来沙特八年,前天把机票信息发来,说该回家过年了。
当初走的原因简单。二三年五月,跟媳妇因为孩子补习班拌嘴,她说他不上心,他说她太焦虑,说着翻了旧账,越说越难听。最后她说了一句“你在这个家就没用”,他没接话。第二天冷战,做饭只做她和孩子的,他掀开锅盖空的,下楼买方便面。吃了三天,第四天工头发了沙特招工信息,他报了名。
走之前那晚,他收拾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剃须刀、牙膏、充电宝。媳妇在客厅看电视,孩子写作业。他走到客厅门口,站了几秒,说去沙特打工,明天走,去两年。她眼睛没离开电视,哦了一声。他又站了几秒,她没再说话。第二天一早她没醒,他把门带上,锁芯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那声音到现在还记得。
到沙特是五月二十八号。利雅得机场热,一出来热浪扑脸,跟河南不一样,河南是闷,这里是烤,脸上皮肤绷着发紧。工地接人的面包车没空调,风灌进来也是热的,吹在胳膊上像暖风机。开了快两个钟头,一路全是黄的,地是黄的,山是黄的,太阳白花花一团,没有云。
工棚铁皮搭的,夏天五十多度。床铺按人编号,他分在B区第三排第七铺,铺上草席、枕头、薄被。枕头荞麦皮,枕套有汗渍,馊味。他换上自己枕套,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塞在枕头底下,闺女去年生日拍的,捧蛋糕,嘴边上沾奶油,笑出两个小酒窝。照片她妈微信发给他的,他截了图存下来,走前去照相馆洗了一张五寸的,六块钱。
头一个月最难熬。活累,五点起,六点开工,中午歇一个钟头,干到六点。架子工爬高,铁管晒一天烫手,戴厚手套都热。渴了喝水,工地大桶水放阴凉处,水还是温的,喝下去不解渴,肚子胀着。每晚躺铁架床上,背疼,肩膀酸,两个手掌全是茧子,新茧压旧茧,厚的。
有天晚上翻手机,翻到媳妇微信头像,穿红毛衣站公园里,身后落叶。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是他发的“走了”,下面空着,没任何回复。打了几个字“这边热得很”,又删了。打了“闺女咋样”,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手机放枕头边,翻身面朝铁皮墙,墙上有缝,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黄黄的。
第二个月开始打钱。第一笔八千,汇款公司手续费一百二。填了媳妇银行卡号,汇款单拿手里,上面阿拉伯语和英语,看不懂,只认得那串数字。单子折好塞钱包夹层,棕色人造革,拉链头掉一个,拿钥匙环扣上凑合用。没打电话也没发微信说打了钱。过了几天,收到银行短信显示到账。又过一天,媳妇微信发来一句:“收到了。”就三个字,没标点。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回了个“嗯”。
从那以后,每月发工资转一笔,转完她过一两天回一句“收到”。有时多一个字,“收到了,家里都好”,最多也就这句。聊天记录拉出来,全是转账记录和她“收到”的回复,中间没别的。连续七个月,十九句“收到”。
第八个月,有天下午下班回工棚,洗把脸坐床沿擦汗,手机响了,她打来语音电话。接起来,她说闺女期中考试全班第三。他说挺好。她说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七,英语九十四。他说英语进步了。她说嗯。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电视背景音,女演员在哭。他这边是工棚嗡嗡声,灯管或空调外机,一直响。沉默了半分钟,她说你那热不热。他说热,四十多度。她说注意身体。他说好。她沉默一下,说没事挂了,电话费贵。他说好。
挂了之后攥着手机坐了半天。铁皮墙外路灯亮着,飞蛾撞灯罩,扑棱棱响。低头看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从那以后她每月打一次,时间越来越长,两分多钟变五分钟,又变七八分钟。她主动说家里事:闺女长多高,她妈身体怎么样,楼下无花果树今年结多少果子。他听着,嗯嗯应。她也问他吃啥、住咋样、累不累。他说中国厨子做的,不正宗但能下咽;铁皮棚子夏天热冬天还行;活累但习惯了。
有一次她忽然问,你还生气不。他愣一下,说生啥气。她说走之前那回。他说早忘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然后岔开话题。
他从没问过她“你原谅我了没有”。这话打了无数次腹稿,每次拿起手机想发又放下。怕答案不是想要的,或者说,不知道她那个“原谅”的定义是什么。
日子过得单调,干活、吃饭、睡觉。偶尔跟工友去中国人小馆子吃一顿,炒面三十块,牛肉拉面三十五。有次去中国超市,货架上看见一袋河南产的红枣,包装袋印着“新郑大枣”四个字,拿起来看了很久,价签十八里亚尔,折合人民币三十四。放下,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拿了一袋塞进购物篮。那袋枣放床头柜里没舍得吃。每次收拾看到它,就想等回家带回去给闺女。
现在二五年二月底。签证下个月到期,工头说该走了,再续签不划算。让他把行李收拾好,能带的带,带不下扔。
今天收拾铁架床周围。衣服三套,鞋两双,毛巾两条,蓝白格子褥子不带了,太薄,两年弹簧印子压上去掰不平。剃须刀一把,牙膏剩半管,充电宝一个,数据线两根。旧钱包,拉链头用钥匙环扣着,里头除了汇款单存根,还有一张兰州烟烟盒纸,上面记了一排数字,每次打钱的日期和金额,圆珠笔写的,字迹被汗晕开一点,还能辨认。那袋红枣从床头柜拿出来,擦了擦包装袋上的灰,“新郑大枣”四个红字还是鲜亮的。放进双肩包最里层夹层,拉链拉好,又摸了摸照片边角,硬硬的,还在。
坐床沿环顾工棚,旁边几个铺位工友走了两个,空床板光秃秃,草席卷起来靠墙根。日光灯管嗡嗡响了几声,闪了闪又亮了。窗外天快黑,沙黄色慢慢沉下去,变成灰的,变成蓝黑的。远处工地塔吊上亮着一盏红点,一闪一闪。
手机震了一下,媳妇发来微信:“东西收好了没?后天回来别落下东西。”打了三个字“收好了”,又删了。重新打:“收好了,买了袋枣子,给闺女带的。”发了。她回:“嗯,路上注意安全。”
攥着手机,拇指搁在屏幕上摸了摸那四个字。窗外的红点还在闪,一明一暗。
站起来把双肩包拉链全部拉开又拉了一遍,护照、机票、钱包、红枣、照片、充电宝。拉链拉上,咔一声。包放枕头旁边,躺下去,铁架床弹簧又响一下。
后天晚上十一点二十落地。郑州机场到驻马店,大巴三个半小时。还没告诉她坐哪班车,想的是到了再说,或者不说到家门口再说。
灯管还在嗡嗡响。翻身脸朝墙,那道缝还透进来外面路灯的光,细细一条黄线。伸出手,用手指头碰了碰那道光线,指尖上亮了一下。
两年,十九句“收到”,一袋新郑大枣,后天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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