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有财,今年五十一,在保定徐水区开了家驴肉火烧店。前些年生意红火,一天能卖三四百个火烧,日子过得油汪汪的。可最近三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买卖一天不如一天。先是门口修路,围挡一拦就是八个月,客人绕不进来;后来是斜对面开了家连锁店,装修得锃亮,把年轻人全吸走了。再后来,我老婆陈玉梅得了场肺炎,住院花了两万多。闺女考学也不顺,复读一年才走了个三本。街坊邻居见了我,都说:“老孙,你这运气,是不是该找人看看了?”

我嘴上说“看啥看,都是迷信”,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我孙有财一辈子不信邪,可这接二连三的倒霉事,真把我整得没脾气了。直到去年腊月,我碰见了一个怪人。

那天晚上收摊,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村东头的土地庙。那庙早就破败了,平时没人去。可那晚我瞧见庙门口坐着个老头,穿一件黑棉袄,手里拄着根枣木棍,正在抽烟。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车,过去跟他搭话。老头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说:“后生,你最近是不是诸事不顺?”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大爷,您怎么知道?”老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印堂发乌,走路带风,不是破财就是招灾。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老往几个地方跑?”我说:“我一天到晚就在店里和家里,能往哪儿跑?”老头说:“你仔细想想,你闲着没事的时候,都去哪儿待着?”

我想了想,还真是。我这一闲下来,就爱去几个地方。一个是店后面的棋牌室,跟几个老伙计打打麻将;一个是菜市场后头的彩票站,每天买个十块二十块的;再就是小区门口那个洗脚房,技师按得挺好,我腰不好,隔三差五去一回。

老头听完,一拍大腿:“你看看,你看看,这几个地儿,哪个是正经地方?棋牌室,乌烟瘴气,赢你钱的人笑,输你钱的人骂,天天泡在那儿,财神都绕道走。彩票站,那就更不用说了,你见过几个靠彩票发家的?你那点钱,全填了坑,还勾着你天天想,心浮气躁。洗脚房,听着是放松,可那地方阴气重,你身体本来就虚,越去越乏。”

我听了,半信半疑。老头又说:“不光这些。你好好想想,你最近是不是还常去医院瞧病人?是不是隔三差五往旧货市场跑,淘些来路不明的老物件?是不是一到晚上就爱往亮堂堂的商场里钻,光看不买?”我愣住了。他说的这些,我全中。我舅去年摔了腿,我隔天就往医院跑。旧货市场更是我每周必去,家里摆了一堆铜钱、旧钟、老照片。商场就更别说了,我老婆爱逛,我也跟着,一逛就是半宿。

老头叹了口气,说:“后生,这世上的地方,跟人一样,有的养人,有的耗人。你去的那些地儿,不是阴气重,就是浊气盛。你一个做火烧的,天天跟面团、驴肉打交道,本来阳气挺旺,可架不住你老往那些地方钻。好运气这东西,就像灯里的油,你白天黑夜地点着,油就熬干了。”

我听得后脊梁发凉,赶紧问:“大爷,那我该咋办?”老头说:“简单,少去那些地方。我给你说十个,你记好了。从今天起,能不去就不去。去了,也尽量别久待。你要能管住自己的腿,不出三个月,你的运气就能慢慢回来。”

然后他掰着指头,一个一个说给我听。我蹲在地上,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那十个地方,我到现在都背得下来。

第一个,是非之地。什么是非之地?就是人多嘴杂、容易起争执的地方。小区门口的棋牌室算一个,村委会旁边那个老槐树底下也算一个。白天晚上聚着一堆人,张家长李家短,谁家闺女离婚了,谁家儿子进去了。你听多了,心里就乱,看谁都不顺眼。我前两年跟隔壁老刘闹翻,就是因为听信了牌桌上的一句闲话。现在想想,真是蠢。

第二个,是赌气之地。彩票站、麻将馆、甚至那些挂着“娱乐室”牌子的地方,都算。你觉得自己就是花个小钱,图个乐呵。可这乐呵,把人心里那点贪念全勾出来了。我有一阵子买彩票上瘾,每天不买就浑身不得劲。虽然中过几次小奖,可算总账,赔进去好几千。那几千块,够我买多少袋白面?想想都心疼。

第三个,是伤心之地。医院、墓地、火葬场,这些地方,不去不行,可你不能没事就往那儿跑。我舅住院那阵,我天天去,回来就唉声叹气,看什么都灰蒙蒙的。后来我舅出院了,我还是习惯性地往医院拐,不知道为啥。我老婆说:“你是去看病,还是去招病?”她话糙,可理不糙。那地方呆久了,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药水味,人的精气神能好到哪儿去?

第四个,是旧气之地。就是旧货市场、废品站、老宅子这些地方。我不是说不能去,是别老去。我淘了一屋子的老物件,以为能升值,结果呢?一件没卖出去,还占地方。我老婆天天骂,说家里像个收破烂的。那些东西,谁知道上一任主人是谁?带着什么样的气?我有个同学,倒腾老家具的,前年突然得了场怪病,浑身关节疼,查不出原因。后来把仓库里那些旧家具全处理了,病慢慢好了。你说邪不邪?

第五个,是浮华之地。大商场、奢侈品店、夜店酒吧,这些地方,看着亮堂堂,其实最耗人。你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去享受的。可出来之后呢?看看自己手里的购物袋,再看看银行卡余额,心里空落落的。我有个表妹,在保定一家商场上班,天天看着那些有钱人刷卡。回家就跟她男人闹,嫌他没本事。后来离了,带着孩子自己过,也没见比原来好。那地方,比的是钱,输的是心。

第六个,是潮湿之地。地下车库、防空洞、河边那种常年见不到太阳的角落。我腰不好,以前夏天图凉快,老去地下车库出口那儿坐着。坐是凉快了,可湿气顺着腿往上爬。后来中医把脉,说我体内湿气重得能养鱼。那大夫说,人上了年纪,最怕湿。湿气一重,百病丛生。我现在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

第七个,是脏乱之地。垃圾站、公共厕所、长期不清理的下水道口。这些地方,不用多说,谁都知道脏。可有些人就是不当回事,尤其是做小生意的,图方便,把摊位摆在垃圾箱旁边。你天天在那儿站着,能有好运气?我有个卖煎饼的同行,摊子就支在一条臭水沟边上。生意倒是不错,可去年查出来肠子上长了东西。医生说,跟长期不卫生的环境有关系。他后悔得直拍大腿。

第八个,是喧嚣之地。火车站广场、露天大排档、KTV楼下这种地方。人多,声杂,气乱。你待久了,脑袋嗡嗡响,心里毛毛躁躁。我以前爱去大排档喝酒,一喝就到半夜。回家躺下,耳边还响着划拳声。第二天起来,跟没睡一样。我老婆说,我那几年脾气暴躁,跟这个也有关系。现在我宁愿在家拌个黄瓜,就着二两小酒,也不去外头凑热闹了。

第九个,是争斗之地。菜市场后门、批发市场过道这种地方。为了一个摊位、一个客户,骂街打架是常事。我进货的时候,常看见两个摊主为争位置,从早骂到晚。我在旁边站久了,心里都堵得慌。后来我学乖了,买完就走,不多看。有些热闹,看着看着,自己就进去了。我有一次劝架,结果被误伤,头上缝了三针。你说冤不冤?

第十个,是阴气之地。老坟场、废弃的厂房、出过事的旧宅。这些地方,不用多说,能不去就不去。我年轻时不信这个,跟人去一个废弃的纺织厂探险,回来就发烧,梦见一群人围着我转。后来我妈拿着我的衣服去路口叫魂,烧了三天纸,才好利索。从那以后,我见了那种地方绕着走。

老头说完这十个地方,天已经黑透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后生,记着,你的脚往哪儿走,你的运气就往哪儿走。人这一辈子,说白了,就是选路的过程。你选对了,路越走越宽;选错了,路越走越窄。这些地儿,不是绝对去不得,是少去。把时间花在亮堂、干净、踏实的地方,你的心就稳了,心稳了,福气就来了。”

说完,他拄着棍子,慢慢走进夜色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我站在土地庙门口,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桶凉水,又清醒又后怕。

回到家,我把手机备忘录里的十条,抄在了本子上,贴在床头。从那天起,我真的开始管自己的腿了。棋牌室不去了,彩票站不进了,洗脚房也戒了。医院除了复查我舅的病,再没乱跑过。旧货市场更是一次没去。商场倒是还去,但只买需要的东西,买完就走。地下车库、大排档那些地方,能避就避。

头一个月,心里痒得慌。尤其是晚上收摊回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去棋牌室打两圈,去彩票站坐一会儿,已经成了习惯。现在突然不去了,整个人空落落的。我老婆看我坐立不安,说:“你咋了?戒赌跟戒奶似的?”我没理她,咬牙忍着。实在手痒,就去隔壁老赵家喝茶,看他下象棋。老赵是个退休教师,家里干干净净,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坐在他家沙发上,心里确实舒坦。

第二个月,怪事发生了。我店里的生意,居然开始有了起色。先是门口的路修好了,围挡拆了,人流回来了。接着,斜对面那家连锁店出了卫生问题,被市场监管部门查了,停业整顿。我店门口挂了个“二十年老店”的牌子,生意一下子火了。有一天卖了五百多个火烧,我数钱数到手抽筋。

第三个月,我闺女打来电话,说学校有个交换生项目,她成绩排前几,被选上了,要去南京交流半年。我老婆身体也好多了,去医院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我自己呢,腰不疼了,睡觉也沉了。我舅还专门打来电话,说给我算了一卦,说我今年转运了。我笑着说:“舅,不是转运了,是我管住腿了。”

今年春天,我骑着电动车,专门去了一趟村东头的土地庙。庙还是那个庙,老头没再出现过。我在庙门口放了一兜苹果,又点了三炷香。不是求什么,是谢谢他。那个黑棉袄老头,可能真是个路过的高人,也可能是我那天喝多了做的一场梦。可他说的话,真真切切地把我从一条下坡路上拽了回来。

有时候我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好运全散、福气溜走”的地方。说白了,是你去的地方,决定了你遇见的人,你做的事,你的心情。你往是非堆里钻,是非就找上你;你往赌局里坐,贪念就缠上你;你往阴冷潮湿的角落里缩,病气就沁入你。反过来,你把腿管好了,哪里亮堂去哪里,哪里干净坐哪里,哪里踏实待哪里,好运气自然就慢慢回来了。

我把床头那张抄着十个地方的纸,用透明胶带结结实实地贴了一层。每天睡觉前看一遍,提醒自己。不是因为我迷信,是因为我知道,人过了五十,每一步都要走稳。管住腿,就是管住命。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就三件事:早上五点到店里和面烙火烧,下午去老赵家下一盘棋,晚上回家陪老婆看两集电视剧。日子平淡得像一碗小米粥,可这粥,越喝越香。

我孙有财,这回是真学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