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证
省里来视察那天,我站在开发区规划图前,手心全是汗。作为基层接待员,这种场合我经历过无数次,但今天不一样——我提前知道,陪同视察的区长是林晚。
六年没见了。她穿着深灰色西装,步子稳健,和省长并排走在一起,偶尔侧头讲解几句。那侧脸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可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锐利。
"小周,把最新的用地审批文件拿过来。"主任在身后低声吩咐。
我快步走向资料台,转身时和林晚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明显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抽,随即移开视线,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种漠然比冷脸更刺人。
演示环节需要我用激光笔配合讲解。我站到投影幕布旁,开始汇报开发区的用地规划调整方案。前两页PPT都很顺利,到第三页时,激光笔突然失灵,按了几下没反应。会场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摆弄激光笔,工作证从胸前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上面印着我的名字、照片、职务。
"周明。"林晚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记得你。三年前你举报过区里的招商项目数据造假,后来不了了之。"
空气瞬间凝固了。省长皱了皱眉,没说话。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林晚走过来,弯腰拾起地上的工作证。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却没有递还给我,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工作证对折,撕开,再对折,再撕开。碎纸片落在地上,和她的高跟鞋尖只隔了几厘米。
"现在的基层干部,证件照片都不规范,怎么开展工作。"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换个新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我的脸烧得厉害,手指微微发抖。主任在旁边急得搓手,却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候,省长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我以为他要批评我,或者批评林晚,谁知道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在掌心拼了拼。然后他直起身,把我的照片碎片递给我。
"小伙子,"他说,声音很温和,"你举报数据造假的事,后来查实了。报告是去年年底出的,你可能没看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看向林晚。"林区长,基层干部不容易。一张工作证要层层审批,换起来挺麻烦的。你刚才讲的开发区水系规划,思路很好,但我注意到有一处数据跟去年市里的普查对不上,回头让审计组核实一下。"
林晚的脸色刷地白了。
视察结束后,我在停车场角落里蹲了半天,手里攥着那几张碎纸片。夕阳把停车场的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有人走到我身边。我抬头,是省长的秘书,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省长交代的,"他说,"让你去厅里报到,带着你当年的举报材料。这事拖了三年,该给个说法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新的工作证。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到的,边缘还微微翘着。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腰杆挺直了,路才走得远。"
碎纸片被我一片一片夹进了笔记本里。那些边缘毛糙的纸屑,像三年前举报信被退回时撕破的信封,像被林晚调离原岗位时撕碎的文件,更像那个下午被当众撕开的、那个再也拼不回去的我自己。
可省长的掌心很暖。他弯下腰的那一刻,捡起的好像不止是几张碎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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