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块排骨刚离开盘子,婆婆的筷子就狠狠敲在我手背上。我愣在原地,满桌的目光刺过来。三年了,我自认做得够好够乖,可还是换不来一顿安稳饭。我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排骨上的酱汁一滴一滴往下掉。
第一章 婚后多年勤俭持家,收敛性子凡事处处忍让
我叫林薇,嫁给周铭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里最不起眼的影子。
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先给全家人熬上粥,再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青菜,回来的时候顺道把门口的垃圾桶带下去。
婆婆说我买的菜不够水灵,我就换了一家菜摊。
婆婆说我熬的粥太稀,我就多抓两把米,守着锅边搅上二十分钟。
婆婆说我擦桌子擦不干净,我就用洗洁精擦一遍,清水再擦两遍,最后用干抹布抹到反光。
我尽量做到最好,可还是不够好。
周铭总劝我,说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是,他每天上班够累了,我不能让他再为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烦心。
那天傍晚我买菜回来,推开门的瞬间就听见婆婆在客厅跟邻居王婶念叨。
“我们家那个媳妇啊,什么都好,就是眼皮子浅,看见什么好的都挪不动道。”
王婶笑了两声说:“年轻人嘛,都这样。”
婆婆撇撇嘴:“我可没惯着她,这家里头,规矩还是要有的。”
我站在玄关换鞋,手里的菜兜子紧了紧。
周铭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我摇头说:“没事,妈跟王婶聊天呢。”
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皱了下眉,没说话。
我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择豆角。
婆婆跟王婶的聊天声从客厅飘过来,一句没落全进了我的耳朵。
“你是不知道,上回我儿子给她买了条围巾,花了两百多块呢。”
“两百多也不贵啊。”王婶说。
婆婆声音拔高了:“一个家庭妇女,成天在家待着,戴什么围巾?那钱省下来给小宝买罐奶粉不好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宝是我的儿子,三岁了,正是花钱的时候。
那条围巾是周铭偷偷买给我的,说是结婚纪念日礼物。
我没舍得戴,一直挂在衣柜里头,吊牌都没拆。
婆婆不知道那是周铭买的,只当是我自己乱花钱。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择豆角。
豆角择完了,我开始淘米。
米淘好了,我又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
这块排骨是周铭特意嘱咐我买的,说今天发了奖金,一家人吃顿好的。
婆婆路过厨房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皱眉说:“买这么多排骨?下周不过日子了?”
我陪着笑说:“妈,是周铭说想吃了。”
婆婆哼了一声:“他就会惯着你。”
我没接话,把排骨洗干净,焯水,下锅炖上。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慢慢飘了出来。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扒着厨房门喊:“妈妈,好香啊。”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他一口:“乖,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周铭六点半准时到家,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才看见我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笑着问:“炖排骨了?”
我点头说:“你不是说想吃吗。”
他伸手在我腰上轻轻揽了一下:“辛苦了。”
婆婆正好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就沉了沉。
吃饭的时候,周铭把排骨端上桌,满满一砂锅,酱色浓郁,香气扑鼻。
小宝已经坐在儿童餐椅里等不及了,小手直拍桌子。
婆婆坐在主位上,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周铭给小宝夹了一块排骨,帮他吹了吹:“慢点吃,烫。”
我也坐下来,拿起筷子。
忙了一下午,其实我早就饿了。
桌上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番茄蛋汤。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垫了垫肚子。
婆婆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忽然开口说:“这排骨炖得还行,就是酱油放多了。”
我说:“下次我少放点。”
她没理我,夹了一块排骨到碗里,咬了一口。
周铭招呼我:“你也吃啊,别光顾着给我们夹。”
我笑了笑,伸出筷子,夹了靠近我这边的一块排骨。
排骨不大,就是最普通的那根肋排,肉也不算多。
我还没来得及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婆婆的筷子“啪”一声拍在了桌上。
她盯着我,声音又尖又利:“林薇,你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排骨还在上头挂着。
周铭也愣了,抬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婆婆指着我说:“这一砂锅排骨统共就这几块,小宝要吃,周铭要吃,你这个当媳妇的一上来就给自己夹这么大一块,你有没有点分寸?”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说:“妈,我……”
“你什么你?”婆婆打断我,“成天在家待着也不挣钱,吃起东西来倒是比谁都快,这排骨不要钱买的啊?”
小宝被吓着了,瘪着嘴要哭。
周铭放下碗筷,眉头拧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周铭,又看了一眼婆婆,那块排骨在筷子上悬着,放下也不是,夹回来也不是。
我说:“妈,我下午炖了两个小时,实在饿了……”
“饿?”婆婆冷笑一声,“哪个媳妇不干活?我年轻的时候伺候一大家子人,顿顿都是等最后才上桌,吃的是剩饭剩菜,我说过一个字没有?你看看你,这才刚开饭你就抢肉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周家亏待你了。”
周铭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猛地转头看他:“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是她婆婆,我还不能教她规矩了?”
小宝“哇”一声哭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
我慌忙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抱孩子。
排骨掉在了桌上,油渍洇开了一小块。
小宝搂着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哄。
婆婆还在那边絮叨:“你看看,把孩子都吓哭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带孩子也带不好……”
周铭站起来,“哗啦”一声把椅子推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揪了起来。
五年来,周铭从来没在家里发过脾气。
每次婆婆说我,他都是打圆场,说妈别生气,说薇薇别往心里去。
可是这一次,他的眼睛红了。
他盯着婆婆,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妈,咱家穷得吃不起肉了吗?”
婆婆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小宝抽抽噎噎的哭声。
周铭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她嫁给我五年,买了三件新衣服,两条围巾还是我硬塞给她的。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全家做饭,你自己想想,你起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把地拖了,把衣服洗了,把开水烧好给你晾在桌上了?”
婆婆张了张嘴,脸涨红了:“我……”
“你什么你?”周铭的拳头攥得死紧,“她夹一块排骨怎么了?这排骨就是我让她买的,她忙了一下午,炖了俩钟头,连块排骨都不能吃了?咱家是揭不开锅了还是怎么着?”
我看着周铭的后背,他的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块,肩胛骨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厉害。
五年来所有的委屈,好像忽然有了一个出口。
小宝不哭了,趴在我肩膀上小声喊:“爸爸……”
周铭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的怒气还没散尽,声音却软了下来:“你坐下吃饭。”
我站在那里没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婆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砂锅里的排骨还在冒着热气,香气和刚才一样浓郁。
可饭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我抱着小宝坐下来,周铭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我碗里。
“吃,”他说,“不够明天再买。”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眼泪掉进了碗里。
婆婆再没说话,端起自己的碗进了厨房。
周铭坐在我旁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伸手握了一下我放在桌下的那只手。
他的手心很热,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颤。
小宝伸出小手摸我的脸:“妈妈不哭。”
我使劲点了点头,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酱香浓郁,是很好吃的味道。
可是我嚼着嚼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是五年来,我在这个家里吃的第一块心安理得的排骨。
第二章 日常三餐朴素节俭,从未铺张浪费贪图享受
那天晚上,排骨剩下的全进了冰箱。
周铭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还在厨房里收拾,把那锅排骨汤倒进保鲜盒,分了三份,一份放冷藏,两份放冷冻。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肩膀上。
“别弄了,明天再弄。”
我头也没回:“不弄好明天妈做饭不方便。”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手里的盖子顿了一下,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没护好你。”他的声音很轻。
我转过身看着他,伸手抹了一把他的下巴,水珠子蹭了我一手。
我说:“你今天是第一次护我。”
他眼睛红了,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来。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愣了愣:“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她看了我一眼:“睡不着,年纪大了觉浅。”
我没多问,径直进了厨房,淘米、切菜、烧水。
婆婆没像往常一样回房间,而是一直坐在客厅,隔着一道墙看着我。
我端着粥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句:“昨晚的事,是我不对。”
我手一抖,粥碗差点没端稳。
我放下碗,看着她。
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排骨是我儿子买的,你炖的,你吃一块也不算过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踢了踢拖鞋,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但是林薇,我也得跟你说清楚,咱们家不比人家大富大贵,过日子还是得省着点。”
我没应声。
她推门进去了。
周铭后脚从卧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杵在客厅,小声问:“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头:“没什么。”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粥:“今天早上这么丰盛?”
我说:“昨天的排骨汤还剩一点,我下了点面条进去。”
他坐下来吃了一口,抬头看我:“你也吃啊。”
我坐到他旁边,端起自己那碗清粥。
没有排骨汤,就是白粥配咸菜。
他看了一眼我的碗,筷子停住了:“你怎么不吃排骨面?”
“排骨汤不多,就够一碗的。”我说,“你吃吧,我喝粥就行。”
他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我碗里。
我说:“别,你上班要力气。”
“你不上班也要力气。”他把碗推回来,“你天天伺候一大家子,比我累多了。”
我鼻头一酸,低着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汤很鲜,面条很滑,可我吃进去全是昨晚他吼那句话的回音。
那天之后,日子看起来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还是每天早起,还是买菜做饭拖地洗衣。
婆婆还是坐在客厅指挥,酱油多了,盐少了,菜切得太粗了。
可又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我夹菜的时候,她的筷子不会再敲过来。
但“省着点”这三个字,她挂在嘴边的频率更高了。
有一回我买了半斤五花肉,想给周铭做红烧肉。
婆婆从菜兜子里翻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肉多少钱一斤?”
我说:“二十五。”
她把肉在手里掂了掂:“这么点就二十五?够咱们吃三天的素菜了。”
我正洗着锅,水龙头哗哗响,我说:“妈,周铭上回体检说胆固醇偏低,医生让他适当吃点肉。”
婆婆把肉啪一声拍在案板上:“医生的话能全信?我养了他三十多年,他缺什么我不知道?”
我没吭声,把肉接过来切成块。
那锅红烧肉做出来,周铭吃了两碗饭。
婆婆就着他吃完的空碗又盛了小半碗饭,把剩下的汤汁拌了拌,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句:“肉是香,可不能天天这么吃。”
周铭拿纸巾擦嘴,看了我一眼,对婆婆说:“妈,一周吃个一两次不过分吧?薇薇也跟着补补。”
婆婆嗯了一声,没反驳。
可从那以后,我再买肉的时候,总要在心里盘算半天。
买少了怕周铭不够吃,买多了怕婆婆念叨。
后来我琢磨出个办法,荤菜只做一人份的,就放在周铭面前。
我自己碗里永远是最便宜的那道菜,炒豆芽、凉拌萝卜丝、清炒白菜。
有回周末,周铭表妹来家里做客,带了一盒草莓。
表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嫂子洗洗咱们吃。”
我洗了端出来,红艳艳的草莓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甜。
表妹抓了一把塞嘴里,又递给我一颗:“嫂子你也吃啊。”
我正要伸手,婆婆在旁边说了句:“你嫂子不爱吃甜的,给她也是浪费。”
我的手缩了回来,笑了笑说:“对,我不太吃草莓,酸牙。”
表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表妹走了以后,周铭从冰箱里翻出那盒草莓,拿了几颗塞到我嘴边。
“你别听我妈的,吃。”
我躲了一下:“真不用,留着给小宝吃。”
“小宝下午吃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他把草莓怼到我唇边,“张嘴。”
我张嘴咬了一口,汁水一下子漫开在舌尖上。
甜,真的很甜。
周铭看着我笑了:“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回来,妈看不见。”
我把那颗草莓咽下去,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周铭转身去书房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半盒草莓发愣。
看不见?
看不见又怎么样,冰箱就那么大,婆婆每天拉开几次,什么东西少了多了她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早上婆婆拉开冰箱拿鸡蛋的时候,果然停了手。
“草莓还剩这么多?”她回头看我,“昨天你表妹带来的吧,你没吃?”
我说:“吃了两颗,小宝也吃了。”
婆婆“嗯”了一声,把冰箱门关上:“那还行,那玩意儿不便宜,别浪费了。”
我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就像有人在你胸口压着一块棉花,不大,不重,可你喘气的时候永远都觉得憋得慌。
周铭上班去了,小宝送去了幼儿园。
我拿了拖把开始拖地,拖到茶几底下的时候,看见了昨天表妹吃剩的草莓蒂。
干了,黏在地板上,黑乎乎的一小块。
我拿纸巾去抠,抠了半天才弄干净。
指甲缝里嵌了点草莓汁的印子,洗了两遍都没洗掉。
中午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就是白水煮挂面,滴了两滴酱油。
正吃着,邻居张姐来敲门,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薇薇,我包的韭菜馅儿的,给你尝尝。”
我赶紧接过来:“张姐你太客气了。”
张姐往屋里探了探头:“你婆婆不在家?”
我说:“去社区活动室打牌了。”
她压低了声音:“那你快趁热吃,别等她回来看见了又说不合适。”
我愣了一下,笑了:“她知道我吃饺子也说?”
张姐撇撇嘴:“上回我给你送那盘红烧肉,你婆婆第二天碰到我,说什么薇薇肠胃不好不能吃太油的,让我以后别送了。”
我端着那盘饺子,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有点酸。
“张姐,谢谢你还想着我。”
她拍拍我胳膊:“你这媳妇当得太累了,我看着都心疼。”
她走了以后,我关上房门,把饺子端到茶几上。
韭菜鸡蛋馅儿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
我吃了四个,把剩下的用保鲜膜裹好放进了冰箱最底层,藏在冷冻的排骨后面。
晚上周铭回来,我偷偷跟他说了这事。
他皱眉:“张姐包的饺子你还藏起来吃?”
我说:“妈看见又要说人家送东西总是荤的油的。”
他站起来就要去开冰箱:“藏哪儿了?拿出来热热咱俩一块儿吃。”
我拉住他:“别,就剩几个了,留着明天给小宝当早饭。”
他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林薇,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当回事?”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把自己当回事?
我好像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了。
自打进了这个家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婆婆高兴,怎么让周铭省心,怎么让小宝健康长大。
至于我自己,排在最后面,有时候甚至排不上号。
那晚睡觉前,周铭翻了个身面对我,黑暗中只看得见他眼睛亮亮的。
“薇薇,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在这个家,是不是特别委屈?”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被子盖到下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还好。”我说。
“你骗人。”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你以前爱笑,现在你笑了我都觉得你在装。”
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使劲忍着,不想让他听见。
可他听见了,他把我搂过去,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他说,“妈那边有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把他背心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去菜市场。
站在肉摊前面,我看着挂在那里的排骨、五花肉、猪蹄,犹豫了半天。
摊主喊我:“大姐,今天来点啥?”
我咬了咬牙:“给我称两根排骨。”
摊主动作麻利地砍好装袋递给我,我接过来,塑料袋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都在想,等会儿婆婆看见了会说什么。
推开家门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择韭菜。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买啥了?”
我说:“排骨。”
她的嘴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
我抢先开了口:“妈,我昨天看周铭又瘦了,他上班辛苦,补补。”
婆婆看了我一眼,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择韭菜。
“那行吧,中午炖了,少放点盐。”
我提着排骨进了厨房,心跳得很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一句话就过去了?
我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
水很凉,冲刷着我的手指,可我手心全是汗。
那顿饭我做了土豆炖排骨,还炒了个青菜,拍了个黄瓜。
吃饭的时候我把排骨往桌子中间放了放,让全家都能夹到。
婆婆这次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吃了两块。
周铭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我没推,低头吃了。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继续吃饭。
小宝在旁边喊:“妈妈我还要肉肉。”
我又给他夹了一块,小心地剔掉骨头,把肉放进他碗里。
他吧唧吧唧吃得满嘴油,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一桌子饭菜终于有了该有的味道。
虽然婆婆那一眼里头还是有点不痛快的影子,可至少,她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周铭跟进来帮我收拾碗筷。
他洗碗我冲水,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面,谁都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认真搓着碗沿,鼻梁挺挺的。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说不清道不明。
他忽然开口:“明天周末,我带你和小宝出去吃。”
我说:“别乱花钱了。”
他转过头看我:“我请我老婆孩子吃顿饭,怎么就乱花钱了?”
我笑着摇头,没再反对。
洗碗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我手背上,凉的,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是我婚后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家,还有救。
第三章 晚饭桌上正常用餐,随手夹取一块寻常排骨
周末那天周铭说话算话,一大早就把小宝从被窝里捞出来换衣服。
我还在厨房里热牛奶,听见小宝在客厅里咯咯笑,周铭喊他伸胳膊伸腿儿的。
我端着牛奶出来,看见周铭正跪在地上给小宝系鞋带,小宝的手按在他头顶上,头发被薅得东倒西歪。
“你们爷俩玩什么呢?”
小宝扭头看我:“妈妈快换衣服,爸爸说去吃大鸡腿!”
我笑了:“行,妈妈这就换。”
周铭抬头看我一眼:“你穿那条蓝裙子吧,好看。”
我愣了一下:“哪条蓝裙子?”
“就去年我给你买那条,你一直没舍得穿那条。”
我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那条蓝裙子挂在衣柜最里面,吊牌还在上面。
我摘下来看了看,浅蓝色的棉布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挺素净的。
我换上,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瘦得有点撑不起这条裙子了。
周铭抱着小宝在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就说:“好看,买的时候就想着你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我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嘴角翘了翘。
婆婆从自己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
我心跳了一下,以为她又要说什么。
结果她只是说:“出去吃早点回来,下午小宝还要睡午觉。”
我松了口气:“知道了妈。”
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我牵着周铭的手,小宝骑在他脖子上。
太阳暖洋洋的,街边的梧桐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我们去了商场三楼那家新开的餐厅,周铭点了排骨、鱼、虾,还有小宝爱吃的蒸蛋。
菜端上来满满一桌子,我吓了一跳:“点这么多,吃不完的。”
周铭把排骨转到我跟前:“吃不完打包,不浪费。”
小宝已经抓着勺子往蒸蛋里戳了,嘴里啊啊叫着好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烂得脱骨,酱汁甜咸适中。
我慢慢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周铭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往我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
那顿饭我们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小宝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饭粒。
周铭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去拎打包盒。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满满的。
可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
从那天以后,婆婆的脸阴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话越来越少。
有一回我去阳台收衣服,听见她在屋里跟公公打电话。
“周铭现在什么事都听她的,我说一句她顶一句,连口肉都不让我管了。”
公公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婆婆声音又拔高了:“我不管谁管?这个家要是让她当了,裤衩都得当出去!”
我抱着衣服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默默回了屋,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些天我夹菜的时候总是先看一眼婆婆的反应,确认她没有皱眉才敢下筷子。
周铭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犹豫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吃你的,看我妈干什么?”
我小声说:“我就是习惯了。”
他叹了口气:“你得改。”
改?改了五年了,怎么改。
又过了几天,婆婆忽然主动去买了一回菜。
她回来的时候拎着一条草鱼和两斤排骨,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
“今天我做顿好的。”
我看了一眼那袋子排骨,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铭下班回来也愣了:“妈今天怎么了?”
婆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头也不回:“我给我儿子做顿饭不行吗?”
周铭冲我摊摊手,我笑了,进厨房给婆婆打下手。
排骨是红烧的,糖色炒得透亮,收汁收到浓稠油亮。
鱼是清蒸的,铺了葱丝姜丝,浇了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响。
还炒了个蒜苗腊肉,一个醋溜土豆丝,一盆紫菜蛋花汤。
摆上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
小宝爬上椅子就喊:“奶奶好厉害!”
婆婆难得笑了,摸摸他的头:“多吃点,奶奶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吧?”
小宝点头:“好吃好吃!”
周铭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婆婆夹了一块:“妈你也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那排骨,不得不承认,婆婆做菜确实比我香。
糖色裹得均匀,每一口都甜咸刚好,肉也不柴不腻。
我一边吃一边想着,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安安静静吃顿饭就好了。
婆婆给小宝剔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转头看了我一眼。
“林薇,上周你表妹不是来了一趟吗?”
我嘴里含着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那个包,”婆婆慢悠悠地说,“我看是名牌吧?”
我咽下去,擦了擦嘴:“妈,那个是仿的,几百块钱。”
婆婆哼了一声:“几百块也是钱,你们这一辈的丫头,一个个都爱攀比。”
周铭插嘴:“妈,人家表妹自己挣的钱,买个包怎么了?”
婆婆看了他一眼:“我说你媳妇了吗?你这么护着她干什么?”
周铭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赶紧打圆场:“妈说得对,我也觉得几百块买个仿的不划算,不如攒着。”
婆婆脸色缓和了一点:“你明白就好。”
饭桌上的气氛又活络起来,婆婆继续给小宝夹菜,小宝吃得满嘴流油。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又夹了一块排骨。
婆婆的筷子跟我同时伸向那盘排骨,我下意识缩了回来。
婆婆看了我一眼,把排骨夹到了自己碗里,没说话。
周铭在旁边皱了皱眉,但没发作。
饭后我洗碗,周铭跟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刚才你干嘛缩手?”
我说:“妈先夹的。”
“你先夹的又怎么了?”
“不想让她不高兴。”
周铭靠在冰箱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怕她怕成这样?”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我不是怕,我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林薇,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抬头看他。
“你嫁的是我,不是我妈。”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个字都清楚。
“我娶你回来是让你跟我过日子的,不是让你给我妈当丫头的。”
我鼻子一阵酸,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我知道了。”
他松开我的手:“下次你该夹什么夹什么,我说了,有我呢。”
他说完出去了,我站在原地盯着水槽里剩下的几个碗,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有他呢。
这话他说过好几回了,可每次婆婆当面说我的时候,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
他在家的时候呢,又总不能天天跟婆婆对着干。
我知道他难,一边是亲妈一边是老婆,夹在中间的日子不好过。
可我也难啊。
我把剩下的碗洗完,擦了灶台,拖了厨房的地。
出来的时候小宝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睡衣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周铭坐在旁边看手机,婆婆在阳台晾衣服。
我在小宝旁边坐下来,他立刻拱进我怀里撒娇。
“妈妈讲故事。”
我说:“讲哪个?”
“讲大灰狼。”
我就给他讲三只小猪,讲到第三只小猪盖了砖头房子的时候,婆婆从阳台进来了。
她路过沙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着我搂着小宝的样子,说了句:“你最近倒是不怎么瘦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胖了。
周铭抬头接了一句:“瘦了那么久也该补回来了。”
婆婆没接话,直接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铭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呼吸均匀绵长。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婆婆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最近吃多了,还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存私房钱买零食?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是周一,周铭去上班,小宝去幼儿园,家里就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
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收拾昨晚上剩的菜。
排骨还剩几块,我犹豫了一下,端出来放在桌上。
婆婆看了一眼:“中午热热吃了吧,别放坏了。”
我应了一声好。
中午我把排骨热了,又炒了个青菜,煮了锅米饭。
婆婆上桌的时候看了一眼排骨:“你吃吧,我不太饿。”
我说:“妈您多少吃点,排骨还剩不少呢。”
她拿了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给自己盛了碗饭,也夹了一块排骨。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情感调解节目。
婆婆忽然问我:“林薇,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婆婆特别难伺候?”
我筷子停在半空,排骨差点掉了。
“妈,您别这么说。”
“你别打马虎眼,”她把碗放下,看着我的眼睛,“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说话直,刀子嘴豆腐心,有时候话说重了你不爱听我也认。但我对你没有坏心。”
我把排骨夹进碗里,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她。
“妈,我知道您是为这个家好。”
“你知道就好。”她重新端起碗,“咱娘俩别拧着劲过日子,你让我一步,我让你一步,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她说完又开始吃饭,好像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只是一阵风。
我坐在对面,碗里的排骨被热气蒸得微微发软。
我那顿饭吃得特别慢,一块排骨咬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婆婆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让我一步,我让你一步。
可她什么时候让过我?
我又什么时候不让她了?
我把碗筷收了去洗,水龙头冲在碗碟上哗哗响。
镜子一样的不锈钢水槽映出我的脸,嘴角往下垂着,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我想起婚前我妈跟我说的话。
她拉着我的手说,薇薇啊,嫁过去了要把婆婆当亲妈待。
我把她当亲妈待了,可亲妈不会因为一块排骨就骂我。
亲妈只会把排骨都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嗡嗡的震动声。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婆婆已经回房间午睡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放着小宝昨晚没拼完的积木。
我坐下来,把那块积木拼完,是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我看着那房子发了会儿呆,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晚上周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煎鱼。
他从后面探过头来:“今天吃鱼?”
我说:“嗯,妈买的。”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看报纸的婆婆,压低声音说:“今天她没说你什么吧?”
我摇头:“没。”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鱼煎好了端上桌,金黄金黄的,皮脆肉嫩。
婆婆上桌先夹了一筷子,点点头:“这次煎得不错。”
我笑了笑:“妈教得好。”
周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欣慰又有点心疼。
他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最肥的那一块,又给婆婆也夹了一块。
婆婆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没看任何人,直接放进自己碗里。
婆婆的筷子停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
周铭低头扒饭,嘴角微微翘着。
我嚼着那块排骨,心想这顿饭终于像顿正常的饭了。
那天晚上临睡前,周铭搂着我说:“今天你夹排骨的时候我妈没说 you 吧?”
我说:“没。”
他亲了一下我额头:“你看,我说了,有我呢,慢慢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愿吧。
第二天我又去菜市场,这回我多买了一斤排骨。
回家的时候婆婆正在择豆角,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
“又买排骨?”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稳稳的:“嗯,小宝说想吃了。”
婆婆把豆角扔进盆里,拍拍手上的土:“那行,中午你做吧,我歇歇。”
我提着排骨进了厨房,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
好像,真的在慢慢好了。
中午我炖了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清清亮亮的一锅。
小宝放学回来喝了一大碗,连说好几遍好喝。
婆婆也喝了一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喝完又自己盛了第二碗。
周铭中午不回来吃饭,我拍了张排骨汤的照片发给他。
他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又跟了一句:你自己也多吃几块。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我在汤锅里捞了两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又给小宝添了几块。
婆婆喝着汤看着电视,偶尔瞟我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家还有第三种过法。
不是我忍,也不是她让。
而是我该吃吃,她该说说,大家各退半步,中间那条缝刚好够一家人喘口气。
我咬了一口排骨,玉米的清甜浸进了肉里,连骨头缝里都是香的。
第四章 婆婆当场当众发难,厉声指责我贪吃不知足
那阵子日子确实松快了些。
我买菜的时候敢多买半斤肉了,炖汤的时候也敢往里头多搁两块排骨。
婆婆嘴上偶尔还念叨一句“又花钱了”,但语气没那么冲了,说完也就过去了。
我心想这样挺好,一家人不就这么过嘛,磕磕绊绊的,谁也别往心里去。
可我不往心里去,婆婆往心里去了。
那天是周六,周铭的大姑从乡下上来办事,顺道来家里坐坐。
大姑是公公的亲姐姐,六十来岁,嗓门大,心直口快,每次来都带一兜子土鸡蛋。
婆婆提前一天就跟我说了:“明天大姐来,你多做几个菜。”
我点头:“妈您放心,我知道。”
周六一大早我就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两斤排骨,一把蒜苗,还有大姑爱吃的豆腐。
回来的时候婆婆正在擦茶几,看见我大兜小兜的,皱了皱眉:“买这么多?”
我说:“大姑难得来一趟,多弄几个菜。”
婆婆把抹布往盆里一扔:“那行,你看着弄吧。”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排骨红烧,鲈鱼清蒸,蒜苗炒腊肉,麻婆豆腐,还有一个凉拌木耳。
十一点半的时候大姑到了,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把鸡蛋往桌上一搁:“薇薇呢?”
我从厨房探头出来:“大姑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大姑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哎呀,做了这么多,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婆婆在客厅喊:“大姐你出来坐,别管她,她忙得过来。”
大姑笑着拍拍我肩膀出去了。
十二点整,菜全上了桌。
周铭从书房出来帮忙摆碗筷,小宝爬上椅子大喊大姑奶奶好。
大姑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把小宝搂过去:“哎哟我的小乖乖,又长高了。”
公公也坐下来了,难得脸上带着笑。
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最后端着汤碗上桌,在我自己那位置坐下。
周铭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忙了一上午了,先吃。”
我没推,低头咬了一口。
大姑看在眼里,笑着说:“明远现在会疼媳妇了啊,不错不错。”
周铭嘿嘿笑了两声。
婆婆也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嘴里说着:“大姐你不知道,明远现在把媳妇惯得不成样子了,上回还为了块排骨跟我急。”
大姑筷子一顿:“怎么了?”
婆婆就把上回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周铭为了护着媳妇冲她这个当妈的吼。
她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在讲什么笑话,可我看得出来她是在大姑面前告状。
周铭脸有点挂不住了:“妈,那事都过去了,你提它干啥?”
婆婆筷子一放:“怎么,我说都不能说了?大姐又不是外人。”
大姑赶紧打圆场:“哎呀好了好了,年轻人护媳妇是好事,明远你妈也是疼你。”
我低头扒饭,碗里的排骨忽然没了滋味。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大姐你尝尝这排骨,薇薇做的,还行。”
大姑夹了一块尝了尝:“不错不错,炖得烂。”
婆婆嗯了一声:“是烂,肉都脱骨了,吃起来倒是不费劲。”
她的筷子又伸向那盘排骨,夹了第二块。
桌上还有鲈鱼,还有腊肉,还有豆腐,菜多得很。
可婆婆的筷子第三次伸向排骨的时候,我的筷子也伸过去了。
就那么巧,两人同时夹到了最后一块排骨。
我的筷子夹住了排骨的一头,婆婆的筷子夹住了另一头。
空气静了一瞬。
我下意识就想松手,可周铭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咬了咬牙,没松。
婆婆看着我,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林薇,你什么意思?”
我手有点抖,但没缩回来:“妈,我想吃这块。”
婆婆的筷子加重了力道:“今天你大姑在,你当着一桌子客人的面跟我抢肉吃?”
大姑尴尬地放下筷子:“哎呀,不就是块排骨嘛,让薇薇吃呗。”
婆婆没理大姑,眼睛直盯着我:“你今天是不是存心的?”
我喉咙发紧,可周铭那一眼给了我一点底气。
“妈,我不是存心的,就是正好都夹到了。”
“正好?”婆婆的声音陡地拔高了,“从你进门那天起,哪回吃好的你不是头一个伸筷子?我忍了你几年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公公皱眉:“你小声点,大姐在呢。”
婆婆猛地转头冲公公吼:“大姐在怎么了?大姐正好看看她这个好侄媳妇是个什么德行!”
周铭碗一搁,声音沉下来:“妈,你好好说话。”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我好好说话?你看看她,一桌子菜她哪样没吃?吃鱼专挑鱼肚子,吃肉专捡大块的,今天连最后一块排骨都不肯让,你大姑还在这儿坐着呢,她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我的筷子终于松了。
那块排骨被婆婆夹进了自己的碗里。
可我盯着她的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小宝被吓着了,扯着我的袖子小声喊妈妈。
大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秀兰你这是干啥呀,孩子辛苦做了一桌子菜,你就让她吃嘛。”
婆婆把排骨搁在碗沿上,气哼哼的:“大姐你不知道,这半年她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还知道收敛着点,现在好了,仗着明远护着她,连买肉都不跟我商量了。上回一次买了三斤排骨,三斤!咱们家是开饭店的吗?”
我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周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妈,你今天是不是非要闹?”
婆婆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我闹?我哪句说错了?你问问你大姑,哪家媳妇像她这样吃个饭跟饿鬼投胎似的?”
大姑脸色很难看,左看看右看看:“秀兰,你这话过了。”
婆婆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大姐你问问她,结婚这几年她往家里拿过多少钱?她那份工资够不够她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的?还不都是花我儿子的?”
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妈,我工资卡一直在您手里。”
婆婆愣住了。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婆婆的眼睛,声音还在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
“我的工资卡,结婚第二个月就给您了。每个月四千八,一分不少全在您那儿。我买衣服的钱是明远偷偷塞给我的,买一回您骂一回,我都把吊牌拆了塞柜子底下了。您说我贪吃,我五年没在外面下过馆子,公司聚餐我都推了,因为您说女人家在外面吃饭不像话。”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今天这块排骨,是我炖了两个小时的。您问我吃不吃得,妈,我饿。”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可我坐得端端正正的,没动,没擦。
大姑张着嘴看着我,又看看婆婆。
公公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周铭站在我旁边,手按在我肩膀上,那手掌很重很热。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几张,说不出话来。
大姑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薇薇你别哭了,今天是大姑不好,要不是我来也不至于……”
我摇头:“大姑,不关您的事。”
小宝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我腿边,抱住我的膝盖仰着脸看我。
“妈妈不哭,妈妈吃肉。”
我低头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还是忍不住笑了。
周铭弯腰把小宝抱起来,另一只手牵住我:“走,咱们出去吃。”
婆婆在身后喊了一声:“周铭你给我站住!”
周铭回头看了他妈一眼,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你要是不想让这个家散,你就收着点。”
他拉着我往外走,我踉跄了一步跟上他。
小宝趴在他肩膀上朝屋里喊:“奶奶再见,大姑奶奶再见。”
大姑在后面追了两步:“明远你们去哪儿吃饭啊?好歹吃了午饭再走。”
周铭没回头:“大姑你吃你的,我们随便找个地方。”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靠在轿厢壁上,腿软得像面条。
周铭单手抱着小宝,另一只手把我揽进怀里。
小宝伸手摸我的脸:“妈妈还哭。”
我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从八跳到一。
周铭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我耳朵上。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我没想到她会当着大姑的面……”
我摇头:“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她是我妈。”
电梯到了,门叮一声打开。
外面阳光白花花的,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周铭把我的手拉下来攥在掌心。
“今天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还是花的,可嘴先笑了。
“排骨。”
他愣了愣,也笑了。
“好,吃排骨,吃个够。”
我们在楼下那家小馆子坐下来,周铭点了两盘糖醋排骨,一盘椒盐排骨,还有一盆排骨汤。
小宝吃得满嘴是油,啃得津津有味。
我看着那堆排骨,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周铭问我笑什么。
我说:“刚才那一桌子菜,我只吃了一口排骨,现在补回来了。”
他把一块剔好骨的排骨放进我碗里:“以后天天补。”
我咬了一口,糖醋汁酸甜酸甜的,裹着脆脆的外皮。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挺值的,哪怕刚才在楼上被指着鼻子骂了那么一通。
小宝啃完一块又伸手要:“爸爸我还要。”
周铭给他夹了一块:“慢点吃,都是你的。”
小馆子里人不多,老板娘在旁边桌上择菜,偶尔抬头看我们一家三口笑一笑。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排骨的盘子里。
我嚼着排骨,看着周铭喂小宝的样子,心里头那些委屈慢慢散了一点。
可我知道,散了一点不代表没了。
回不去了,那些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婆婆那句话还在我耳朵边上转。
哪家媳妇像她这样吃个饭跟饿鬼投胎似的。
我夹排骨的手停了停,嘴里的肉忽然没那么香了。
周铭看见了,放下筷子看着我:“又想了?”
我嗯了一声:“她当着大姑的面那么说,以后大姑怎么看我?”
周铭伸手过来覆在我手背上:“大姑不傻,她看出来我妈过分了。你刚才那番话说出来,大姑心里有数。”
“我说得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他握紧了我的手,“你早就该说了。”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最后一块排骨。
“那现在怎么办?”
周铭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我碗里:“先吃完,回家再说。”
我张嘴咬了一口,肉已经有点凉了。
可那是我吃过最痛快的一块排骨。
第五章 小题大做刻意刁难,常年积怨尽数发泄于我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久到小宝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周铭去结账的时候,我抱着小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来来往往。
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心里头乱糟糟的,盘算着回去要面对什么。
周铭回来把小宝接过去扛在肩上:“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跟上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明远。”
他回头看我。
“要是妈还生气,我……我先带小宝去我妈那儿住两天。”
他皱眉:“你跑什么?”
“我不是跑,我是觉得她在气头上,我跟她面对面谁也不痛快。”
他走过来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走吧”。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就我们三个,安静得能听见电梯钢丝绳嘎吱响。
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跟着一下一下地蹦。
门打开的时候我先听见了电视声,还有大姑说话的声音。
大姑还没走。
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在看,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大姑看见我们回来赶紧站起来:“哎呀回来了,吃饭了吗?”
周铭把小宝放沙发上:“吃了,大姑你还没走?”
大姑尴尬地看了婆婆一眼:“我等你妈情绪稳一稳再走。”
婆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电视,可电视上在放广告。
我换好鞋,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回房间。
周铭拉着我坐到了餐桌边上,离婆婆隔着一个客厅。
大姑走过来坐在我们旁边,压低声音说:“薇薇,你别往心里去,你婆婆就是嘴硬,其实她过后也后悔了。”
我没说话。
大姑又转头看了婆婆一眼,提高声音:“秀兰,孩子都回来了,你就别绷着了。”
婆婆终于动了动,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大姐你先回吧,我没事。”
大姑叹了口气站起来:“那我走了,明远你送你姑下楼。”
周铭站起来送大姑出门,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我和婆婆两个人。
小宝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婆婆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个台又换了一个。
我坐在餐桌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你今天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妈,我就是说了实话。”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实话?你的意思是这些年我亏待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了想:“妈,您没亏待我,可也没善待我。”
她张了张嘴,愣在那里。
周铭推门回来了,看见我们俩对坐着的气氛,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
婆婆看着我们俩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抽了一下。
“行,你们两口子一条心,就我是个恶婆婆。”
周铭开口:“妈,没人说你是恶婆婆。可你今天当着大姑的面那么说薇薇,你觉得合适吗?”
婆婆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我不合适,你们合适?为了块排骨全家闹成这样,传出去好听?”
周铭正要说什么,我按了一下他的手。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一点,“今天的事过去了,咱们不说了好不好?”
婆婆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站起来回屋了。
门砰一声关上。
周铭吐出一口气:“她倒是先委屈上了。”
我摇头:“算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没睡好。
那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周铭也睡不着,两个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
周铭说:“要不明天我跟我妈谈谈。”
我说:“谈什么?”
“谈谈她以后别老挑你毛病。”
我侧过身看着他:“你越谈她越觉得是我在背后告状。”
周铭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叹了口气:“那我怎么办?”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就跟以前一样就行,该干嘛干嘛。妈那边我来应付。”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搂住我。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了。
灶台上煎着鸡蛋,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空气里飘着葱花饼的香味。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愣:“妈,您起这么早?”
婆婆背对着我,声音平平的:“你昨天做了一桌子菜,今天歇歇。”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朵后面,弯着腰翻饼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过了,她也知道。
吃早饭的时候她没怎么说话,给我盛了碗粥,也没说让我别吃。
小宝醒了过来爬上桌,婆婆给他撕了块饼塞进手里。
“慢点吃,别噎着。”
小宝啃着饼,含糊不清地说:“奶奶昨天为什么生气?”
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奶奶没生气,奶奶跟你妈妈闹着玩呢。”
小宝歪着头:“可是妈妈哭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闪过点什么,快得抓不住。
“你妈妈是辣椒辣着眼睛了,”她把鸡蛋放进小宝碗里,“快吃饭。”
周铭在旁边低头喝粥,嘴角绷着。
那顿早饭吃得闷闷的,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我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吵一架,冷两天,慢慢就淡了。
可我想错了。
从那天开始,婆婆变了个人。
她不再当面骂我,可每件事都要挑我的刺。
周一早上我拖地,拖完她拿块白布在墙角一擦,举起来给我看:“这都没拖干净你糊弄谁呢?”
我拿着拖把站那儿:“那我再拖一遍。”
我蹲下去擦墙角,她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干活就是不走心,糊弄完了事,我们那时候擦地都是拿抹布跪着擦的。”
我没吭声,把那块墙角擦了三遍,直到白布擦不出灰。
周二中午我炒了个番茄鸡蛋,她夹了一筷子说咸了。
我尝了一口,明明跟平时一样的盐量。
我说:“那我下次少放点。”
她把菜碗往旁边一推:“我吃不下了,你自己吃吧。”
我看着她碗里还剩大半的饭,什么话都没说。
周三我去阳台收衣服,婆婆跟过来翻我叠好的衬衫。
“这领子都没捋平你就收进来?穿出去让人笑话。”
我接过那件衬衫重新叠,指甲掐进袖口的缝里。
周四早上我出门买菜,她追到门口喊:“你别买那种老菠菜了,上次买回来杆子嚼都嚼不动。”
我说:“知道了妈。”
菜市场转了一圈,我挑了最嫩的那把菠菜回来。
婆婆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总算没再说什么。
可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又找着事了。
周铭回来得晚,我给他留了菜在锅里温着。
他吃完去洗碗,婆婆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水槽。
“碗怎么堆着不洗?”
我说:“明远在洗呢。”
她看了我一眼:“他上了一天班回来还得洗碗?你这个媳妇当得可真省事。”
周铭在厨房里听见了,头探出来:“妈,我自己要洗的,跟她没关系。”
婆婆哼了一声回了房间。
那几天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觉得浑身散架,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可落在我身上全是钝刀子。
周铭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就问:“我妈又说你了?”
我说没有。
他就信了。
他不信又能怎么样呢?天天跟婆婆对着干吗?
周五那天下午,婆婆忽然把我叫到她房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来摊在床上。
“林薇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低头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月的开销。
“这是你工资卡里的钱,”她指着其中一栏,“每个月四千八,五年了,你算算总共多少。”
我没算,但我大概知道。
二十八万八千。
她合上账本:“我跟你明说,这钱我没动,全给你存着呢。可你昨天那番话说的,好像我把你工资都吞了似的。”
我看着她:“妈,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结婚这些年没乱花过钱,您说我贪吃浪费,我心里委屈。”
婆婆看着我,手指敲着账本的封面,一下一下的。
“委屈?你委屈什么?我伺候这个家几十年,我还委屈呢。”
我没接话,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去。
她把账本往我手里一塞:“从下个月开始,工资卡你自己拿着。”
我愣住了:“妈,您……”
“拿着,”她别过脸去,“省得你老觉得我占了你的钱。”
我攥着那个账本,纸页还有她手指的温度。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她把工资卡还给我了,可她的脸色告诉我这绝不是和解。
她是在划清界限。
从那天起婆婆做饭只做她和公公的份,我的碗筷空了。
我愣了一下,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条。
周铭回来发现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妈今天不想做饭。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可第二天、第三天,婆婆都只做两个人的饭。
我默默给自己下挂面,煮点青菜打个蛋。
周铭终于忍不住了,晚饭的时候当着婆婆的面说:“妈,你怎么做饭只做两份?”
婆婆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的:“你不是天天在外面吃吗?”
“我有时候回来吃啊。”
“那我也不知道你几点回来,做多了放坏了浪费。”
周铭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他袖子:“没事,我吃面条也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全是火气,但我使劲冲他摇头。
他咽了口气没再发作。
可我知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婆婆在用她的方式逼我走。
她不骂我不打我不当面跟我吵了,她只是把我从那个家里一点一点摘出去。
碗筷没有我的,菜没有我的,连客厅的沙发她都把垫子摆成斜的,我坐下就得歪着身子。
小宝有时候问我:“妈妈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我就摸着他的头说:“妈妈减肥。”
小宝信了,还把自己的鸡蛋分我一半。
婆婆看见了没说话,起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公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抽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低低的。
“薇薇,你妈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我抖了抖手里的衬衫:“爸,我从来没跟她计较过。”
公公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她就这一个儿子,她怕儿子被儿媳妇抢走了。”
我把衬衫挂上衣架:“爸,我从来没想过抢谁。”
公公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土里:“过阵子就好了,你给她点时间。”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愣。
过了好久我才回屋,周铭在卧室里等我,眼睛红红的。
“薇薇,”他声音有点哑,“要不咱们搬出去住吧。”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搬哪儿去?房子是贷款买的,妈怎么办?”
“租房子,租个小的,就咱们三口。”
我握住他的手:“明远,她是你妈。”
“可你是我老婆。”他反手攥紧了我的手指,“我不能看着她在家里这么折腾你。”
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我们商量到很晚,可商量来商量去都没个结果。
搬出去要钱,租房要钱,小宝上幼儿园要钱,婆婆那边还有公公要照顾。
周铭说大不了他多接点活,我说那我也可以加加班。
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钱的事。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婆婆那句“她怕儿子被儿媳妇抢走了”在我脑子里转。
可我没想抢谁啊,我只是想过两天正常日子。
就两天。
第二天早上起来,婆婆照例只做了两份早饭。
我拿起包出门去上班,路过餐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桌上有粥有饼有鸡蛋,热气腾腾的。
可没有我的碗。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电梯里我靠着墙,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婆婆那个账本。
她把钱还给了我,可她把我也推出了那个家。
那个家原来只有一张餐桌那么大,桌上摆着几双筷子几口碗。
没有我的碗,我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第六章 饭桌气氛瞬间凝固,全家陷入尴尬压抑局面
周铭生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来。
路过蛋糕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样式的生日蛋糕,最便宜的那个也要一百多。
我摸了摸钱包里的工资卡,婆婆上个月刚还给我的,里头攒了五年多。
我站在柜台前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买了块小一点的,上面写了个生日快乐。
回家路上我拎着蛋糕盒子走得很慢,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婆婆说。
今天是周铭生日,她总不至于当着儿子的面甩脸子吧。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人,婆婆大概去接小宝放学了。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里,开始准备晚饭。
想着周铭生日,我多买了半斤虾,还买了条黄花鱼。
正洗着菜呢,婆婆带着小宝回来了。
小宝进门就喊妈妈,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弯腰亲了他一口,抬头看见婆婆拎着菜兜子进了厨房。
她拉开冰箱拿鸡蛋的时候看见了那个蛋糕盒子,手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说:“妈,今天是明远生日,我买了个蛋糕。”
婆婆把蛋糕盒子拿出来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价格。
她嘴唇抿了一下:“这么小的蛋糕要一百多?”
我心跳快了一拍:“就……给他过个生日嘛,一年一回。”
婆婆把蛋糕放回冰箱,砰一声关上门。
“随你吧,反正是你自己挣的钱。”
她说这话的语气不阴不阳的,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可没敢接茬。
我把虾洗好腌上,鱼也打理干净了,菜切好了码在盘子里。
婆婆坐在客厅择豆角,小宝在旁边玩积木,屋里安安静静的。
五点半的时候周铭发消息说快到了,我开始下锅炒菜。
虾仁滑蛋,清蒸黄花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还炖了个排骨玉米汤。
周铭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端汤出来,他吸了吸鼻子:“这么香?”
婆婆在沙发上接了句:“你媳妇忙了一下午,给你过生日呢。”
周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笑:“辛苦了啊。”
我摇头:“不辛苦,你快去洗手。”
公公也从房间出来了,难得脸上带着笑:“今天咱们家明远三十一了吧?”
周铭擦着手出来:“是啊爸,又老一岁。”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菜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
婆婆坐在主位,小宝爬上了他的儿童椅,周铭坐我旁边,公公坐婆婆旁边。
我最后坐下来的时候看了看桌上的碗筷,松了一口气。
婆婆放了我的碗。
虽然还是最边上那个位置,但至少碗在那儿,筷子也在那儿。
周铭环顾了一圈,笑着说:“这比我小时候过生日排场大多了。”
婆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小时候哪有过这排场,一碗长寿面就打发了。”
周铭嘿嘿笑:“那会儿妈还给我卧俩鸡蛋呢。”
气氛难得松快,我端过汤碗喝了一口,心里头热乎乎的。
小宝忽然指着冰箱喊:“蛋糕!妈妈买了蛋糕!”
周铭转头看我:“你还买蛋糕了?”
我点头:“吃完饭切。”
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指:“谢谢老婆。”
婆婆慢悠悠地喝着汤,眼睛看着碗里,没说话。
公公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口说:“这鱼蒸得嫩,薇薇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说:“爸爱吃以后多蒸。”
婆婆把汤碗放下来:“爱吃也不能天天吃,鱼多贵啊。”
公公看了她一眼:“今天儿子生日,说这些干嘛。”
婆婆没再吱声,低头夹菜。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又给小宝夹了一块剔好骨的。
周铭自己动手夹了两块,又给婆婆碗里搁了一块。
“妈你也多吃点。”
婆婆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周铭,妈问你个事。”
周铭嘴里嚼着东西:“嗯?”
“上回你说要搬出去住,是认真的还是气话?”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间。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排骨上的酱汁滴了一滴在桌面上。
周铭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她:“妈,今天先吃饭行不行?”
婆婆没理他,转头看着我:“林薇,你跟我说实话,你想搬出去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周铭就抢了先:“妈,那个事是我提的,跟她没关系。”
“我没问她是谁提的,”婆婆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桌面上,“我问她想不想。”
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公公在中间打圆场:“行了秀兰,今天孩子过生日,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婆婆看了公公一眼:“改天?改天你们就背着我找好房子了。”
周铭皱眉:“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背着你找房子了?”
婆婆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你现在不找,以后也会找。你媳妇天天在你耳朵边上吹风,你能听不见?”
我放下碗筷,看着婆婆:“妈,我从来没让明远搬出去。”
婆婆冷笑一声:“你没让,你没让他就自己提了?他好好的家不住,非要出去租房子?”
周铭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妈,我提那个是因为你天天在饭桌上折腾她,你没看见她瘦成什么样了?”
婆婆猛地一拍桌子:“我折腾她?我折腾她什么了?我把她工资卡都还给她了,钱她自己拿着,饭她自己想吃啥买啥,我怎么折腾她了?”
小宝被拍桌子的声音吓得一抖,嘴一瘪就要哭。
我赶紧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拍着,小声哄:“没事没事,妈妈在呢。”
公公叹了口气:“你们娘俩能不能消停会儿?今天三十一号,明天就下个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婆婆眼圈忽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我好好说?我跟她好好说了多少回了?她听吗?她哪次不是表面顺着我背地里跟明远告状?上回当着大姐的面那番话,不就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吗?”
周铭呼吸重了起来:“妈,那天是你先挑事的。”
“我挑事?”婆婆的手在发抖,“我养了你三十多年,你为了个女人这么跟你妈说话?”
公公重重把筷子搁在桌上:“都别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小宝小声抽泣的动静。
我抱着小宝轻轻摇着,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滴排骨酱汁,已经干了,褐色的一个小点。
婆婆捂着脸站起来,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声音沙哑:“这饭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门砰一声关上了。
桌上还摆着一桌子菜,鱼凉了,虾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公公坐在那里直叹气,盯着桌上的菜愣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站起来去敲婆婆的房门。
“秀兰,开门。”
里面没声音。
公公又敲了两下:“你出来吃饭,孩子过生日呢。”
里头传来婆婆闷闷的声音:“我不饿。”
公公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头全是疲惫。
他摆摆手:“你们先吃吧,我去阳台抽根烟。”
阳台门推开又关上,客厅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小宝仰着脸看我:“妈妈,奶奶为什么生气?”
我摸了摸他的头:“奶奶心情不好,不是生你的气。”
小宝哦了一声,又伸手去抓虾仁。
周铭坐在那里没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后背弓着像一截拉不直的弹簧。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泛红:“林薇,我对不起你。”
我摇头:“别说这个。”
“我连个生日都过不安生。”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吃不下去了。”
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那我给你切蛋糕?”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行。”
我去冰箱里拿出蛋糕盒子,拆开包装,插上蜡烛。
小宝拍着手喊:“点蜡烛点蜡烛!”
周铭揉了揉眼睛,起身去抽屉里找打火机。
蜡烛点起来,小小的火苗在橘黄色的灯光下跳动着。
小宝帮着唱生日歌,五音不全地唱了半截就忘了词,自己嘎嘎笑起来。
周铭闭着眼许了个愿,吹了蜡烛。
我给他切了一块最大的,又给小宝切了一小块。
小宝抓着叉子往嘴里送,奶油糊了一脸。
我坐在那里看着周铭吃蛋糕,他咬了一口又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可我知道他根本没尝出滋味。
阳台门开了,公公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给你妈切一块送进去吧。”
周铭放下叉子:“爸,妈刚才那样……”
公公摆摆手:“她脾气我知道,你送去她不吃的,但是你得送,这是态度。”
周铭沉默了一下,切了一块蛋糕放进盘子里,端到婆婆房门口。
他敲了两下门:“妈,蛋糕切好了,放门口了,你想吃就出来拿。”
里面没声。
周铭站了几秒,把盘子放在地上,转身回来了。
公公坐下来掰了块蛋糕放进嘴里:“你们别怪你妈,她心里头有事。”
周铭皱眉:“她能有什么事?”
公公嚼着蛋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怕你们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周铭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把小宝嘴角的奶油擦了擦,轻声开口:“爸,我们没想散了这个家。”
公公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可她不知道。她这人一辈子就这样,越怕什么越要往前扑,结果扑得越猛跑得越快。”
周铭闷闷地说了句:“那也不能天天折腾人啊。”
公公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他回房了,客厅里又剩我们三个。
小宝趴在我腿上开始犯困,眼睛一眨一眨的。
周铭把剩下的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洗碗槽里堆着一池子碗筷。
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抱着小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肩膀一动一动的。
他洗了很久,洗完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案板立起来晾着,把抹布拧干挂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没回头。
等他终于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还湿着。
他说:“我送小宝去睡。”
我点头,他把小宝从我怀里接过去抱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剩冰箱嗡嗡的声音。
婆婆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厨房里残余的菜香还飘在空气里,混着蛋糕的甜腻。
我站起来走到婆婆房门口,地上那块蛋糕还在。
盘子摆得端端正正的,一口没动。
我蹲下来看着那块蛋糕,奶油上的草莓已经有点塌了。
我伸手把盘子端起来,想放回冰箱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婆婆站在门后,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端着蛋糕愣了一下:“妈……我把蛋糕放冰箱去。”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盘子,声音哑哑的:“别放了,我吃。”
我愣住了,把盘子递过去。
她接过来,用手指头掰了一块奶油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又掰了一块。
她靠在门框上吃那块蛋糕,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薇,”她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不是不让你吃。”
我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她擦了把脸:“我就是怕你吃惯了,这个家留不住你了。”
楼道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我后背凉飕飕的。
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七章 温柔老公骤然爆发,当场硬核怒吼强势护妻
那天晚上婆婆吃了那块蛋糕以后,再没说什么话。
她吃完把盘子递给我,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合上了。
我把盘子洗了放好,回到卧室的时候周铭已经把小宝哄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却什么都没看。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伸手把我揽过去,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你说咱们这个家,还能好好过日子吗?”
我摸着他的头发:“能。”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做好了早饭。
四份。
我的碗也在桌上摆着,白瓷碗,盛的粥,旁边搁了双筷子。
我站在餐桌边上愣了愣,转头看厨房里的婆婆。
她背对着我在煎饼,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回头。
我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小米南瓜粥,熬得稠稠的,甜丝丝的。
小宝爬上桌喊奶奶,婆婆把煎饼端出来给他撕了一块。
周铭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四份早餐,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开始吃饭。
那顿早饭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小宝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
可那四份饭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接下来几天婆婆正常做三餐了,每顿都有我那份。
她没再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盐多了酱油少了的话也少了。
可她也不太跟我说话了,饭桌上闷声吃饭,吃完就回房间看电视。
周铭跟我说这样慢慢来也好,总比天天吵强。
我说嗯。
可我心里知道这种安静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以前她骂我的时候我还知道她为什么生气,现在她不骂了,我却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小宝有天晚上睡前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这两天都不跟我玩了。”
我说:“奶奶喜欢你的,她只是有点累。”
小宝哦了一声,翻个身睡着了。
我看着他小小的后脑勺,心里头酸酸的。
大人的事连累孩子跟着提心吊胆,这日子过得真是拧巴。
周铭生日过后的第二个周末,大姑又来了。
她这回不是空手来的,带了只杀好的老母鸡和一兜子山核桃。
进门的时候大姑看了我一眼,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薇薇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大姑。
她压低声音:“你婆婆那人就那样,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心不坏,就是嘴太硬。”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大姑,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让坐。
大姑把母鸡递给婆婆:“自家养的,炖汤给小宝喝。”
婆婆接过去进了厨房,我跟进去帮她处理鸡。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边,谁都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拿剪刀剪鸡爪子上的指甲,我在旁边剥葱姜。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大姑老替你说话。”
我手里剥姜的动作没停:“大姑人好。”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中午婆婆把那只鸡炖了,满屋子飘着浓浓的鸡汤味。
我还炒了两个素菜,蒸了条鱼。
大姑上桌先盛了碗鸡汤喝了一口:“香,秀兰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婆婆难得嘴角翘了翘:“大姐你多喝点,炖了一上午呢。”
小宝喝着鸡汤小嘴咂吧咂吧的,大姑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饭桌上的气氛比上回好了太多,我心里头也放松了些。
周铭给我夹了块鸡肉,我低头吃了。
婆婆看见了,筷子顿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
大姑忽然开口:“对了薇薇,你们公司不是下个月组织旅游吗?你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大姑你怎么知道的?”
大姑笑呵呵的:“上回你妈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单位福利好,每年都有旅游。”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着头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还不一定呢,要看名额。”
周铭在旁边插嘴:“有就去呗,你结婚以后都没出去玩过。”
大姑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年轻的时候多出去走走,等有了两个娃想走都走不了了。”
婆婆放下汤碗,看了我一眼:“去就去吧,小宝我给你带。”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她说这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来喜怒。
可她说的是“我给你带”,这四个字我结婚五年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
周铭显然也愣住了,他看了他妈一眼:“妈,你说真的?”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周铭嘿嘿笑起来,转头冲我挤挤眼:“那你赶紧报名去。”
我咬着嘴唇笑了笑,没接话。
我心里头高兴,可高兴之余又有点忐忑。
她变好变得太快了,快得让我有点不踏实。
大姑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又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
“拿着,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出去旅游穿。”
我推着不要,她按在我手心里:“听大姑的,你太亏着自己了。”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站在门口目送她下楼,心里头暖乎乎的。
可那点暖乎劲儿没撑过三天。
周一出差去了外地,要周五才回来。
家里就剩我、婆婆、公公和小宝。
婆婆在周铭走了以后明显又冷淡了几分,虽然饭照做碗照洗,可我跟她说话她总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我想着是不是她又多想了,就主动帮她择菜擦桌子洗碗。
可她看见我做这些就皱眉:“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我手伸到一半缩回来,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周二晚上我下班回来,小宝在客厅玩积木,婆婆在厨房做饭。
我换了衣服去帮忙,婆婆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利落,切得又细又匀。
“妈,我来切吧。”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不用,你出去看着小宝。”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妈,我能帮上什么忙的您就让我搭把手。”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手里还攥着那块土豆。
“林薇,你不用这么刻意讨好我。”
我怔住了:“我没有……”
“你有,”她把土豆扔进盆里,“自从我那天吃了你的蛋糕,你这几天变着法儿地贴着我。你怕什么?怕我再给你脸子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那些话涌上来又咽下去。
“妈,我只是想好好跟您相处。”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好好相处?你觉得咱们还能好好相处吗?你心里头记着我的仇,我心里头也记着你的仇,咱们谁也没法把那些事抹掉。”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那您说怎么办?”
婆婆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指抠着不锈钢的边沿。
“我不知道,”她说,“我要是知道怎么办,也不至于天天睡不好觉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那块老母鸡剩下的半只,放在案板上开始剁。
菜刀咚咚咚地砸在案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我退出去关上了厨房门。
那晚小宝问我奶奶怎么了,我说奶奶在做饭呢。
可那咚咚咚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很久,把小宝吓得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周四晚上我下班回来,一推门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换鞋的时候听清楚了,是周铭的大舅妈来了。
大舅妈是婆婆娘家那边的人,五十多岁,碎嘴子一个,最爱打听别人家的事。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门就笑着招手:“薇薇回来了,快过来坐。”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舅妈来了。”
她上下打量我,嘴里啧啧有声:“哎呀瘦了瘦了,比上回见你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我笑了笑没接话。
婆婆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吃橘子。”
大舅妈拿了瓣橘子塞嘴里,嚼着嚼着话就来了:“秀兰你也是的,孩子们都忙,你少操点心把自己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婆婆在旁边坐下来:“我不操心谁操心?这家大大小小的事哪个不得我过手。”
大舅妈看了我一眼:“薇薇也干活吧?”
婆婆嗯了一声:“干活是干活,就是现在年轻人干活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差不多就得了。”
大舅妈哈哈笑起来:“可不是嘛,我们家那个媳妇也是,拖地拖一遍就叫拖完了,哪像咱们以前跪着擦三遍。”
我坐在沙发边上,小宝趴在我腿上搭积木。
我听着她们俩一来一回地聊着,手指在小宝背上轻轻画着圈。
大舅妈又问我:“薇薇你工资卡现在还交给你婆婆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婆婆先答了:“不交了,上个月还她了。”
大舅妈眉毛一挑:“怎么不交了?年轻人拿钱容易乱花。”
婆婆剥了个橘子:“她自己挣的自己拿着吧,省得说我占她的。”
大舅妈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你帮她攒着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现在的媳妇们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手指停顿了一下,小宝的积木倒了,他哎呀一声重新搭。
婆婆没接大舅妈的话茬,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着。
大舅妈却来了兴致,凑近婆婆压低声音,可她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秀兰我跟你讲,可不能把财政大权交出去。钱在谁手里谁腰杆子硬,你媳妇现在年轻还好,等再过几年翅膀硬了,你不给她钱她也要花你的钱。我表姐家那个媳妇就是,自己工资自己拿,花完了又伸手问老公要,你说这叫什么事。”
婆婆看了我一眼,目光平平的:“她没乱花过。”
大舅妈撇撇嘴:“那是现在,以后谁说得准?”
我抱着小宝站起来:“妈,我带小宝去洗手准备吃饭。”
婆婆点了点头:“去吧。”
进了卫生间我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了闭眼。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小宝在洗手池边上玩水,我蹲下来帮他搓手心。
小宝抬头看我:“妈妈你眼睛红了。”
我说没有,是水溅的。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大舅妈一边吃一边还在说谁家媳妇乱花钱谁家媳妇不孝顺的事,句句都像长了刺往我这边扎。
婆婆偶尔接一句,大部分时间闷头吃。
我夹菜的时候筷子都轻了几分,就怕又有什么话头引到我身上来。
吃完饭我去洗碗,大舅妈在客厅跟婆婆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你家这个媳妇也算老实了,不像我们那边那个,天天吵着要买包买鞋……”
我拧大水龙头想盖住她的声音,可那水流冲在碗碟上哗啦啦响了半天,她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字钻进来。
周铭回来的时候大舅妈还没走。
他进门看见大舅妈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舅妈来了?”
大舅妈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明远又瘦了,在外面出差累的吧?”
周铭笑笑说还好,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找到我,朝我走了过来。
“这两天咋样?”
我说挺好。
他看了一眼沙发那边的大舅妈,压低声音:“她没说什么吧?”
我摇头:“没啥。”
周铭过去跟大舅妈寒暄了几句,大舅妈起身说要走,婆婆送到门口。
关门之后周铭看了一眼厨房:“碗洗完了?”
我说洗完了。
他揽着我往卧室走:“走,给你带了东西。”
房间里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条银链子,坠着一颗小星星。
“出差路过看到的,觉得你戴肯定好看。”
我低头看着那颗星星:“贵不贵?”
“没几个钱,”他给我戴上,“好看。”
我摸了摸链子上的小星星,冰凉凉的,贴在我锁骨上面。
周铭问我:“真没出啥事?”
我想了想:“大舅妈来了,说了些话。”
“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媳妇不能拿工资卡什么的。”
周铭眉头皱起来:“她跑来说这些干什么?”
我摇头:“亲戚之间聊天嘛,你别多想。”
他站起来:“我去跟我妈说一声,别老让这些人在家里乱嚼舌根。”
我拉住他:“算了,大舅妈都走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薇,”他说,“你下周去旅游的事报名了吗?”
我说报了。
他点点头:“去好好玩几天,别惦记家里。”
“小宝……”
“小宝我带着,你放心。”
我摸着手腕上那颗星星,心里头又酸又软。
周五晚上周铭回来了,可周六中午大舅妈又来了。
这回她还带了另一个亲戚,是婆婆的表妹。
两个人在客厅里跟婆婆聊得热火朝天,我躲厨房里擦灶台。
擦着擦着听见大舅妈的声音提高了:“那你们家那个媳妇去旅游,花的谁的钱?”
婆婆说:“她自己的钱。”
大舅妈啧啧两声:“她自己那点工资够干啥的?还不是明远补贴她。”
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周铭正好从书房出来,听见了大舅妈的话。
他没吭声,走过来推开厨房门:“你在这儿听了一上午了?”
我低着头:“嗯。”
他把我手里的抹布抽走扔在水槽里:“你出去。”
我抬头看他:“干嘛?”
“你站那儿听她们说,你心里舒坦?”
他拉着我走出厨房,直接到了客厅。
大舅妈和表妹看见我俩出来,话头停了一下。
周铭看着我,又看了看大舅妈,声音不高不低:“舅妈,你刚才说谁花谁的钱?”
大舅妈愣了一下,干笑两声:“我说着玩呢……”
周铭没笑:“舅妈,我老婆的工资是她自己的,她花自己的钱出去旅游,谁都没资格说半个不字。我补不补贴她是我的事,也不劳您操心。”
大舅妈脸涨红了:“明远你这孩子……”
周铭没让她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大了。
“你们坐在这儿嗑着瓜子聊我家的事,聊我老婆怎么花钱怎么不孝顺,我问你们一句,你们家的事我什么时候插过嘴?”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大舅妈张着嘴说不出话,表妹低头抠指甲。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周铭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大舅妈,又转头看向婆婆。
“妈,”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娶林薇回来是让她跟我过日子的,不是让她在咱们家当牛做马还要被你们亲戚评头论足的。她嫁给我五年,瘦了十几斤,她天天在家里吃啥穿啥你没看见吗?你让她出去旅个游就有人来说三道四了?”
婆婆的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周铭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我再说一遍,”他对着所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老婆爱吃排骨就让她吃,爱买衣服就让她买,爱出去旅游就让她去。咱家穷得连这点东西都供不起了吗?谁以后再为这种事说她,别怪我翻脸。”
他的手在抖,可他站得笔直。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大舅妈缩着脖子的样子,看着婆婆煞白的脸。
那颗小星星贴在我的锁骨上,凉凉的。
可周铭的手心滚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第八章 撑腰打脸专治双标,终结多年委屈不公对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大舅妈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话来。
“明远你这话说的……我是你舅妈,我还能害你们不成?”
周铭攥着我的手没松:“舅妈,我没说你害我们,我是说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过。”
大舅妈站起来扯了扯衣摆:“行行行,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过,我走还不行吗。”
她拿起包就往门口走,表妹跟着站起来赔了个笑脸也追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铭还有婆婆三个人。
婆婆还坐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后背僵直着。
周铭转过身面对她,声音低了低:“妈,我不是冲你。”
婆婆没看他,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你冲谁都一样,反正你当着亲戚的面把我脸面全丢尽了。”
周铭深吸一口气:“妈,大舅妈那些话你听着心里舒服?她说薇薇乱花钱,说薇薇翅膀硬了,你听着舒服?”
婆婆的嘴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周铭松开了我的手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妈,你告诉我,林薇嫁进来这五年,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婆婆的视线终于从果盘上移开,落在周铭脸上。
“她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是看她不顺眼?”
婆婆的手指攥了攥膝盖上的裤料:“我没看她不顺眼。”
“你看着她夹块排骨都要骂她。”
婆婆别过脸去:“我那是为了她好,怕她贪嘴把身体吃坏了。”
周铭苦笑了一下:“妈,她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了,你还怕她吃坏身体?”
婆婆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婆婆开了口,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林薇,你过来坐下。”
我看了周铭一眼,他冲我点点头。
我在婆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腿并得拢拢的,后背离开靠背半寸。
婆婆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那天晚上吃你蛋糕的时候就在想,你其实挺好的。”
我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她把目光挪开,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小宝满月的时候拍的。
“你嫁进来头一年,我生病住院,你在医院守了七天,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
周铭愣了一下:“妈,这事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婆婆没理他,继续看着那张照片:“你爸瘫在床上的时候,你每天给他擦身子翻身,我这个当老婆的都没你伺候得仔细。”
我的喉咙发紧,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婆婆转过头来看我:“可我老是挑你的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越勤快越忍让,我心里头就越慌。”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总觉得有一天你会把明远和小宝都从我跟前带走,到时候这个家就剩我一个老太婆孤零零的。”
周铭站起来又蹲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妈,你是我妈,你怎么会孤零零的?”
婆婆摇头:“不一样的,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过,我这个老太婆插在中间算什么?我越想把你们拴在身边,你们越要跑。那天你生日说搬出去住,我整宿没睡着觉。”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可我听着这个答案心里没有痛快,只有堵得慌。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想过把明远和小宝从您身边带走。”
婆婆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我要走也是带着您一起走,”我说,“您是这个家的家长,我们搬到哪儿去您都是小宝的奶奶,都是明远的妈。”
她的嘴唇抖了抖,别过脸去把眼泪抹了。
周铭站起来走过去按住他妈的肩膀:“妈,咱们以后好好过,行不行?你别老挑薇薇的刺,她也别老躲着你,一家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什么话摊开了说。”
婆婆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哪天不跟你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周铭笑了:“那以后碗筷摆齐了,四口人四份。”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哪天少摆她的碗了?”
周铭嘿嘿笑着冲我挤眼。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娘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心里的那块石头慢慢往下落了一点。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站起来走到婆婆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妈,您把工资卡还给我了,钱我自己拿着。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婆婆抬头看我。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会跟您报备,家里的开销我该分摊多少一分不会少。我是这个家的媳妇,不是客。我花钱买衣服买肉出去旅游,是我该得的,我不觉得亏心。可我也不想瞒着您偷偷摸摸地过,那样咱们谁也不痛快。”
婆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
周铭在旁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周铭把大舅妈送走之后剩下的半盘橘子端过来,我们仨坐在沙发上吃。
婆婆剥了瓣橘子塞进嘴里,忽然说了句:“你大舅妈那人就是嘴碎,以后她来我不让她坐那么久了。”
周铭哈哈笑起来:“妈你终于发现了?”
婆婆把橘子皮扔他脸上:“就你话多。”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喊饿了,我去厨房给他热了碗牛奶。
端着牛奶出来的时候,婆婆正把小宝抱到腿上挠他痒痒。
小宝笑得前仰后合,喊着奶奶饶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幅画面,奶杯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晚了些。
睁开眼的时候周铭已经起来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
我洗漱完出去,厨房里飘着香味。
婆婆在灶台前忙活,周铭在旁边打下手剥蒜。
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等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婆婆回头发现了我:“站着干嘛,过来端菜。”
我走过去端起那盘炒鸡蛋,婆婆又递给我一碟腌萝卜。
“今天早上喝粥,还有你爱吃的红糖饼。”
我说:“妈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糖饼?”
婆婆背对着我翻饼,声音平平的:“上回你大姑来的时候说你在娘家就爱吃这个。”
我端着盘子站在那里,鼻子猛地一酸。
周铭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别站着了,上桌。”
早饭的时候四口人坐得整整齐齐。
粥、饼、鸡蛋、腌萝卜,清清淡淡的一桌。
小宝喝粥喝得满脸都是,婆婆拿纸巾给他擦嘴。
我夹了一块红糖饼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红糖淌出来烫了舌尖。
周铭把自己那饼掰了一半放我碗里:“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婆婆这次没吭声,反而把自己碟子里的腌萝卜往我这边推了推。
“尝尝这个,我新腌的,还脆着。”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嘎嘣脆,酸酸咸咸的。
“好吃。”
婆婆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周铭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早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婆婆跟进来接了手。
“今天你歇着,我来洗。”
我说:“妈我没事。”
她把我推到厨房外面:“让你歇你就歇着,以后有的是你洗的时候。”
我站在厨房外面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愣了好半天。
周铭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肩膀:“看什么呢?”
我说:“看妈洗碗。”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么多年头一回看她抢着洗碗吧?”
我点头。
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的,觉得那句话可能是真的。
中午婆婆问我想吃什么。
我脱口而出:“排骨。”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排骨就排骨。”
她拎着菜兜子出门买菜去了,我在家里拖地擦桌子。
周铭陪小宝拼积木,父子俩趴在地板上头碰着头,小宝笑得嘎嘎的。
婆婆回来的时候拎了满满一兜子,有排骨、有鱼、有虾、有青菜。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妈,买这么多?”
她把排骨从兜子里掏出来搁案板上:“今天高兴,多做几个菜。”
我站在旁边帮她择菜洗菜,两个人并排在水池前。
她切排骨我焯水,她调汁我摆盘,配合得说不上默契但也顺顺当当的。
周铭中途探了次头:“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和谐?”
婆婆头也不回:“滚出去,别碍事。”
周铭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排骨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
婆婆把我往旁边拉了一把:“别烫着。”
我看着锅里翻腾的排骨,糖色裹得透亮,酱油的香味混着冰糖的甜飘满了厨房。
“妈,”我忽然开口,“上回那块排骨,我其实不是故意跟您抢的。”
婆婆手里的锅铲停了停:“我知道。”
“我就是饿得不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铲子翻着锅里的排骨,声音低低的。
“那天我后来也想了,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你,是我过分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妈,以后我吃东西不躲着您了,您也别老盯着我碗里看。”
她哼了一声:“谁盯着你碗看了?我怕你塞太猛噎着。”
我忍不住笑了:“那您以后看我吃太多就提醒一声,别骂人。”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面对我:“林薇,我给你道个歉。”
我愣在那里:“妈……”
“那天当着大姑的面那么说你,是我不对。”她的声音有点闷,“你炖了一桌子菜,累了一上午,不该挨那顿骂。”
我的眼睛热了,使劲眨了眨。
“妈,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老是忍着不说话,憋着憋着让您心里更不踏实了。”
她转过身继续翻排骨,背影看着有点僵硬。
“行了行了,酸不酸,出去等着吃饭。”
我退出厨房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排骨端上桌满满一大盘。
酱红色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葱花和芝麻。
小宝第一个伸手:“我要我要!”
周铭给他夹了一块剔好骨的放进碗里。
婆婆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我碗边上。
“你炖的,你先吃。”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肥瘦相间,酱汁油亮,热气腾腾的。
我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烂得在嘴里化开,咸甜适中,每嚼一下都是香的。
周铭在旁边问我:“好吃吗?”
我嘴里含着肉点头。
他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嗯,这次做得比上回还好。”
婆婆喝了口汤慢悠悠的:“那当然,这回是我看着火候的。”
周铭冲我挤挤眼,我低头笑了。
饭桌上话题从菜香聊到小宝幼儿园的事,从婆婆腌萝卜的秘方聊到周末去哪里玩。
谁都没再提那块排骨的事。
可我吃着吃着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委屈的哭,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散开了,化成了一股热气从胸口往上涌。
周铭看我眼睛红了,小声问:“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辣着了。”
桌上没有辣椒菜,他看破没说破,只是在桌底下又握了一下我的手。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排骨最后光盘了,连汤汁都被周铭拌了饭。
吃完饭我靠在沙发上发呆,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落在腿上,暖洋洋的。
小宝趴在我肚子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婆婆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周铭坐在我旁边刷手机,忽然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耳尖。
“下周去旅游,多玩几天。”
我偏过头看他:“你一个人带小宝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实在不行还有我妈呢。”
我愣了愣:“你妈愿意带?”
“刚才她主动说的,”周铭笑,“她说你放心去,小宝有她。”
我转过头看向阳台的方向,婆婆正踮着脚挂一件衬衫,阳光把她头发照得亮亮的。
“妈,”我喊了一声,“谢谢您。”
她手没停,背对着我回了句:“谢什么谢,赶紧歇你的去。”
我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
阳光热乎乎的,小宝的呼吸均匀绵长。
周铭的手指慢慢梳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
窗台上晾着的衣服飘着洗衣液的清香,厨房里还残留着排骨的余香。
我闭着眼想,这些年我夹过很多块排骨。
有的被骂了,有的被抢了,有的偷偷吃了。
可只有今天这块,我吃得最踏实。
因为它是我光明正大夹起来的,嚼在嘴里的时候没有人在对面瞪着我。
没有筷子敲我的手背,没有冷言冷语戳我的后背。
就只是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普普通通的饭。
我睁开眼,摸了摸趴在肚子上的小宝的脑袋,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周铭。
然后我坐起来,拿起自己面前那个空碗,伸出去。
“我还要一块排骨,谁给我夹?”
婆婆端着晾衣盆从阳台回来,听见了,径直走到餐桌边,从剩盘里拣了最后一块搁进我碗里。
“最后一顿了,明天再买。”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笑了。
“好,明天再买。”
阳光把碗里的排骨照得亮晶晶的,我夹起来放进嘴里。
肉还是热的,嚼着嚼着,我笑了出来。
周铭抬头看我:“笑什么?”
我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排骨真香。”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小宝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
婆婆把晾衣盆放回阳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香就多吃点,以后管够。”
我咬着排骨冲她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天的排骨,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块。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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