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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再说一遍。”

我把粥碗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裂了一道细缝。

王秀琴坐在我妻子许妍生前的位置,脸白得像没晒干的床单。她五十一岁,女儿去世才三个月,此刻两只手护着小腹,声音压得很低:“我怀孕了。”

门外有人拖着买菜车经过,轮子一下下磕着地砖。我盯着她,先问孩子是谁的。她不答,只把医院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

当天晚上,物业群里冒出一句话:周诚家那个老太太,肚子怎么大了?

后面有人回:那房里可只住着他们俩。

1

我在火葬场走廊里抢下了王秀琴手里的安眠药瓶。

她攥得太紧,塑料瓶被捏瘪一块。我掰开她的手指时,她连哭都没哭,只看着前面那扇灰色的门。

门里是许妍,我妻子。

二十九岁,急性白血病,从确诊到离开,只用了八个月。

火化手续上要填与逝者关系,我拿着笔,写了两遍都写不清“丈夫”两个字。工作人员等了一会儿,把表格推回来,说错了可以换一张。

王秀琴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许妍住院时穿过的外套。袖口磨起了毛,她一直用指甲揪那几根线。

“妈,把药给我。”

“不吃。”她说,“我就拿着。”

“拿着干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万一撑不住呢。”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耳朵里。我夺过药瓶,塞进自己裤兜。她伸手来抢,我往后躲,腰撞到饮水机,纸杯掉了一地。

“你不能也走。”我声音发颤,“许妍没了,你再出事,我怎么办?”

她抬起脸看我。

这回眼泪下来了。

办完后事,我没让王秀琴回老房子。

她丈夫走得早,一个人住在城南,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半年。许妍住院以后,她隔三差五就说忘了关煤气,有一次锅都烧黑了。

我把她的棉被、药盒和两盆快蔫死的绿萝搬进家里。

许妍的拖鞋还在玄关。王秀琴弯腰摆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的布鞋放在旁边,中间隔出一掌宽。

晚上,她睡次卧。我睡主卧。

谁都没有动许妍的东西。

凌晨两点,厨房响起抽油烟机的声音。我过去时,王秀琴正在煮面,锅里的水扑出来,她也没管。

“你饿了?”我问。

“给妍妍煮的。”

她说完才停手。

面条黏在锅底,关火后还咕嘟了几下。

我拉开椅子坐下:“那就一起吃吧。”

那锅面很咸。我吃了两碗,她只夹了几根,剩下的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最上层。

第二天,我发现盒盖上贴了张便签。

她写:妍妍的,别动。

我没撕。

那盒面在冰箱里放了整整七天。

2

王秀琴搬来后,家里多了些声音。

洗衣机结束时会唱一小段音乐,锅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她拖地拖到卧室门口,会用拖把杆敲两下门,问我在不在开会。

我请了半个月假,复工后常在公司待到晚上。

回家时,餐桌上总有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削得坑坑洼洼,梨泡在淡盐水里。有一次我凌晨回来,她趴在桌边睡着,电视还播着购物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卖电饭锅。

我把声音调低,她醒了。

“吃饭吗?”

“不饿。”

“锅里有排骨。”

“妈,我真不饿。”

她进厨房端出汤,碗沿缺了个小口。那是许妍以前最嫌弃的一只碗,每次洗碗都说要扔,最后谁也没舍得扔。

王秀琴把碗推给我:“你瘦了。”

我低头喝汤。

她坐在对面,念叨排骨涨价,物业又催停车费,阳台那盆绿萝该换土了。全是些没什么要紧的话。

听着听着,屋子就没那么空了。

周末,我们把许妍住院时用过的东西整理出来。护腰、保温杯、还剩半包的成人纸尿裤,堆了两个纸箱。

王秀琴捏着一顶针织帽,不肯松手。

“这个留着吧。”我说。

“留着给谁?”

我答不上来。

她把帽子压在脸上,肩膀缩成一团。我蹲在纸箱旁,手搭在她背上。没有安慰的话,什么话都显得多。

过了一阵,她抓住我的手腕。

“小诚,你得活下去。”

“嗯。”

“别学我,天天守着个死人过。”

“您也别守。”

她吸了吸鼻子,骂了句:“说得容易。”

确实不容易。

可那段时间,我们都把对方当成一根扶手。谁腿软了,另一个就拽一把。

李浩,我大学同学兼多年的朋友,来家里看过我两次。他私下问过:“你跟阿姨长期住一起,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

“没别的意思。她还年轻,总得有自己的生活。”

我听着不舒服,把啤酒罐捏得咔哒一声:“许妍才走多久?”

李浩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当时我觉得他太薄情。

后来回头看,真正不讲道理的是我。

我盼着王秀琴永远住在这套房子里,穿着许妍买给她的围裙,做许妍爱吃的菜。只要她还在,许妍就像没走远。

我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第三个月的一天早上,她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干呕。

我站在门外敲门。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一直没出来。

3

检查单上写着:宫内早孕,约九周。

我看了三遍。

纸上有医院的红章,不是她拿来跟我开玩笑的东西。

“孩子是谁的?”

王秀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次,又展开。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你别问。”

“我能不问吗?你五十一了,医生怎么说?对方人呢?他为什么没陪你去医院?”

“我自己去的。”

“所以到底是谁?”

她低头收桌上的碗。我按住其中一只,不让她拿。

碗里的白粥晃出来,顺着桌边滴到地板上。

“妈,看着我。”

“你上班要迟到了。”

“别扯上班。”

“我说了不想讲。”

“人家有家室?”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就那半秒,什么都够了。

我把碗推开,力气没收住,碗从桌面滚下去,摔成几块。

王秀琴弯腰要捡。

“别动。”

“你去上班,我来弄。”

“他叫什么?”

她蹲在那里,捡起一小片碎瓷:“跟你没关系。”

这话把我噎住了。

“怎么跟我没关系?你住我家,怀着不知道谁的孩子。外面的人会怎么说?许妍要是……”

“别提妍妍!”

她猛地站起来,瓷片割破手指。

血滴在白色地砖上,很小的一点。她把手指攥住,脸侧过去。

我也闭了嘴。

拿医药箱时,我翻得很乱,纱布、棉签掉了一地。她坐在沙发边,我给她消毒,她把手往回抽。

“疼?”

“你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

她没骂我,只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检查单拿过去。

“孩子我会养,不用你管。”

“你拿什么养?”

“我有退休金。”

“一个月三千二,够干什么?”

“那也是我的事。”

“您把这当赌气?”

她抬起眼,眼圈已经红了:“周诚,我没跟你赌气。我想要这个孩子。”

“孩子的父亲也想要?”

她又不说话。

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起身时膝盖撞到茶几,疼得站不稳。她下意识来扶,我甩开了。

那天出门前,她追到玄关。

“小诚。”

我没回头。

“这孩子是我的。”她说,“我一个人的。”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她还站在门里,受伤的手指翘着,创可贴已经渗出一点红。

4

怀孕的事没能藏多久。

王秀琴本来就瘦,肚子有一点变化便很明显。她开始穿宽松的外套,走路也慢了,手总在腰后托着。

楼下卖菜的陈姐先看出来。

那天我下班回家,陈姐站在单元门口择豆角。见到我,她把塑料盆往旁边挪了挪。

“周诚,家里有喜事啊?”

“什么喜事?”

“还装。你丈母娘那个肚子……”

我没停脚。

她在后面叫:“她男人也不露面?总不能让你伺候月子吧?”

电梯里贴着开锁广告,胶边翘了起来。我盯着那个“锁”字,直到数字跳到十二楼。

物业群里的话更难听。

有人拍到王秀琴在小区散步,照片很糊,肚子却看得出来。一个头像是牡丹花的人问:她不是刚死了女儿吗?

过了几分钟,有人回:她现在跟女婿住。

下面没人把话说透,只跟了几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把那人从楼号查出来,冲到九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还夹着塑料卷发筒。

“你群里什么意思?”

她先装傻,接着说:“我又没点你名字。”

“删了,道歉。”

“嘴长别人身上,你管得着?你们自己住得不清不楚,还怕人讲?”

我往前一步,她立刻扯开嗓子叫儿子。

楼道里出来两户人,有人举起手机。我站了几秒,扭头走了。

回到家,王秀琴正在洗青菜。

水池里漂着几片黄叶。她大概听见了楼下的动静,没问,只说米饭快好了。

“您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什么?”

“孩子的父亲。等人把唾沫吐到我脸上?”

她把菜放进沥水篮:“别理他们。”

“您不在乎,我在乎。”

“那我搬走。”

“您现在这个样子能搬哪儿去?”

“养老院旁边有小房子,一千八一个月。”

“那地方连暖气都没有。”

“我冻不死。”

“王秀琴,您能不能别这么犟?”

她关掉水龙头,回身看我:“我住在这里,给你丢脸了,是吗?”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那句就是。”

我拉开餐椅坐下。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外套口袋里有样东西硌着腿。我掏出来,是张停车缴费小票,大概洗衣服前从她衣服里掉出来,被我顺手装进了口袋。

华康妇产医院地下停车场。

车牌尾号7318,停车两个小时。

王秀琴不会开车。

产检那天,她明明告诉我,她坐公交去的。

我把小票压在手掌底下。

“您自己去医院的?”

她背对着我切姜。

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乱了一拍。

5

我没有马上拆穿她。

接下来几天,王秀琴照常买菜、做饭、听戏曲。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她会换一件深蓝色外套,说去社区活动室学做手工。

她以前从不化妆。那阵子,洗手台上多了一支颜色很淡的口红。

星期五,她出门后,我请了半天假。

跟踪自己丈母娘,这事说出去挺难看。我坐在出租车后排,几次想让司机掉头。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前面那辆白车,对吧?”

“嗯。”

“跟老婆?”

“跟长辈。”

司机咂了下嘴,没再问。

王秀琴没去社区。

她在路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尾号7318。

车开到江边一家茶馆。半个小时后,王秀琴和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

男人看着四十七八岁,衬衫塞得很整齐,皮鞋擦得发亮。他帮王秀琴拢了拢围巾,手在她肩上停了几秒。

她没躲。

我隔着马路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才发现,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屏幕亮度自动降下来,照片里那男人的脸灰蒙蒙的。

他们上车后,我让出租车继续跟。

黑车进了康盛医疗器械公司的停车场。门卫认识司机,抬杆时还打了声招呼:“孙经理,下午好。”

我记住了这个姓。

当晚,我把车牌和公司名称发给李浩。李浩在保险公司做理赔,认识的人杂,第二天便回了消息。

孙建锋,四十八岁,康盛医疗器械销售部经理。

已婚,妻子杜梅,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财务。两人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儿子。

李浩把手机收回去:“你准备怎么办?”

“找他。”

“先跟阿姨谈。”

“她肯说,我还用得着跟踪?”

“周诚,你现在憋着火,过去只会打架。”

“他碰我丈母娘的时候怎么没怕打架?”

李浩拿筷子敲了下碗边:“别把自己说得多占理。你跟了她三天,还查人家车牌。阿姨知道了,照样得跟你翻脸。”

我把那碟花生米推远。

“那就翻。”

可回到家,我还是没把照片拿出来。

王秀琴给我盛汤,问我衬衫袖口怎么破了。我低头看,才发现袖口被公司柜门刮开一道线。

她去抽屉找针线,说吃完帮我缝。

灯下,她穿针穿了好几次,线头总对不准针眼。

我盯着她花白的鬓角,话堵在喉咙里。

等她把衬衫递回来,我才问:“孙建锋什么时候离婚?”

针线盒从她膝上滑了下去。

线轴滚到冰箱底下,没了声音。

6

王秀琴弯腰去捡针线盒。

“别装没听见。”我说。

“谁告诉你的?”

“所以他真是孩子父亲。”

她把散落的针收进盒里,数了两遍:“你跟踪我了?”

“我问你孩子的事。”

“我问你是不是跟踪我了!”

她抬高声音,脸涨得通红。我没见她这样跟人吵过,连许妍住院缴费排错队,她也只是小声嘀咕几句。

“对,我跟了。你撒谎,我只能自己查。”

“你凭什么?”

“凭我是许妍的丈夫,凭您住在我家,凭孙建锋有老婆!”

“他在办离婚。”

“办到哪一步了?离婚协议拿出来了吗?法院立案了吗?”

“他们早没感情了。”

“这话您也信?”

她抓住沙发靠背,指节发白:“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是不如您了解。您连孩子都替他怀上了。”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力气不大,耳朵却嗡了一阵。

打完,她自己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我舔了舔发麻的嘴角:“许妍病床还没撤的时候,你们就认识了,是吗?”

“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

她胸口起伏得很快,隔了半天才说:“妍妍走后第四天。”

孙建锋常去医院送设备。王秀琴替许妍退轮椅押金时,在门诊楼门口晕倒,是他把她扶进急诊。

后来他打过几次电话,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就是这些事。

一顿饭,一把伞,几句“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王秀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家里一天到晚没个人跟我说话。你上班以后,我连电视都不敢关。孙建锋会听我说妍妍,他不嫌烦。”

“他当然不嫌烦。他图的是这个。”

“你别说得那么脏。”

“我说脏了,还是他做脏了?”

“够了。”

她扶着腰坐下,呼吸有些急。我怕她出事,去给她倒水。

水杯递过去,她没接。

“我知道他有家庭。”她说,“可他说会处理。”

“什么时候处理?”

“孩子出生前。”

我差点笑出来,又笑不出来。

“妈,他要真想负责,产检为什么让您一个人挂号?停车费是他交的,人呢?”

她扭过脸:“他公司临时有事。”

“每次都有事?”

“周诚,你别管了。”

“高龄妊娠有多少风险,医生没说?高血压、出血,什么都可能发生。为了一个骗你的男人,值吗?”

王秀琴摸着小腹,手掌压得很轻。

“我不是为了他。”

“那为了谁?”

她看向主卧。门没关,许妍的结婚照还摆在床头。

“妍妍走了以后,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起床干什么。”她说,“这个孩子会叫我妈。他需要我。”

“您想拿他填许妍留下的位置?”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话说重了,还是没收住:“填不上的。谁也填不上。”

那晚她反锁了次卧。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烟灰缸塞满烟头。早上洗脸时,镜子里那半边脸还有淡淡的指印。

7

孙建锋主动联系了我。

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开会。他说:“周先生,我们见面谈谈,别让秀琴夹在中间。”

他叫得很亲热。

我把笔丢在桌上,跟领导请假。领导看了眼我攒了一堆没处理的报表,什么也没问,只说下午回来把进度补上。

见面地点是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孙建锋比照片里胖一点,左手戴着婚戒。他注意到我盯着戒指,坐下便把手缩到桌下。

“我和杜梅正在谈离婚。”

“证据。”

“这是私事。”

“王秀琴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事?”

他皱眉:“你对长辈直呼其名,不太合适吧?”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加糖,苦得舌根发麻。

“别拿这套压我。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婚?”

“感情的事没法规定日期。”

“孩子呢?”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我劝过秀琴。”

“劝她打掉?”

“她这个年纪,生育风险太高。我也是为她身体考虑。”

“你睡她的时候没考虑?”

他脸色沉下来:“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隔着桌子抓住他领口。

服务员跑过来,说店里有监控。我松开手,孙建锋整理衬衫,端起杯子挡住嘴。

“周先生,你妻子刚去世,情绪不稳定,我能理解。但你跟岳母住在一起,外面已经有不少议论。你真为她好,就该尊重她的选择。”

“你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王秀琴和孩子出一点事,我先找你。”

孙建锋没有回答。他放下没喝几口的咖啡,拿手机结账。

小票吐出来时,他伸手去撕。我看见支付页面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备注是“老婆”。

内容只有半句:儿子放学你去接,我今晚……

他很快按灭屏幕。

我笑了:“离婚中的老婆还让你接孩子?”

“家庭情况很复杂。”

“你们这种人,家里都复杂。”

他站起来时碰翻了糖罐。白糖撒了一桌,他没管。

走到门口,他回身说:“秀琴收过我一些钱,都是她自愿接受的。你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那句话让我停了几秒。

钱。

王秀琴从没提过钱。

回家后,我打开玄关抽屉找物业票据,发现一只银行信封压在最底下。收件人是王秀琴,寄送地址却写着城东锦华公寓。

我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已经拆过。

里面是一份定期存款回执。

十六万八千元。

存入日期,正是她搬来我家的第二周。

8

王秀琴承认钱是孙建锋给的。

“他说给孩子留着。”

“您认识他才几天,他就给十六万八?”

“陆续转的。”

“钱从哪儿来?”

“我怎么知道。”

“他老婆知道吗?”

她不吭声了。

我把回执拍在桌上:“退回去。”

“这是给孩子的。”

“孩子还没出生,先背上别人家的账?”

“孙建锋说了,他有自己的奖金,杜梅管不着。”

“他的嘴比公章还好用。”

王秀琴把回执收起来,塞进毛衣口袋。

“他还说什么了?给您租房?陪您产检?离婚后结婚?”

“你别审我。”

“我怕哪天债主堵上门。”

她拍了拍口袋:“真出事,我自己担。”

“您拿什么担?”

“卖老房子。”

我一下站起来:“那房子是许妍爸留下的,您敢卖试试。”

“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妈!”

她也站起来,肚子顶在餐桌边缘。我赶紧把桌子往后挪,她却以为我要拦她,抬手推了我一把。

“你管得太多了。妍妍活着的时候,也没这么管过我。”

“许妍活着的时候,您没跟有老婆的男人怀孩子。”

“她要活着,会懂我。”

“别替她说话。”

我声音太响,门外的感应灯亮了。猫眼里晃过一道影子,有邻居停在走廊,听了一会儿才走。

王秀琴抱着胳膊,站在餐桌另一边。

她说:“你留下我,真是为了照顾我吗?”

我没回答。

“你每天回来看见我做饭,听见我叫你吃东西,你就觉得妍妍还在。你不让我搬,不让我认识别人,还拿妍妍压我。周诚,我是她妈,我比你早认识她二十九年。”

“所以您就用一个孩子替她?”

“至少这个孩子不会扔下我。”

这句话出来后,我们都没再开口。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桌上半盘炒青菜已经凉了。

我拿起外套出门,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夜。收银员换了两班,问了我三次还要不要关东煮。

凌晨四点,我给王秀琴发消息:刚才话说过了,对不起。钱一定退,人我也不会再骂。但这孩子不能拿您的命去赌。

她没有回复。

天亮回家时,次卧门开着。

床铺叠得整齐,医院的检查单不见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

她写:我去锦华公寓住几天,别找我。

9

锦华公寓是孙建锋租的。

我赶过去时,门锁已经换了密码。王秀琴隔着门说她没事,让我回去。

“您开门。”

“小诚,我想安静几天。”

“孙建锋在里面?”

“他不在。”

“那您开门让我看一眼。”

门后没声音。

我站了十几分钟,邻居出来扔垃圾,看我堵着门,绕了半圈才过去。

最后王秀琴开了一条缝。她穿着睡衣,眼睛肿着,屋里有股新家具的味道。

“看见了?我好好的。”

“跟我回家。”

“这里离医院近。”

“谁照顾您?”

“我能照顾自己。”

我伸手挡住门:“孙建锋到底什么时候来?”

“周诚,你别逼我。”

她的脸色不对,嘴唇发白。我没敢硬闯,只把买来的药和保温饭盒递进去。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接过去,没看我:“你把家里那盆绿萝浇一下。”

门在我眼前关上。

五天后,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先是很乱的脚步声,接着有人问:“你是王秀琴家属吗?她在华康医院急诊,马上过来。”

我连鞋带都没系好,抓起车钥匙往外跑。

急诊门口停着救护车。保安推着一张沾血的担架床从我旁边过去,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护士问我和患者什么关系。

“我是她女婿。”

“丈夫呢?”

“没有丈夫。”

护士看了我一眼,让我签手术同意书。

签字时,我发现右手一直在抖,“周”字写得像一团乱线。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说孩子没保住,患者有高血压,又受了外力撞击,出血量不少。好在送来得及时,人暂时稳住了。

“什么外力?”

“家属说是在地下车库摔倒。具体情况你们自己问。”

送她来的家属不见了。

我去护士站查缴费记录。急诊押金两万元,付款人叫孙建锋。

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清晨六点,王秀琴醒了。

她嘴上插着氧气管,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见我,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了两次,才抓住我的衣角。

“孩子没了。”她说。

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人还在。”

“他不是故意的。”

我坐在床边,盯着输液管里往下滴的药水。

“我还没问是谁。”

她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10

地下车库有监控。

物业开始不愿提供,说要警方手续。我报了警,做完笔录,民警调取了录像。

画面没有声音。

孙建锋站在车旁,指着王秀琴说了很久。王秀琴拉他的胳膊,他甩开。她又挡到车门前,他推了她一下。

那一下不算很重。

可她脚后跟踩到减速带,整个人向后倒,腰撞上水泥挡车墩。她捂住肚子坐在地上,孙建锋站在旁边,约有十几秒没动。

十几秒以后,他才打电话。

王秀琴的手机也录下了一段声音。她大概争吵时按到了录音键。

孙建锋说:“我给你钱,是让你把事情处理掉,不是让你生下来。”

王秀琴问:“你说过会离婚。”

“我什么时候保证过?”

“那孩子怎么办?”

“你自己要留的,别往我身上栽。”

后面是拉扯声,还有王秀琴的一声闷哼。

我听完录音,把耳机摘下来,手掌全是汗。

孙建锋被叫去做笔录。他承认推人,又说王秀琴纠缠他,还威胁要去学校找他儿子。他没料到她会摔倒,更没想伤害孩子。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门口堵住他。

“你明知道她怀孕。”

他往后退:“警察都在,你别乱来。”

“你站了十几秒才打电话。”

“我吓住了。”

我揪住他衣领,民警很快出来把我们分开。

孙建锋缩到台阶下面,还在喊:“她也骗了我!她说能自己解决,后来又拿孩子逼我离婚!”

我冲过去,被李浩从后面抱住。

“周诚,停下!”

“你放开。”

“你打他,阿姨的案子就多一件麻烦。”

李浩手臂勒得很紧。我挣了几次,没挣开。

孙建锋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怕我再追上去。

王秀琴住院第六天,杜梅来了。

孙建锋的妻子杜梅,四十六岁,短头发,拎着一只黑色电脑包。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先问我:“里面是王秀琴?”

我挡住门:“她刚做完手术。”

“我不跟她吵。”

“你来干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银行流水。

孙建锋给王秀琴转了十六万八,钱来自他和杜梅的共同账户。转账前两天,他们刚卖掉一套小公寓,准备给儿子交大学和留学预备费用。

“我会起诉追回。”杜梅说。

“孩子已经没了。”

“我的钱也没回来。”

“她住院,能不能缓一缓?”

“我缓了十七年。”

杜梅看着我,眼睛有很重的黑眼圈。

“你以为王秀琴是第一个?”

她从流水里抽出两页。

三年前,孙建锋给一个离异女人转过九万。前年,又给一名病人家属租了半年房子。

每一次,他都说夫妻感情破裂,很快离婚。

“他专挑家里出过事的女人。”杜梅把纸重新装好,“她们缺人听,他最会听。听完了,再给点钱。”

我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病房里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推门进去时,王秀琴正扶着床沿捡杯子。她显然听见了,手停在那里,弯着腰没起来。

杜梅没有骂她。

她只把一张律师名片放到床头柜上。

“住院费和伤害赔偿,你该找孙建锋。”她说,“我不会替他还账,也不会替你们保留体面。”

11

出院后,王秀琴安静了很多。

她把锦华公寓退掉,跟我回了家。那件深蓝色外套洗过以后挂在阳台,口袋里的停车小票被泡烂,只剩半截数字。

她不再提孙建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粥,擦桌子。有时会坐在次卧发呆,手掌仍旧习惯性地放在腹部。

那里已经平了。

我劝她去做心理咨询。她说自己没病。

李浩带来一位社区心理服务中心的老师,王秀琴给人倒了茶,客客气气聊了十分钟,然后进厨房切水果,再也没出来。

孙建锋的案子还在处理。伤情鉴定、补充笔录、医院材料,一样样往前走。

杜梅也递交了诉状,要求王秀琴返还十六万八千元。

法院寄来的材料放在餐桌上。王秀琴拆开看完,折得方方正正,压在许妍的相框下面。

“钱还剩多少?”我问。

“十一万。”

“另外的呢?”

“租房、买东西、住院前交的产检费。”

“我帮您补上。”

她抬头:“不用。”

“法院真判返还,您得拿出来。”

“把老房子卖了就有。”

我把筷子放下:“那房子不能卖。”

“又来了。”她扯了下嘴角,“周诚,你总说是为我好,最后还是什么都要替我做主。”

这次我没顶回去。

隔了几天,我去公司开季度会。下午四点,家里的智能门锁发来提示:管理员用户已删除。

我给王秀琴打电话,关机。

赶回去后,次卧的衣柜空了大半。她带走了身份证、银行卡和几件衣服,也带走了许妍那顶针织帽。

桌上没留字。

我去城南老房子找,门上积着灰。锦华公寓没人,社区活动室也没见过她。

失踪第二天,我报了警。

民警查到她曾在汽车站附近的旅馆住过一晚。第三天,旅馆退房,她去了法院诉讼服务中心,还去过孙建锋儿子的学校。

“她去学校干什么?”我问。

“保安没让进。她在门口站了一阵,自己走了。”

“后来呢?”

“孙建锋妻子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相关措施,也把民事诉讼材料交给她了。她是成年人,有自主行动能力,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人身受到控制。”

“所以你们不找了?”

民警把纸杯往我面前推:“我们会继续留意。她联系你时,先劝她不要去对方家里,也不要接触孩子。”

纸杯里的水很满,我端起来洒了一手。

走出派出所,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六个字。

别找我,去开庭。

12

开庭那天,王秀琴穿了件旧灰色大衣。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到耳朵下面。一个月没见,她走到我面前,只说:“你怎么来了?”

“我是证人。”

“我没让你来。”

“法院让我来的。”

她没再赶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夹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水沿着缝往外渗,她也没察觉。

我的材料袋里装着银行流水、住院单据、录音文字,还有那张只剩半截的停车记录。

孙建锋从电梯出来时,我站起身堵住他。

他换了副眼镜,脸比以前更灰。见到我,他先看四周有没有法警。

“伤害的案子还没结。”我说,“你别以为赔点钱就算了。”

“有律师处理。”

“你敢不敢看她一眼?”

他往我身后扫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我跟她已经说清楚了。”

“是在地库说清楚的,还是在她手术台上说清楚的?”

杜梅从另一头走来,手里攥着法院传票和证据袋。

她停在审判庭门外,没有催孙建锋,只冷冷说了句:“开门了。”

孙建锋绕开我,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排进门。

王秀琴看着他们的背影,保温杯掉在地上。热水泼湿裤脚,她像没感觉,弯腰捡了两次,才把杯子捡起来。

法庭上,孙建锋坐在杜梅旁边。

他承认转账,却说那是王秀琴主动索要的“补偿”。王秀琴一下站起来,声音发尖:“你说是给孩子的!”

审判员让她坐下。

孙建锋低着头:“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还说等儿子高考完就离婚。”

“我没有。”

“录音呢?短信呢?”

“那些话是在你纠缠我的情况下说的。”

王秀琴抓起桌上的证据袋,手指抖得拆不开封口。她回头找我,嘴里反复说:“小诚,手机,那个旧手机呢?”

旧手机进水坏了。

能恢复的聊天记录不多,只有几张医院预约截图和两段语音。关于离婚、结婚、孩子,孙建锋都说得含糊。

他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杜梅的证据却很完整。房屋出售合同、共同账户流水、转账记录,每一页都有日期。

法院最终认定,其中十五万元属于未经配偶同意处分的夫妻共同财产,王秀琴应当返还。已用于实际医疗支出的部分,需要另行核算。

宣读完毕后,王秀琴还坐着。

杜梅收拾材料,孙建锋跟着起身。经过她身边时,他把脸偏向另一侧。

王秀琴忽然扑过去。

她没打到孙建锋,只扯掉了他的眼镜。法警把她按住,她还在喊:“你看看我!孙建锋,你看看我!”

眼镜掉在地上,被人踩裂一片镜片。

因为扰乱法庭秩序,又拒绝听从制止,王秀琴被司法拘留。

我站在法院外,看着法警把她带上车。她没回头,灰色大衣下摆卡在车门边,法警提醒了一句,她才伸手扯进去。

车开走后,杜梅从我旁边经过。

我叫住她:“对不起。”

她停下,却没看我。

“你不用替她道歉。”她说,“她欠我的钱,会还。孙建锋欠我的,我自己算。”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孙建锋没跟她走。

几个月后,他因推搡造成王秀琴流产的事被另案处理。监控和录音都在,他没能把责任全推干净。

杜梅也跟他离了婚。

这些消息,是律师后来告诉我的。

王秀琴被拘留十天。出来那天,我去接她,等到看守场所关门,也没等到人。

工作人员说,她上午办完手续就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回家。

13

王秀琴离开后的半年,我过得一团糟。

工作连续出错,开会时盯着投影上的数字,脑子里却是她上车时那截被夹住的衣角。

领导找我谈了两次。第三次,我主动辞职。

李浩骂我:“你准备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蹲在阳台换绿萝的土,没搭理他。

那两盆绿萝长得太密,根缠在一起。我扯了半天,扯断一截。

李浩抢过花盆:“你会不会弄?”

“不会。”

“不会还硬拽。”

“死不了。”

“人都快死了,你还管花死不死。”

他把花盆放回去,坐在小板凳上喘气。

我给王秀琴原来的号码打过很多次。开始是关机,后来成了空号。

城南的老房子委托中介卖掉了。十五万元经法院执行,退给了杜梅。剩下的钱不多,王秀琴留了一部分在账户里,用来补我替她垫付的律师费和住院费。

转账备注写着:两清。

我看着那两个字,坐在银行大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叫号屏播到我的号码,柜员喊了三遍。后面排队的人碰了碰我肩膀,我才起身。

两清不了。

许妍的骨灰还在墓园。逢年过节,王秀琴以前总会带一束黄色菊花。她走后,墓前只剩我一个人。

有一回,我蹲在墓碑前,说了句:“你妈比你难管多了。”

说完觉得这话没良心,又补了一句:“我也没管好。”

照片里的许妍还是笑。

她当然不会回答。

李浩想盘下一间小餐馆,问我要不要一起干。他负责找店,我负责做饭。

“我不会做生意。”

“你丈母娘住你家那三个月,教了你那么多菜,留着喂自己?”

最后,我们租下社区医院旁边一家二十多平方米的铺子。房租便宜,油烟机老得一开就响,后厨只能站两个人。

招牌挂上去那天,李浩问叫什么。

我看着菜单上那道番茄牛腩。

那是许妍住院时唯一肯吃几口的菜,也是王秀琴教我做的第一道菜。

“就叫小周家常菜吧。”我说。

“够普通。”

“开饭馆,能吃就行。”

开业头几天没什么客人。李浩在门口发传单,我蹲在后厨洗锅,围裙上全是油点。

晚上八点多,一位陪床的阿姨进来,问还有没有粥。

锅底只剩一点,我重新煮了一小锅。

她打包时嫌塑料盒烫,拿在手里倒了两次。我给她套上两层袋子,又塞了个纸碗。

她走后,李浩靠在门框上看我。

“看什么?”

“没什么。关火吧。”

灶上的蓝火跳了几下。我没有关,又往锅里加了一勺水。

“再煮点。”我说,“也许还有人来。”

14

餐馆开到第二年,我参加了社区的陪诊志愿活动。

每周三上午,带不识字的老人挂号、缴费、找科室。医院的自助机经常卡纸,老人站在后面干着急,我就帮他们一张张捋平。

有位老太太做完检查,非要给我塞一袋橘子。我推了几次没推掉,只好带回店里,放在收银台旁边。

晚上有客人问能不能拿一个。

“拿吧,酸。”

那人剥开尝了尝:“挺甜。”

我也吃了一个,确实甜。以前总觉得日子没有味道,后来才发现,多半是舌头麻了。

空闲时,我开始写些东西。

写许妍住院时跟护士讨价还价,写王秀琴把面条煮咸,写李浩发传单被城管追着跑。社区公众号登过两篇,稿费一共一百六十元。

李浩说:“这钱够你买半桶油。”

我把稿费转进餐馆账户:“半桶也行。”

许妍的房间一直没动。床单每个月换一次,相框擦得干净。王秀琴睡过的次卧,我后来收拾出来,给外地来的员工午休。

她留下的针线盒还在抽屉里。

那根滚进冰箱底下的灰线轴,是搬店时找到的。我把它放回盒里,盖好盖子。

偶尔关店后,我会给那个已经停用的号码发消息。

妈,今天卖完了两锅牛腩。

天气冷了,别睡没有暖气的房子。

看到新闻说南方下雨,你是不是还在那边?

消息发出去,系统总会提醒号码不存在。我还是留着,没删。

有人说在外地汽车站见过一个像她的女人,也有人说她去了沿海城市做保姆。没有照片,话传两遍就变了样,我没再追。

她若肯回来,我会给她留一把钥匙。

她若不回来,我只盼她在某个城市租了间干净的屋子,按时吃饭,夜里能睡着。别的,我不敢替她要了。

卷帘门拉到一半,街口有人喊:“老板,还有面吗?”

我弯腰把门抬回去,重新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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