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桌上的红指甲

防盗门转了三圈才拧开。我拎着行李箱,手指上还挂着从机场免税店买的巧克力礼盒——儿子爱吃的那种,榛仁夹心,上次答应他出差回来就买。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一股子闷了三四天的味道扑面而来。方便面残渣、没洗的袜子、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

"小宝?"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客厅没人。厨房水槽里泡着几个发霉的碗,汤面上漂着一层绿毛。我心头开始发紧,推开卧室门的瞬间,整个人僵在门槛上。

儿子蜷在床脚的地板上,身上还穿着我走那天早上给他换的奥特曼T恤,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了。他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眼珠子缓慢地转了一下,像是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是我。

"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冲过去把他抱起来,轻得吓人。手碰到他后背,排骨一根根硌着掌心。床头柜上有个空矿泉水瓶,旁边散着几块掰碎的饼干渣,地板上还有一滩干涸的水渍——他大概是够不着桌上的水,把瓶子碰洒了。

"妈妈呢?"我声音发抖。

儿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小手攥着我的衬衫扣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打,还是没人接。微信发过去三条,石沉大海。最后是邻居王姐在楼道里听见动静,探头进来,看见这场面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你可回来了!你媳妇儿天天往外跑,我前天听见孩子哭,敲了半天门没人开,还以为家里没人呢!"

王姐帮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牛奶和粥。我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喂他喝温水,他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得小脸通红,还是伸手够杯子。

"妈妈说她去打牌,让我乖乖在家。"儿子喝完水,总算能说出整句了,"她说一会儿就回来,我就等,等了好久好久……"

多久?我走那天是周一,今天周五。四天。我出差四天,一个四岁的小孩被锁在家里整整四天。

手机响了。老婆回电话了,那头吵得很,麻将牌哗啦啦响,还有女人尖声笑。

"喂?你回来了?"她语气轻快得像是刚做完SPA。

"你在哪。"

"哎呀跟几个姐妹在刘姐这儿呢,手气正好,你今天别做饭了,一会儿我带夜宵回去——"

"儿子差点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麻将声还在继续。她笑了一声:"你别夸张,我早上出门给他留了面包和水的——"

"他四岁。你把他锁屋里四天。"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个女声在喊她出牌,她应了一声,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我打完这圈就回",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呼地拍着玻璃。楼下巷子里飘来烧烤摊的油烟味和划拳声,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电视在放动画片,主题曲欢快地响着。

我转头看向客厅。儿子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我给他冲的热水袋,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我那件外套的袖子,像是怕我趁他闭眼又走了。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颧骨比以前高了,脸颊肉塌下去,下巴尖得像个小瓜子。

茶几上放着那盒巧克力礼盒。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眼睛亮了一下,但只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啃,啃了半块就吃不下了,仔细地用糖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留着明天吃。"他说,"我怕明天又没人给我做饭。"

我蹲在沙发前,额头抵着他软乎乎的头发,闻到他身上那股几天没洗澡的酸味混着饼干渣的甜腥气。手机屏幕又亮了,老婆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那头是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她咯咯的笑声,背景里有人说"胡了胡了",她跟着喊了一嗓子,语音戛然而止。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着那个备注名——"老婆",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的爱心emoji。她昨天还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新做了指甲,大红色,举着一张幺鸡。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找出户口本。

儿子的呼吸声从客厅传来,细弱但平稳。我站在抽屉前没动,站了很久,听见楼下麻将馆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哄笑,女人的声音尖尖的,穿透夜色,扎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