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国姑娘第一次来中国,在超市逛了10分钟就哭了: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楔子

额尔登塔娜攥着那张磨得发白的超市小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小票边缘被她捏出了细密的褶皱。蒙古国戈壁滩的风沙没能在她脸上刻下痕迹,那副颧骨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红晕,皮肤被干燥的气候打磨出一种粗粝的质感。此刻她站在广州白云区这家大型超市的方便面货架前,盯着那排包装印得花里胡哨的“红烧牛肉”“酸菜鱼”“花旗参炖乌鸡”字样,鼻头突然一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混在超市嘈杂的背景音里,像一只蚊子在耳边盘旋。不远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从妈妈手里接过一板插着吸管的养乐多,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妈妈,然后低头用嘴去够那根细细的吸管,嘴唇一抿,吸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额尔登塔娜抬起袖子胡乱蹭了下眼角,那条袖子是阿妈用旧羊绒大衣改的,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羊油味。她身后,乌兰巴托的老乡巴图尔正推着购物车愣在原地,车里只孤零零躺着一袋五公斤装的大米,袋子上印着东北大米的字样和一个戴草帽的农民伯伯卡通形象。灯光打在大米的透明窗口上,把里面那些白亮亮的米粒照得清清楚楚,饱满均匀,一粒碎米都看不见。

第一章

傍晚六点四十分,广州白云区一家叫“万客隆”的大型超市入口处,不锈钢推车碰撞出稀里哗啦的响声,车轮碾过地砖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偶尔有小孩坐在购物车里被家长推着,两只小手扒着车筐的铁丝边,指头缝里还攥着一根棒棒糖。额尔登塔娜把那双从乌兰巴托带来的旧皮靴在入口的除尘垫上蹭了又蹭,靴子侧面的缝线已经绽开一小截,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羊毛衬里,羊毛上沾着几粒干掉的草籽,是她在戈壁滩上走路时沾上去的,一直没清理干净。她背包侧兜里塞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汉蒙词典,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三道,胶带边缘已经发黄起翘,此刻正被购物车筐壁硌得歪向一边,词典的硬壳边角把她的肋骨硌得有点不舒服,她伸手把词典往正中间推了推。背包是阿妈用旧帆布缝的,缝线密匝匝的,每一个针脚都扎得极深,阿妈说这样结实,能背好几年不破。

“塔娜,你发什么愣呢?”巴图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尾音,尾调往上挑了一下,像风穿过干草垛时发出的哨响,“进来啊,门帘要打你脸上了。”

额尔登塔娜赶紧往前跨了一步,超市的自动感应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缓的嗡鸣。凉气扑面而来,混着烤面包房飘出的甜腻奶香、生鲜区隐约的鱼腥味、清洁剂残留的柠檬香气、还有水果区散发出的一阵一阵酸甜气息,那些气味像一只手,一下子把她的嗅觉扯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那些熟悉的味道——羊膻味、干燥尘土、秋天打草时晾干苜蓿的青涩气息、冬天烧牛粪炉子时的焦糊味——瞬间被冲散得干干净净,像退潮一样从她的感官里撤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叫不出名字的、浓淡不一的气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我的老天。”她听见自己用蒙古语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舌尖弹出来的母语音节在这个明亮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陌生,像一粒从戈壁滩带出来的沙砾掉进了绸缎堆里。

眼前的世界像一块被擦得透亮的玻璃,每一寸都闪着过分规整的光。地面是米白色瓷砖,倒映着头顶成排的日光灯管,走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鞋底和瓷砖表面摩擦产生的细响。货架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码着颜色鲜亮的纸盒、塑料瓶、玻璃罐,间距窄得只能让一辆购物车侧身通过。那些货架每一排都长得望不到头,额尔登塔娜站在这头,眯着眼往那头看,只能看到货架尽头拐弯处挂着的一块促销广告牌,上面写着红色的数字,零碎而醒目。广播里一个女声正用甜腻的普通话说“亲爱的顾客朋友们,今日特价商品已上架,欢迎选购,万客隆祝您购物愉快”,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句尾拴了一小截丝线。

额尔登塔娜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购物清单,纸面被她手心的汗洇得有些发软,边角起了毛。是出发前阿爸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歪斜,笔画时而重时而轻,因为阿爸平日里拿惯了套马杆和剪羊毛的剪子,握铅笔时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清单上列着:大米、盐、砖茶、几包方便面、如果价钱合适就买一小瓶食用油。一共五样东西,每样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大概是阿爸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做记号方式,买到了就在圆圈里打个勾。

“先找米。”巴图尔把购物车推到她旁边,车里的那袋大米已经被他拎起来掂了掂,掌心托着袋底,晃了两下,“你看看这个价钱。”

额尔登塔娜凑过去看价签,头低下去,鼻尖几乎碰到货架的金属边沿。三十九块九,白纸黑字的价签卡在塑料槽里,旁边还有一个黄色的爆炸贴,印着“特价”两个字。她胸口像被谁轻轻锤了一拳,不重,但闷闷的,带着一种钝痛。她默默换算了一下——在乌兰巴托的市场上,同样分量的中国大米要卖到这个价钱的两倍还多,而且米粒泛着一种灰扑扑的黄色,做出来的饭颜色也不白,偶尔能挑出沙粒和没打干净的小石子,嚼在嘴里会咯牙。

“巴图尔,”她压低声音,不自觉地用回了母语,舌尖吐出那些圆润的元音和粗粝的辅音,“这是真的吗?上面写的……三十九块九?”

巴图尔咧嘴笑了,露出常年嚼硬肉干磨得有些发平的牙齿,门牙的边缘磨成了圆钝的弧形:“我刚进来时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你看那边。”他朝生鲜区努努嘴,下巴扬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种“你再看那儿”的示意,“西红柿三块九毛八一斤,在咱们那儿……”

他没说完,但额尔登塔娜已经明白了。在乌兰巴托的冬天,一颗西红柿能卖到人民币十几块,还得是运气好的时候——如果大雪封路,货运车进不来,价格会涨得更离谱,有时候有钱也买不到。她记得去年冬天,阿妈想给生病的奶奶煮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跑遍了整个苏木,最后从一个从中国回来的司机手里花十五块买了一颗,那颗西红柿蔫蔫的,皮上还有一块冻伤的褐色斑块,阿妈把坏掉的部分剜掉,剩下的切了薄薄几片放进面里,奶奶那碗面里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两三块,可奶奶还是喝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她慢慢推着车往前走,购物车的车轮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嘎吱声。目光掠过蔬菜区,那些青菜、彩椒、莲藕被整整齐齐地码成小山,每种都套着保鲜膜或者用橡皮筋扎成小捆,干干净净地躺在货架上。青菜的叶子绿得发亮,像刚从地里摘回来,根部的泥土被冲洗得一丝不剩,露出白生生的根须。彩椒一个一个有拳头那么大,黄的红绿的,颜色鲜艳得像塑料玩具,额尔登塔娜迟疑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触感是软的、光滑的,是真的。莲藕一节一节码在白色托盘里,裹着保鲜膜,旁边还有切开的样品,露出里面细密的小孔,水灵灵的,像一截截白嫩的胳膊。

冰柜里的冷冻鸡腿摞成整齐的金字塔,黄澄澄的鸡皮上还凝着细碎的冰晶,一颗一颗,在冷柜的灯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冷柜的门上凝了一层白霜,额尔登塔娜凑近看时,呼出的热气在玻璃门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她用指头在那团白雾上画了一道,透过那条水痕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鸡胸肉、鸡翅、鸡爪,每一种都分门别类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贴着价签和保质期。冷柜门一开,白雾翻滚出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激得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的那个晚上。阿爸坐在毡房里就着煤油灯补马鞍,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把阿爸的影子投在毡房壁上,巨大而摇晃。他用锥子扎透牛皮时用力地抿着嘴,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头也不抬地说:“中国那边东西贵,你少花点,钱留着应急。到了那边别乱逛,该买什么买什么,买完就回来。”阿妈在旁边往她背包里塞了两条干肉和一小包炒米,干肉是秋天风干的羊肉条,炒米是用铁锅炒熟的糜子,能放很久不坏。阿妈又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人民币,折了又折,塞进她贴身的内兜里,嘱咐她下了火车就换成零钱,说“大票子不好花,换成零的方便”。阿妈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硬茧,塞钱时那些茧子隔着衣服蹭在她胸口上,刺刺的,痒痒的。

额尔登塔娜当时没吭声,但心里是认的。她从小到大听过的关于南边那个国家的描述,都是从跑货运的亲戚、偶尔过境的商贩、还有苏木里那个据说去过满洲里的退休老教师嘴里拼凑出来的。有人说那边高楼多得数不清,一栋挨一栋,站在楼底下仰头望,帽子会掉下来。有人说那边东西贵得吓人,一碗面要几十块,一根葱都要按根算钱。有人说那边满地都是骗子,一不留神就会被骗走身上的钱和行李。她想象中的中国超市,应该是昏暗的、窄小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不耐烦的售货员,需要什么得隔着玻璃指来指去,售货员爱搭不理地扔出来,态度说不上好。

可眼前这个亮堂堂的庞然大物,大到她站在入口处望不见尽头,灯光亮得她有些恍惚,地面的瓷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推着平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叠着小山一样的纸箱,每个纸箱都码得方方正正,棱角对齐棱角,稳稳当当,连个晃悠都没有。平板车的轮子静悄悄的,那人在货架之间穿梭自如,侧着身子拐弯,连车速都没减。额尔登塔娜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追着那人推车拐进一排货架后面,消失在一整面墙的卷纸中间。那面墙上的卷纸分成各种颜色和厚度,有的印着印花,有的写着“三层压花”,有的一提就是一大包,被塑料膜箍得紧紧的,摞成一堵纸墙。

“塔娜,盐在这儿。”巴图尔招呼她,人已经走到前面几排货架了。

她推车走过去,车轮碾过地砖接缝时咯噔一下。然后她又一次站住了,脚像被钉在地板上。货架上从上到下摆了至少二十种盐:加碘精制盐、海盐、低钠盐、竹盐、玫瑰盐、矿盐、深井盐……包装从朴素的塑料袋子到精致的玻璃罐子,价位从一块多到十几块不等,最贵的那种玫瑰盐装在半透明的磨砂瓶里,透过瓶子能看到里面淡粉色的盐粒,标价十八块九。额尔登塔娜伸手拿起最便宜的那包加碘盐,袋子很轻,里面的盐装得鼓鼓的,白花花的细盐透过透明窗口露出来,颗粒均匀得像戈壁滩上被风筛过最细的沙。她用手指隔着塑料捏了捏,盐粒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细腻、干燥、不结块。

她的指尖在塑料袋上摩挲了好一会儿。阿妈在家里用盐,每次都要从一个大编织袋里舀出来,那个编织袋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模糊的汉字,靠在灶台旁边的墙角。那些盐粒粗粗拉拉的,能看出大小不一的晶体,偶尔还混着灰色的小石子和深色的杂质。阿妈每次做饭舀盐之前都要低头把那些小石子一粒一粒挑出来,挑完了才敢往锅里放,一边挑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能买到就不错了,有盐吃就不错了,你奶奶那会儿连盐都买不起,拿咸草煮水当盐用。

额尔登塔娜把那包盐轻轻放进购物车,铁质的车筐底部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缓过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购物清单上的下一个项目,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纸上的铅笔字被她的视线聚焦成一个模糊的黑团,她眨了眨眼睛,那些字才重新清晰起来。

“砖茶。”她用蒙古语小声念了一遍,舌尖顶在上颚发出那个圆润的辅音,然后抬起头找茶叶区。

茶叶区的货架比米面区还要壮观,足足占了三个大货架单元,长度比一顶蒙古包绕一圈还要长。额尔登塔娜以为自己会看到熟悉的茯砖茶,那种压成硬方块、用黄色草纸包着的粗茶,草纸上印着红色的“茯砖”字样,边角被胶水粘得严严实实,拆开时要费好大劲才能把纸撕开。但架上摆着的是一排排铁罐子、纸盒子、塑料密封袋,上面印着“铁观音”“龙井”“普洱”“大红袍”“正山小种”……她凑近一个写着“安化黑茶”的纸盒,翻过来看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小得像蚂蚁爬过,她努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中间认出了“茯砖”两个汉字。那两个汉字夹在一堆方块字中间,像两粒找到了家的米。

“这儿有砖茶吗?”她扭头问巴图尔。巴图尔正仰着脸看头顶悬挂的促销广告牌,广告牌上印着一个穿着大红色围裙的卡通厨师,正竖着大拇指咧嘴笑。听到她问话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再找找,应该有的。上次我在另一家店看见过。”

他们推着车在几排货架之间绕了两圈,车轮拐弯时发出吱呀的声响。经过红茶区、绿茶区、花茶区,每一片区域都让额尔登塔娜多看一眼。花茶区里那些装在透明罐子里的干花——玫瑰、菊花、桂花、茉莉——五颜六色地堆在一起,像一小片被风干的春天。额尔登塔娜的视线在那些花瓣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戈壁滩上春天开的那种拇指大的小黄花,薄薄的,风一吹就落了,捡不起来。那些干花被工工整整地装在罐子里,每一朵都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花瓣的边缘没有一丝破损。

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巴图尔走,终于在调味品区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几块用黄纸包着的茯砖茶。茶砖摞在货架的最底层,只有薄薄一叠,大概五六块,蒙了一层细细的灰。额尔登塔娜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纸面粗糙,是熟悉的手感,那种硬朗的、微微剌手的草纸触感,跟架上那些亮闪闪的铁罐子和塑料密封袋完全不一样。她翻过茶砖看价格——九块九,一个黄色的价格标签贴在背面,数字手写在白色贴纸上,有些潦草。

她记得阿爸上个月在乌兰巴托买的同款茶砖,是托人从二连浩特带过来的,花了三十五。阿爸把茶砖拿回来的时候,用袖子擦了好几下包装上的灰,然后放在毡房最里面的柜子上,说要省着喝,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买到。阿爸每天只掰一小块下来煮,那一块茶砖喝了快两个月还没喝完,到最后茶味已经淡得没有颜色了,阿爸还是照煮不误,说有点茶味就比白水强。

额尔登塔娜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像有热气从眼底涌上来。她赶紧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块茶砖放进购物车里,车筐底部的铁条被压出细微的声响。购物车底部已经躺了那袋大米、一包盐、一块砖茶,三样东西靠在车斗的一角,看起来空荡荡的,像一只大肚子里只装了三粒豆子。清单上还剩方便面和油。

方便面的货架在超市的最里面,紧挨着饮料区。要走到那边要先穿过零食区、饼干区、冲调饮品区,沿途的货架一片接一片,密密匝匝的商品把过道挤得只够一辆车通过。额尔登塔娜推着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购物车的前轮撞上了她的脚后跟,她却没感觉到疼。

一整面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部是方便面。红色、橙色、绿色、紫色的包装袋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像一面用纸盒砌成的花墙,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足足有五六层高,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包装袋被挤得歪了边,露出里面硬邦邦的面饼轮廓。康师傅、统一、白象、今麦郎、华丰、日清……品牌多得她念不出名字,有些包装上的汉字她根本不认识。口味更是让她眼花缭乱:红烧牛肉、葱香排骨、酸菜鱼、花旗参炖乌鸡、番茄鸡蛋、香菇炖鸡、老坛酸菜、剁椒鱼头、海鲜、咖喱牛肉、小鸡炖蘑菇……她伸手拿起一包,又拿起另一包,包装袋在指间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塑料膜蹭着塑料膜,声音细密而清脆。

她左手拿一包,右手拿一包,低头看背面的配料表和食用方法。有些她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有些则完全看不懂。她看到一包写着“香辣牛肉面”,包装上画着一碗红油汪汪的面条,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粒牛肉丁,诱人得很。她又看到一包“日式豚骨拉面”,包装上一个穿和服的卡通女子端着一碗乳白色的浓汤,面带微笑。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手指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之间穿梭,竟有些忙不过来。

“塔娜。”巴图尔在她身后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额尔登塔娜没回头。她的目光落在货架最上层摆着的桶装面上,那种用纸碗装着、上面盖着透明塑料盖的杯面,盖子上印着诱人的成品图和醒目的口味字样。透过那个透明的塑料盖,能看到里面弯弯曲曲的面饼,淡黄色的,盘成一圈一圈的螺纹状。面饼旁边还躺着一小包脱水蔬菜、一小包油料、一小包粉状调料,整整齐齐挤在纸碗里。她想起在乌兰巴托的商店里,方便面是锁在玻璃柜里的,要买得先找店员开锁,店员从腰间解下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找出对应的一把,插进锁孔转两圈,咔哒一声打开柜门,才能伸手进去拿。品种永远只有两种——红色包装的辣味和蓝色包装的鲜味,价格贵得让阿妈每次都要犹豫很久,站在柜台前面看来看去,最后往往还是不买了,说“贵,回去揉面自己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这包红烧牛肉面,五连包,用透明塑料膜箍在一起,外层还裹着一个纸套。价签贴在货架的边缘,白底红字:十二块九。五包,十二块九。她站在原地,把那包面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抚过纸套上那些烫金字的凹凸纹路,摸到了“红烧牛肉面”几个字的凸起,有一点点扎手。

她慢慢蹲下来,双膝并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前臂的骨骼,能感受到自己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购物车的金属把手抵着她的太阳穴,凉飕飕的,金属表面细密的纹路印在她的皮肤上。她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一开始只是微弱的震颤,像风从远处刮过来之前草叶尖上的晃动,然后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蜷缩在货架旁边一小片空地上,购物车挡在她身前,车斗里那几样东西安静地躺着,大米的袋子靠着茶砖,茶砖挨着盐包。

巴图尔推着车绕到她旁边,购物车的轮子咯噔咯噔响了两声,然后停下了。他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只手悬在她肩膀上方,犹豫了一瞬才落下去,掌心带着体温和一层薄薄的汗。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拍的节奏不稳,有时快有时慢,像哄一个睡梦中惊醒的孩子。“塔娜,塔娜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乱和担忧,蒙古语的音节从他舌尖滚出来,粗粝而温热。

额尔登塔娜闷在手臂里摇了摇头,额头蹭着前臂的皮肤,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哭得没什么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在地砖表面洇开深色的小圆点,一个叠一个,像一小片转瞬即逝的雨痕。眼泪渗进地砖的细孔里,把瓷砖表面那层光亮的釉质染成深色。旁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推着车经过,校服是蓝白色的,袖子上别着三道杠。他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蜷缩的身影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赶紧别开目光,推着车快步走过去了,购物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额尔登塔娜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两把脸。袖子上的布料蹭着她的颧骨,有些发疼。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朝巴图尔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幅度不大,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扯出一道浅浅的纹路,眼睛眯起来,睫毛上的泪珠被挤碎,沿着眼角滑下来一小道。“我想给阿爸阿妈带几包这个,”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堵着砂纸,每一个音节都被磨得沙沙的,“他们肯定没吃过。阿爸吃过一次,阿妈没吃过,我……我想让他们尝尝。”

巴图尔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那面墙一样壮观的方便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攥成拳头。

额尔登塔娜站起身,腿因为蹲久了有些发麻,她扶着购物车站稳,等那股针扎似的麻劲从脚底板窜到小腿肚,然后才挪动脚步。她从货架上仔仔细细挑了三包不同口味的五连包,放进购物车里。一包红烧牛肉,一包酸菜鱼,一包花旗参炖乌鸡。她挑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包的包装都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在车斗里,跟大米、盐、茶砖挨在一起。购物车因为突然增加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车斗里的东西终于不再那么空旷了,六样东西挤在一起,塑料和纸袋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饮料区时停了一下。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瓶装水、果汁、酸奶、牛奶,每种都有七八个品牌,玻璃瓶、塑料瓶、纸盒、利乐包,各种包装方式应有尽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着脚从冰柜下层拿一排养乐多,小手指头勾着那排小瓶子的塑料膜,脸憋得有点红,努力了好几次才把那一板养乐多整个拎出来。她妈妈在旁边推着车,车里堆了半车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几盒肉、一大包纸巾、两瓶洗发水、一把芹菜,芹菜的长叶子从袋子里探出来,蹭着车筐边缘。

小姑娘把那排养乐多举起来给妈妈看,小脸扬起来,羊角辫在脑袋两侧一翘一翘的:“妈妈,我今天表现好,可以多喝一瓶吗?”

妈妈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把小姑娘嘴角沾的一粒饼干渣擦了:“行,今天奖励你。不过只能多喝一瓶,多喝了对牙齿不好。”

“知道啦!”小姑娘把那排养乐多小心地放进车里,靠在芹菜旁边,然后两只小手重新扒上车筐边沿,被妈妈推着往前走。车轮碾过地砖时咯噔咯噔响,小姑娘的脑袋在车筐里一晃一晃的,羊角辫上的红皮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额尔登塔娜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消失在零食货架的拐角,小姑娘最后探出半张脸冲妈妈说了句什么,妈妈笑着回了一句,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额尔登塔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购物车:大米、盐、砖茶、三包方便面、一小瓶油。六样东西,安安静静躺在偌大的车斗里,车斗底部是银灰色的金属铁丝网,透过网格能看到下面黑色的轮轴。

她想起在乌兰巴托时跟着阿妈去市场。市场在户外,冬天冷得哈气成冰,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走路时睫毛沉甸甸的,像挂了两排小珠子。夏天晒得头皮发疼,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水泥地被烤得烫脚,穿薄底的鞋子能感觉到地面的热度透过鞋底往上渗。所有东西都堆在简易的木板台子上,盖着落灰的塑料布,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啪啪地响。阿妈每次买菜都要蹲在那里挑半天,把蔫了的叶子摘掉,把带泥的根须掐掉,偶尔从菜叶子里翻出一条小青虫,阿妈也不慌,把虫拎起来甩到地上,继续挑。挑完了跟摊主用蹩脚的汉语或者手语讨价还价,手指比划着数字,嘴里说着半通不通的“便宜一点”,摊主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最终总能成交一个双方都勉强接受的价格。偶尔买到不好的,也只能认了,因为下一趟车要等好几天,冬天大雪封路时甚至要等十天半月,菜蔫了也得吃,坏的部分剜掉,好的部分留着。

额尔登塔娜把视线从母女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盯着自己购物车里那袋大米看了一会儿。米袋子的透明窗口里,白亮亮的米粒饱满匀称,干干净净,一粒碎米都看不见,每一粒都像从同一道模具里倒出来的,大小一致,色泽一致。她伸手隔着袋子摸了摸,米粒硌着掌心,凉凉的,有一种扎实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她推着车慢慢往前走,车轮跟地面之间的摩擦声规律而有节奏。经过卖锅碗瓢盆的货架,那些不锈钢锅一口一口码在架子上,每一口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锅盖扣在锅口上,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翘边。经过卖毛巾床单的区域,那些毛巾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按颜色排成彩虹一样的队列,从深蓝到浅蓝,从大红到粉红,每一块都厚墩墩的,毛圈密匝匝地立着。经过一整面墙码到天花板的纸巾和洗衣液,纸巾按提摞着,一提一提码得齐整,洗衣液的瓶子排列在货架上,各种颜色的液体在透明塑料瓶里闪着光,标签上印着“深层洁净”“除菌”“柔顺”“护色”之类的字样,每个词她都似懂非懂。

每一排货架都有人在挑选东西,推着车、拎着篮子、牵着孩子,表情稀松平常,像这些铺天盖地的商品是他们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部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调味料区前对比两瓶生抽的价格,左手拿一瓶右手拿一瓶,把两瓶翻过来看背面的配料表,手指在瓶身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她孙子趴在购物车把手上玩一个气球,气球是红色的,印着超市的广告语“万客隆欢迎您”,被小孩的手攥着,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额尔登塔娜忽然想到,在乌兰巴托,她从来没进过这么大的商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有一家“百货大楼”,五层楼高,在乌兰巴托算得上是地标建筑。但里面黑黢黢的,楼道窄,柜台是木头拼的,边缘被磨得发黑发亮,玻璃擦得模模糊糊,透过去看到的商品轮廓都不清楚。她小时候去过一次,阿妈带她买了一盒蜡笔,十二色的,装在纸盒里,花了阿爸半天的工钱。那盒蜡笔她用了三年,用到最后每根只剩一小截,纸皮都磨掉了,露出的蜡笔芯上全是手指捏出来的凹痕,她还是不舍得扔。

“巴图尔,”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像用砂纸磨过,“你说咱们那边的人……都知道这边是这样吗?知道超市有这么大,东西有这么多种,价钱有这么便宜?”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推着车走在她旁边,车轮跟她的车轮保持着一个并肩的节奏。“知道是知道,但亲眼看见……”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是说,以前听人讲这边东西多,心里想的就是‘多’那个字,但到底多到什么程度,脑子里是空白的。就跟听人说海有多大一样,没站到海边之前,那个‘大’字是没有形状的。”

他没说完,但额尔登塔娜懂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她以前也知道中国东西多、物资丰富,但那种知道是模糊的、平面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黑白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此刻站在这个亮堂堂的超市里,被铺天盖地的商品包围着,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气味浓得她分辨不清,她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那种巨大的落差。落差这个词她是来中国后才从汉蒙词典里查到的,当时觉得它抽象,现在她站在这里,这个抽象的词忽然变得具体了,像一根看不见的柱子,杵在她胸口的位置,不疼,但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落差像一根细针,不疼,但扎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让她鼻子又酸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方便面的味道钻进鼻腔,是那种油炸面饼特有的焦香,混着调料包的咸鲜。她微微仰起头,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热气压回去,然后低下头推着车继续走。

“走吧,还得买油呢。”她说。

他们推着车往粮油区走。经过收银台时,额尔登塔娜看到每个收银台前都排着三五个人,购物车里堆得满满当当。有人买了一大袋橘子,黄色的果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光,堆在车斗里像一小座橘色的小山。有人买了整箱的牛奶,乳白色的纸盒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透过箱子侧面的开口能看到一盒一盒紧挨着。有人拎着两只处理好的冷冻鸡,光溜溜的鸡身用保鲜膜裹着,鸡皮上还留着细密的毛孔,鸡爪子被剪掉了,整齐地收在包装袋的角落里。收银员戴着耳机,手上动作飞快,扫码枪嘀嘀响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每跳一次就往上加一笔。

额尔登塔娜看着那些数字,又默默换算了一遍。一箱牛奶的钱,在乌兰巴托可能只够买半箱,而且牛奶的品质还不一定好,有时候买回来的牛奶稀得像水,煮沸了也没多少奶皮。那些橘子的钱,够阿妈买一小把干枣,干枣是从新疆或者甘肃那边运过来的,路上走了好几天,果肉已经干得嚼不动了,阿妈拿来泡水喝,说能补气。她收回目光,推着车拐进了粮油区。

第二章

卖食用油的那排货架前,额尔登塔娜又一次愣住了。货架的高度跟人齐肩,上面密密匝匝码着各种规格和品牌的食用油,从五升装的大桶到几百毫升的小瓶,从大豆油、花生油、菜籽油、葵花籽油到橄榄油、山茶油、芝麻油,甚至还有一小瓶标注着“核桃油”的东西,瓶身细长,里面的油液是淡金色的,透亮透亮的。价格从四十几块到一百多不等,大桶装的价格反而比小瓶装的单价更划算,有些还贴着“买一送一”的促销贴。她站在那排金灿灿、黄澄澄的油桶前面,看到巴图尔已经拿起一瓶五升的大豆油在看配料表,把瓶子转过来转过去,目光在那一行行小字上挪动。

“三十九块九。”巴图尔把油桶翻过来给她看价签,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五升。你算算,一升才八块钱。”

额尔登塔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乌兰巴托,一升散装葵花籽油要卖到二十多块,而且颜色浑浊,倒出来的时候能看到油底子有沉淀物,偶尔能闻出哈喇味——那是存放时间太长、油脂开始氧化的味道。阿妈炒菜从来不舍得多放油,每次做饭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小块肥肉膘,在烧热的锅底擦一圈,肥肉膘碰到铁锅发出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油珠在锅底滚开,等润满了锅底,阿妈就把那块肉膘夹起来放回碗里,下一顿再用。一块巴掌大的肥肉膘能用上七八天,到最后已经炸得焦黑干硬了,阿妈还是舍不得扔,说还能擦锅。

额尔登塔娜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桶大豆油的塑料提手。凉的,光滑的,标签印得清晰干净,油桶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澄黄色的油液,没有一点沉淀和杂质。她忽然想起出发前阿妈往她背包里塞钱时说的话:“到了那边,买一小瓶油就行,别买大桶,怕你拎不动。万一贵了也别心疼,该买还得买,吃饭要紧。”

阿妈不知道这边油这么便宜。额尔登塔娜想。如果阿妈知道一桶五升的油才三十九块九,她大概会愣好一会儿,然后说那多买两桶吧,反正用得着。阿妈这辈子用过的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羊油、黄油、偶尔从市场上买到的一小瓶散装葵花籽油,还得是货到了才能买,去晚了就没了。

她挑了一桶最小的,一升装,九块九。小塑料瓶握在手里轻飘飘的,里面的油液在瓶子里晃荡了一下,贴着瓶壁滑下去。她把它放进购物车里,挨着那包盐放着,塑料瓶碰着盐袋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塔娜,你说咱们来中国打工这事儿,村里人是不是都羡慕?”巴图尔推着车跟在她后面,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额尔登塔娜想了想,点了点头。临出发前,邻居家的婶子特意跑来送了一小块奶豆腐,用干净的布裹着,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说:“去了那边好好干,听说那边挣钱容易,一个月顶咱们这边好几个月呢。到了别忘了给家里捎个信,有啥好事也跟婶子说说。”当时她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把奶豆腐收进背包里。此刻站在这个超市里,她忽然觉得婶子说得对——挣钱容易不容易她还不清楚,但东西便宜是真的。便宜到她觉得不可思议,便宜到她站在这里不敢多拿,怕这是梦。

他们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经过一排卖散装糖果的货架。额尔登塔娜停下来看了看,玻璃罐子一个挨一个架在架子上,罐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小糖球,红的绿的黄的橙的,圆滚滚的,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价签贴在罐子底下,写着“十二块八一斤”,旁边还有一个塑料小铲子和一叠纸袋,供顾客自己装。旁边一个小男孩正踮着脚往塑料袋里装巧克力豆,手指头一颗一颗捏起来放进去,动作小心翼翼的,装了十几颗后抬头看妈妈。他妈妈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时不时抬一下眼皮说一句“够了够了,别装太多,吃不完会化掉”。

额尔登塔娜看着那个小男孩抓糖的动作,小指头捏着巧克力豆往袋口里塞,有两次没拿稳,圆滚滚的豆子从指缝间滚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货架底下去了。小男孩弯腰去捡,妈妈说了句“掉地上就不要了”,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到货架底下够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够到,瘪着嘴站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一个从中国回来的亲戚送了她一小把水果糖,硬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糖纸捏在手里会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上面印着红色的“喜”字,是那种办喜事用的糖。她把那些糖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出来看一看,借着煤油灯的光数一遍,然后又包好放回去,舍不得吃。后来糖化了,玻璃纸黏在糖上,剥不开了,她还是小心翼翼连糖纸一起放进嘴里含着,糖的甜味慢慢渗出来,带着纸浆的涩味,她眯着眼睛抿着嘴,一点一点把那股甜味吸完。最后糖化了,只剩一小团黏糊糊的糖纸,她吐出来看了看,又舔了一下,彻底没甜味了才扔掉。

此刻她面前的糖果多得数不清,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各种口味,堆在透明的玻璃罐里,闪闪发亮。她没伸手拿,只是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糖球上扫过,最后落在价签上那个“十二块八”上面。一斤,十二块八,够买一大包了。她记得小时候那一小把水果糖,亲戚说花了五块钱,就那么一小把,捏在掌心里也就七八颗的样子。

她推着车走了。

收银台前排着三个人。前面两个都是推着满满一车东西的,第一个是个年轻女人,车里堆了半车的日用品和零食,收银员扫了好一会儿才扫完。第二个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一桶食用油和两袋大米,付完钱后把东西往随身带的环保袋里塞,动作很利索。额尔登塔娜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到传送带上:大米、盐、砖茶、三包方便面、一小瓶油。传送带是黑色的橡胶,带着她买的东西缓缓往前移动,那些东西在传送带上排成一排,跟前面那个人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东西比起来,显得有点寒酸。大米在最前面,接着是盐包,然后是茶砖,三包方便面并排躺在中间,最后是那瓶小油。传送带带着它们往前挪,大米的袋子蹭着传送带的橡胶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剩下的钱。出发前阿妈给了她五十块,加上自己攒的三十多,总共八十多块人民币。她在火车站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瓶水花了六块,剩下七十多。收银员开始扫码,嘀、嘀、嘀,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轻轻提一下。盐一块五,大米三十九块九,茶砖九块九,三包方便面加起来三十八块七,油九块九。她听着数字一个一个累加上去,手心开始冒汗,拇指在裤兜里捻着那几张钞票的边角,一遍一遍地捻。

“一共九十九块九。”收银员说。

额尔登塔娜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耳朵几乎要贴到收银机旁边。收银员又重复了一遍,旁边的显示屏上跳出数字:99.90。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不对,她算过应该没这么多。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那几个汉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就是吐不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传送带上的东西,目光最后落在那三包方便面上,忽然明白了——她拿了三包五连包,一包十二块九,三包就是三十八块七。她光想着给阿爸阿妈带,没管价钱,算总账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几张钞票,指腹上的汗把纸币洇湿了一小块。她能感觉到后面排队的人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不重,但让她耳根发烫。她犹豫了两三秒钟,然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那张一百块递了过去。那张钞票是她贴身放着的,还带着体温,角上有一点折痕,是她折了又展开留下的。

收银员接过钱,在验钞机上过了一下,绿色的灯亮了。她打开收银机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一张五毛的硬币,连同几张纸币一起递给额尔登塔娜:“找你五毛。”

额尔登塔娜接过找零,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五毛钱的硬币,黄铜色的,上面印着兰花图案。她把硬币跟其他零钱一起塞进裤兜里,然后弯腰把传送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超市免费提供的塑料袋里。塑料袋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万客隆”三个字和一行小字“购物万客隆,满意又轻松”,提手处是开口的,她先把大米放进去,再把盐和茶砖码在旁边,最后把三包方便面竖着插进去,油瓶塞在侧边的空隙里。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有点疼。

她拎着袋子走出收银通道时,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超市入口处的空地上站定,把塑料袋放在脚边,然后蹲下来,把袋口敞开,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大米没破,盐包完好,茶砖在底下压着,方便面没有被挤变形,油瓶竖着靠在袋壁上。她伸手进去把每样东西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挨得更紧实一些,然后重新把袋口攥住,提起来。

巴图尔比她晚几步出来,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袋大米和一桶油。“走吧,公交站在前头。”他说,下巴朝门外努了努。

额尔登塔娜没动。她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景象。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货架一排一排延伸向深处,人影在货架之间穿梭,购物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隐隐约约的。她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下了台阶。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广州特有的潮湿温热,跟超市里的冷气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风吹在她脸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皮肤绷得有点紧,她用手背蹭了蹭颧骨,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盐霜,是眼泪干掉之后留下的。

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额尔登塔娜拎着那个塑料袋走在人行道上,塑料袋在她手边晃荡,里面的东西随着步伐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鞋底跟水泥地面之间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巴图尔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影子和影子之间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在人行道上斜斜地铺开,又被路灯拉长、缩短、再拉长。

公交站台上站了七八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的脸,有的在刷短视频,有在看文字,有一个戴着耳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额尔登塔娜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从背包侧兜里掏出那本翻卷了边的汉蒙词典。她翻到“超市”那个词条,指尖在汉字下面划了一下,指腹蹭着纸面的油墨,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印痕。这个词是她来之前临时查的,当时觉得没什么特别,就是“商店”的同义词。现在再看,却觉得那两个字方方正正的,笔画繁复,每一笔都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合上词典,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广州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能看到远处高楼顶端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像遥远的心跳。她想起戈壁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天幕低垂,像随时会压下来,银河横贯头顶,亮得刺眼。她在戈壁滩上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星星有什么稀罕的,现在站在这座城市里,头顶一片混沌的夜空,她忽然想念那些星星了。

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射过来,是那种混着橘黄和白炽的暖色光,车身上印着线路编号和起点终点站名,字体是蓝色的,在夜色里看得不太清楚。公交车减速靠站,气动门打开时发出噗嗤一声。额尔登塔娜弯腰拎起塑料袋,跟着前面的人往车门方向挪。她身后,万客隆的红色招牌还在夜色里亮着,隔着一条马路,安安静静的,像一扇敞开的门,灯管勾勒出的字形在夜里红彤彤的,霓虹的光晕在柏油路面上晕开一小片。

第三章

额尔登塔娜和巴图尔租住在白云区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房子是出发前托一个老乡找的,那个老乡在附近一家电子厂干了两年,认识一些本地房东,帮忙牵了线。房子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从巷口走进去要拐三个弯,经过两家沙县小吃、一家兰州拉面、一个福建蒸饺铺、一个湖南大碗菜馆子,还有一家卖日用杂货的小店,门口支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各种牌子的洗发水和洗衣液,装在透明的塑料瓶里,旁边蹲着一只灰白花色的猫,耳朵上缺了一个口子,据说是跟别的猫打架咬掉的。

月租四百五,不含水电,不带独立卫生间。走廊尽头有公用的水龙头和蹲坑,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旋钮,拧开时会有嘎嘎的响声,水流出来的时候先是一阵锈黄色的水,放一会儿才会变清。蹲坑是瓷砖贴的,冲水要用瓢接水冲,隔壁的住户们轮流打扫,排了个值日表贴在走廊墙上,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从公交站走回去要穿过两条巷子,巷子两边的小店招牌挤着招牌,一个比一个亮,有的是灯箱,有的是霓虹管,有的是那种串了彩灯绕成的字,五颜六色的光把巷子的路面照得花里胡哨的。沙县小吃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里面的蒸饺和烧麦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兰州拉面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透过水雾能看到里面戴着白帽子的拉面师傅正把一团面抻成细丝。炒菜的油烟从各家馆子的排风扇里往外冒,跟下水道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浓郁而复杂。

额尔登塔娜拎着塑料袋推开出租屋的铁皮门时,隔壁房间的蒙古族姑娘其其格正蹲在走廊里洗衣服。塑料盆里泡着一件白色T恤,她正用一块灰色的肥皂在上面搓,搓出一层厚厚的泡沫,泡沫沿着盆沿溢出来,滴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白色的印子。

“买啥了?”其其格抬头看了她一眼,用蒙古语问,手上搓衣服的动作没停,肥皂在布面上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

额尔登塔娜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掏:大米、盐、砖茶、方便面、油。其其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肥皂放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来看了看那几包方便面的包装。她的目光在“花旗参炖乌鸡”那个绿黄色的包装上停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酸菜鱼味的?”她念着包装上的汉字,念得磕磕绊绊,“酸……菜……鱼,我还没吃过这个味,好吃吗?多少钱?”

“五连包,十二块九。”额尔登塔娜说。

其其格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骨碌转了一下。她来中国已经快半年了,但每次听到这些价格还是会露出那种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她把那包方便面放回塑料袋里,低头继续搓衣服,搓了两下又停住了,两手撑在盆沿上,泡沫从她指缝间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盆外面的地上。她盯着那摊泡沫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我第一个月到这儿的时候,去楼下小店买了一瓶洗发水,十五块。那种大瓶的,够用好几个月。我当时站在那个小店门口就哭了。不是因为洗发水贵,十五块不算贵,在咱们那边一瓶普通的洗发水也要差不多这个价。我哭是因为……那个小店门口放了一排洗发水,七八种,什么牌子都有,去屑的、柔顺的、焗油的,你随便挑。我站在那里,一下子就想起咱们那边苏木上那个小卖部,洗发水就两种,一种洗了头发会打结,一种洗了头皮痒,还经常断货。我当时就站在那排洗发水前面,觉得这个国家太……太那个了。”

她没说“太什么”,但额尔登塔娜明白。太满了,太亮了,太好了,好到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拿自己原来的生活怎么办。好到让人站在这里,心里涌上来的除了高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额尔登塔娜没说话,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屋里搬。屋子很小,大概七八个平方,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墙放着,床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棕垫,棕垫上面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羊毛毡褥子。一张折叠桌子摆在窗边,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一个搪瓷杯子、一卷卫生纸。墙角堆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着换洗衣服,一个空着,袋口的拉链开着,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嘴。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叶子有些发黄,但还在长,藤蔓沿着窗台的边沿垂下来一小截。

她把大米放在桌子底下,贴着桌腿放着,这样不容易绊到人。盐和油码在桌角,盐包靠在油瓶旁边,两个白色塑料挨在一起。砖茶她拿着犹豫了一下,最后搁在枕头旁边,枕头是荞麦皮芯的,外面套着阿妈用旧布缝的枕套。三包方便面她单独拿了出来,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挂在床头的挂钩上。挂钩是那种粘在墙上的塑料钩,承重不大,挂三包面刚刚好,袋底微微往下坠。

其其格洗完衣服端着脸盆进来,盆里的衣服拧得半干,还在往下滴着水,水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她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方便面,说:“给你爸妈寄回去?”

额尔登塔娜点点头:“我想明天去邮局问问。”

其其格把脸盆放在地上,蹲下来一件一件把衣服抖开,往窗台外面拉的那根铁丝上晾。她一边晾一边说:“邮局寄东西不便宜,我上次给我妈寄了两件衣服,花了四十多。不过方便面轻,应该还行。”她顿了顿,把最后一件T恤撑开搭在铁丝上,用手抚平了肩角的褶皱,“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也想给我妈寄东西,去超市转了一圈,看到啥都想买。拿了一堆,什么饼干、糖果、洗发水、香皂,还有两包红枣。结账的时候一百多,我手都抖了,一张一张数钱的时候心里特别慌。不是心疼钱,是……是觉得我妈要是看见这些东西,肯定跟我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东西摆在一起任你挑。”

额尔登塔娜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牛仔裤的布料,那里已经被她抠得有些发白了。她想起阿妈那双常年皲裂的手,冬天要用羊油抹了又抹,抹完了用火烤一下让油渗进去,但还是裂着口子,有时候口子太深了会渗出血丝,阿妈就撕一小块布条缠上,继续干活。阿妈这辈子用过的油,大概没超过三种:羊油、黄油、偶尔买到的一小瓶葵花籽油。她把阿妈的手跟超市里那排金灿灿的油桶放在脑子里并排放着,两个画面叠在一起,让她胸口又闷了一下。

“其其格,”她开口,“你说咱们那边的人,要是都知道这边东西这么便宜,会怎么想?”

其其格晾完衣服,在另一张床沿上坐下,两条腿晃荡着,脚上的拖鞋是塑料的,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比额尔登塔娜早来半年,在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手上全是茧子,指节因为长期用力有些变形。“有的人知道了会更想出来,”她慢慢说,眼睛望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的人知道了会更不想出来。”

“为什么更不想?”

“因为落差大啊。”其其格转过头看着她,“知道了这边啥样,回去面对那边的日子,心里更难受。我以前在厂里认识一个姐们儿,干了三个月就回去了,她说她受不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到这边干干净净的马路、亮亮堂堂的商店,再想想家里的土路和煤油灯,心里堵得慌。她说她不是不稀罕这边,就是觉得……如果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其其格,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额尔登塔娜低下头,盯着自己皮靴上绽开的那截缝线。线头已经全部散开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羊毛衬里,她用手指把那些散开的线头拢了拢,又松开了。靴子里面的羊毛衬里已经有点板结了,走路时脚趾能感觉到硬邦邦的毛毡戳着,戳得脚趾有些发麻。她在来之前,觉得自己这双靴子挺好的,保暖、结实、耐穿,是阿爸专门从苏木上买的好皮子找人做的。可刚才在超市里,她看到货架上摆着的棉拖鞋、运动鞋、皮鞋,每一双都干干净净摆在纸盒里,鞋底雪白,鞋面崭新,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忽然觉得它有点旧了,那些划痕、磨损、绽开的缝线,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这双靴子走过的路。

“塔娜,”其其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吃饭了没?我煮了面条,给你盛一碗。今天加了个鸡蛋,你尝尝。”

额尔登塔娜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其其格没再劝,端着脸盆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门轴因为生锈发出吱呀一声。屋里只剩下额尔登塔娜一个人。她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床头挂着的那三包方便面上。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清里面五包面的颜色:红烧牛肉是红色包装,酸菜鱼是绿色,花旗参炖乌鸡是黄色。三种颜色并排挂着,像一小面彩色的旗。她忽然想起阿妈从来没吃过方便面,阿爸倒是吃过一次,是跑货运的亲戚带回来的,一包蓝色的鲜味面。阿爸煮了一包,分了一半给阿妈,阿妈尝了一口说这玩意儿闻着香,但不如手擀面顶饿。阿爸把剩下半包也吃了,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还留着一点碎面渣,他用手指抹起来抿进嘴里。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翻开汉蒙词典,找到“邮局”那个词条。词典上说“邮局”是“шүүгээний газар”,她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念了一遍,又找到“国际包裹”的蒙文说法,用铅笔抄在一张小纸片上。纸片是从阿爸的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写着几行蒙文数字,是阿爸记的羊羔数量,上面写着“春羔十七只,活下来十五只,死了两只”,那两只死掉的羊羔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叉。她把纸片折好放进裤兜里,跟那几枚硬币贴在一起。

她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窗外传来巷子里小贩收摊的声音,三轮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咕噜声,夹杂着几句粤语和普通话的讨价还价。她听不懂粤语,但能从语气里分辨出善意还是急迫。此刻那个小贩的声音带着笑意,尾调往上挑,大概是今天的生意不错。另一个声音是买菜的阿婆,在问“便宜点啦,我常帮衬你的”,小贩笑着回了句“阿婆你每次都讲价,好啦好啦少收你五毛”。然后是一阵塑料袋哗啦响,接着三轮车轱辘声响起来,渐渐远了。

额尔登塔娜把纸片折好放进裤兜,然后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水是凉的,从铁管子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扑在脸上激得她一哆嗦。她用手捧了两把水,搓了搓脸和脖子,水沿着下巴滴下来,落在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头看了看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一只飞蛾正绕着灯泡打转,影子在墙壁上一圈一圈地晃,翅膀扇动的声音细微而急促。

她回到屋里,在床上躺下来。床板有点硬,棕垫太薄了,隔着羊毛毡子能感觉到床板的棱条硌着背脊。褥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羊毛毡子,压在身下有一种熟悉的踏实感,那种粗糙的、带着细小毛茬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跟这个陌生的城市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抗。她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灰白色的裂缝嵌在发黄的白色涂料里,曲折而细长。

她想起今天在超市里看到的一切:那面墙一样的方便面,那排金灿灿的食用油,那堆码成小山的蔬菜和水果,那个踮着脚拿养乐多的小姑娘,还有那个在调味料区比价格的老太太。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太平常了,平常到让额尔登塔娜觉得,他们大概从没想过这些东西在其他地方可能是稀罕物件。那个老太太拿两瓶生抽在手里比来比去,最后选了一瓶便宜的放回车里,表情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做了一件每天都会做的小事。她忽然想知道,那个老太太知不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的人家一年到头只有一种酱油,还是那种散装的、黑乎乎的、倒在玻璃瓶里用木塞塞住的酱油。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皮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贴着一张不知道哪个租客留下的年画,画着一个抱着大红鲤鱼的胖娃娃,胖娃娃的腮帮子红扑扑的,咧嘴笑着,门牙缺了一颗。年画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沾了一层灰,额尔登塔娜伸手把卷起来的边角按平,手指在纸面上碾了碾,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她闭上眼睛,耳边还残留着超市广播里那个女声的尾音——“亲爱的顾客朋友们,感谢您的光临,祝您购物愉快,欢迎下次再来。”那个声音甜腻而标准,每句话的尾音都拖得恰到好处,不短不长。她想起乌兰巴托市场里的叫卖声,那种扯着嗓子的、带着沙哑和尾音上扬的喊法,“新鲜的羊肉——”“刚到的土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使劲挤出来的,粗粝、直接、带着尘土的气息。

额尔登塔娜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阿妈用旧羊绒大衣改的,大衣原来是一件深灰色的男款,阿爸穿了好多年,袖口都磨破了,阿妈把破的地方剪掉,剩下的布料拼了拼,缝成一条被子。被子里面还填了一层新棉花,是阿妈特意买的,说是怕她到了南边冷。被子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羊膻味,混着陈年布料的气息,像戈壁滩上的风被装在了一条被子里带到了南方。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货架、价签、灯光和人群。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一会儿是那面方便面墙,一会儿是那排油桶,一会儿是那个拿养乐多的小姑娘。最后她想起了收银台上那个显示屏跳出的数字:99.90。九十九块九,在乌兰巴托够买一公斤多羊肉,还是最便宜的那种。但在这里,她买到了够吃半个月的大米、能用大半年的盐、一块够煮两个月奶茶的砖茶、十五包三种味道的方便面、一小瓶够炒一个多月菜的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阿妈缝的,里面塞的是干草和羊毛碎,枕套是旧床单裁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打着细密的补丁。她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站在那排方便面货架前面了,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满墙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像一面会呼吸的墙,在她眼前轻轻起伏,包装袋上的字和图案像是活的,在她视野里扭曲、流动、组合又散开。

“塔娜,”一个声音在叫她,是阿妈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温厚,“塔娜,你买到油了吗?贵不贵?要是太贵就别买了,拿肥肉膘擦擦锅也行。”

她猛地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走廊上的一点光,窄窄一条,橘黄色的,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细的线。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跳,然后慢慢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的塑料袋,掏出那包花旗参炖乌鸡味的方便面。就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光,她看了看上面的图案,包装上画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金黄浓郁,飘着几片绿色的青菜叶和一个看起来像鸡腿的东西。那碗面画得特别诱人,连面条的卷曲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面条表面细小的纹路。

她把方便面放回去,重新躺下。这次她没再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额尔登塔娜在走廊的水龙头下刷了牙,用的是在楼下小店里买的一管中华牙膏,挤出来是白色的膏体,带着浓烈的薄荷味,刺激得她舌尖发麻。她灌了一口水含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几下,吐出来的水带着白色的泡沫,顺着排水口流下去。她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她用袖子擦干了,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户。晨光从巷子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像一小片悬浮的金粉。窗户的铁框上锈迹斑斑,玻璃蒙了一层灰,但透进来的光还是暖洋洋的。

她回到屋里,从桌子底下拿出那袋大米,撕开包装袋口,把封口的锯齿撕开一小条缝,伸进手去抓了一把米。米粒凉丝丝的,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些白亮亮的米,每一粒都饱满圆润,边缘齐整,比她在乌兰巴托见过的任何一粒米都完整,没有一粒碎米,没有一颗沙粒。她攥了攥拳头,米粒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凹痕,然后她松开手,把米倒回袋子里,用夹子夹好袋口。那个夹子是塑料的,黄色的,她在楼下杂货店花一块钱买的,夹口里面有一圈橡皮垫,夹在袋口上严丝合缝。

她今天要去邮局。出门前她把那三包方便面从挂钩上取下来,装进背包里。想了想又拿出一包拆开,把里面五袋面都掏出来,五袋方便面平摊在床上,每一袋都方方正正的,塑料膜紧绷绷的,里面的面饼被压得结结实实。她把其中一袋酸菜鱼味的重新放回包里,又把两袋红烧牛肉味的也放了进去,最后留了一袋花旗参炖乌鸡味的在外面,放在桌上,想着晚上饿了可以煮来吃。然后她从桌角拿起那瓶油,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太重了,寄回去邮费不划算,不如等下次多攒点钱一起寄。她重新把方便面的外包装折好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背包的拉链头是个小铁环,凉凉的,攥在手心里。

巷子里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摞了五六层高,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在清晨的空气里升腾成一小朵一小朵的雾,很快就散开了。油锅里炸着油条,面坯被拉长了放进滚油里,滋啦一声膨胀开来,变成金黄色的长条,在油面上翻两个滚就捞起来了。炸油条的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白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深的浅的,叠了一层又一层。他手里拿一双长筷子,拨着锅里的油条,动作熟练,每根油条炸的时间差不多,颜色均匀。价牌立在锅旁边,用红色油性笔写在白板上:豆浆两块,油条一块五,包子一块一个。

额尔登塔娜路过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排字在大锅的热气后面有些模糊。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块五能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饭,有豆浆有油条,够顶到中午。她摸了一下裤兜里的零钱,指尖碰到那几枚硬币,凉飕飕的。但最后还是没停下来,继续往巷子口走。她想着今天去邮局寄完东西再吃,万一邮费贵了,钱还得省着花。

邮局在两条街外,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和一片卖五金建材的店面。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邮政储蓄的绿色标志和一张打印的营业时间表,时间是九点到下午五点半。额尔登塔娜推门进去,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深蓝色的制服短袖,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她正低头理一沓单据,把单据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文件格里,动作不急不慢。

“你好,”额尔登塔娜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每个字都咬得比较重,“我想寄东西,去蒙古国。”

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大概是看到她那头略显干枯的黑发和微微泛红的颧骨,然后问:“寄什么?寄到哪儿?”

额尔登塔娜把背包打开,把那三包方便面放在柜台上,还有一袋她前一天晚上在楼下小店买的红枣,新疆产的那种小红枣,六块钱一包。她把红枣也放在柜台上:“这个,还有这个,寄到乌兰巴托。”

中年女人拿起一包方便面看了看,又看了看那袋红枣:“就这个?还有其他东西吗?就这些的话我给你算算邮费。”

额尔登塔娜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片递过去:“地址是这个,麻烦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寄。”

中年女人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是阿爸用蒙文写的地址,她辨认了一下,又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国际包裹单,在上面填了几笔。填完了她抬头报了个价钱,那个数字比额尔登塔娜预想的高一些,但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她把手伸进裤兜,把里面的钱都掏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把硬币倒出来数了一遍,确认数目够的,才说:“寄吧。”

中年女人接过钱,开始打包那几样东西。她用泡沫纸把方便面裹了两层,又用透明胶带缠了几道,然后把红枣放在旁边,一起塞进一个纸盒里。纸盒是邮局统一的那种土黄色纸板箱,不大不小,刚好装下这几样东西。她用胶带封口,在盒子正面贴了一张面单,用圆珠笔在上面填了地址和收件人姓名,然后推过来让额尔登塔娜确认。

额尔登塔娜低头看了看单子上那行蒙文地址,是阿爸的笔迹。她出发前让阿爸写了几张地址条,说万一要寄东西回去用。阿爸写字的时候蘸着蓝墨水,钢笔头有点堵,写出来的字时粗时细,有几个字母歪歪扭扭的,但额尔登塔娜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地址——苏木的名字、嘎查的名字、阿爸的名字——每一个音节念出来都有一种踏实感。

“对的。”她说。

中年女人把纸盒收进柜台后面的筐里,那只筐里已经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了,贴着各种颜色的面单:“行,大概半个月到。到了会有通知,让你家里人带证件去取。”

额尔登塔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推开门时外面的热气涌进来,跟空调的凉气撞在一起,在她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湿漉漉的。她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手背蹭过颧骨时能感觉到皮肤上那层细微的潮意。然后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鞋底在柏油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高峰的时候到了,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从她身边驶过,有的车后座绑着工具箱,有的绑着保温箱,还有的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一把青菜从筐边探出来,叶子绿油油的。送外卖的小哥在路边停下车,从后座的保温箱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小跑着进了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拖鞋拍着楼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她旁边跑过去,红领巾在胸前飘着,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撞来撞去。

路边的水果摊摆出了新鲜的荔枝和山竹,荔枝堆在竹筐里,红彤彤的壳上还带着水珠,在清晨的光线里亮闪闪的。山竹紫黑紫黑的,一筐一筐摞在旁边,旁边立着块纸板写着“山竹八块一斤”。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正用一把小剪子剪荔枝的枝梗,咔嚓咔嚓的,剪下来的枝梗落在脚边的塑料袋里,堆了一小堆。她用粤语吆喝着什么,额尔登塔娜听不懂,但从那个欢快的语调里能听出大概是在说“新鲜便宜,快来买”。

额尔登塔娜走过那个水果摊时脚步放慢了一点。荔枝的红和山竹的紫在她余光里闪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去看,看到那堆荔枝上的水珠正被晨光照得透亮,每一颗都圆鼓鼓的,壳上的鳞片纹路清晰,像一件件被雕过的小首饰。她想起在乌兰巴托偶尔能看到罐头荔枝,装在铁皮罐子里,糖水泡着,罐头盒上印着模糊不清的荔枝图案,卖得死贵。阿妈有一次买了一罐回来,说给你尝尝,打开后里面只有十几颗荔枝,泡在淡黄色的糖水里,阿妈自己没吃一颗,全用勺子捞出来放在碗里端给了她。她吃第一颗的时候,觉得甜得发齁,那种甜是人工的、浓稠的,黏在舌头上半天下不去。

额尔登塔娜在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荔枝堆上停留了大概十几秒。她摸了摸裤兜里的钱,那个厚度告诉她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下个月的工资还要等二十来天。她咽了一下口水,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时,其其格正在门口啃包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头发用橡皮筋扎成马尾,包子的馅是韭菜鸡蛋的,隔着面皮能看到里面绿莹莹的颜色。看到额尔登塔娜回来,她嘴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问:“寄了?”

“寄了。”额尔登塔娜蹲在门口系鞋带,靴子的缝线又绽开了一点,她用指甲把线头塞回去,但线头太短了,塞进去又弹出来,她试了两三次,放弃了。

其其格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一会儿去不去厂里看看?我帮你问过了,那边还招人,计件的,手脚麻利的话一个月能拿三千多。领班姓陈,人还行,就是说话快,你刚开始可能会听不太懂,习惯了就好。我上个月拿了三千六,除了房租吃饭还能剩两千多,寄了一千五回去,我妈高兴得在电话里哭了半天。”

额尔登塔娜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三千六,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差不多是阿爸卖三只半羊的钱。阿爸养了一辈子羊,每年春天接羔、夏天打草、秋天剪毛、冬天喂料,忙活一整年,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雨水好的年份羊羔能多活几头,草料也够吃;旱年的话草枯得快,要花钱从外面买干草,一年下来挣不了几个钱。卖羊的钱还要扣掉饲料和疫苗的开销,落到手里的并不宽裕。而她在这里踩一个月缝纫机,就能拿到阿爸卖三只羊的钱,还不用看天吃饭。

“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便把靴子上沾的一点泥蹭掉了。

其其格带着她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四层高的楼房前。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和里面的红砖。一楼的门面敞开着,里面传出缝纫机嗡嗡的响声,几十台机器排成几排,每台前面坐着一个女工,低着头把布片往针头底下送。布料的碎屑在空气里飞舞,细小的棉絮像雪花一样在光线里缓缓浮动,落在女工们的肩膀上、头发上、机器的台面上,薄薄一层。地上散落着剪下来的布边和线头,五颜六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女人,短发,染过一点棕色,发根处已经长出白色的茬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枚圆形的胸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职务。语速很快,粤语里夹着普通话,其其格在旁边帮着翻译,偶尔有听不懂的地方就凑到额尔登塔娜耳边用蒙语解释一句。领班带额尔登塔娜走到一台闲置的缝纫机前面,拿起一块布头递给她,让她试踩几下试试手感。缝纫机是那种老式的工业机,台面上有一道道划痕,踏板踩下去时沉甸甸的,需要一点力气才能踩动。

额尔登塔娜以前在家里用过一台脚踏缝纫机,是阿妈出嫁时的嫁妆,黑铁的,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蝴蝶商标,用了二十多年还能用。阿妈每年冬天都会把家里的旧衣服拆了重新拼,额尔登塔娜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学会了,踩过几回之后能走直线,虽然缝得不算快但还算平整。此刻她坐在那台工业机前面,脚踩下去,针头开始上下跳动,布片在她手底下慢慢往前推,留下一道齐整的线迹。她踩了一圈下来,领班凑过来看了看针脚,点了头,说先试用三天,行的话就留下。然后领班又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遍工钱怎么算、上班时间是几点到几点、中午休息多久、食堂在哪里。其其格在旁边帮腔,把重点挑出来又用蒙语重复了一遍。

中午吃饭时,其其格带她去厂里的食堂。食堂在一楼的另一侧,面积不大,摆着七八张圆桌,上面铺着透明塑料桌布,桌布边角压着一碟碟的调味料。工人们端着不锈钢餐盘排队打饭,餐盘分成几个格子,一荤一素一格米饭。今天荤的是蒜苔炒肉片,素的是清炒油麦菜,米饭堆得冒尖。额尔登塔娜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其其格坐她对面。她夹了一筷子蒜苔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蒜苔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辣味,肉片切得很薄,肥瘦各半,油汪汪的,咸淡适中。她又夹了一筷子油麦菜,绿油油的菜叶沾着一点油光和蒜末,咬下去有一种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她慢慢嚼着,吞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温热的感觉。她忽然想起阿妈做饭用的那口黑铁锅,锅底总是粘着一层焦黑的锅巴,那是用久了形成的。阿妈做菜从不放太多油,菜下锅的时候滋啦响一声,然后就是干炒,菜叶往往炒得有些发蔫发黄,颜色没有这么鲜亮。阿妈做完饭会说“油贵,省着放”,那口铁锅的锅底被磨得锃亮锃亮的,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

“好吃吗?”其其格坐到她对面,把自己餐盘放下,用筷子敲了敲盘沿,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额尔登塔娜点了点头。她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米粒在嘴里嚼开,软糯香甜,粒粒分明。这米饭跟她昨天晚上煮的那锅比起来还要好吃一些,大概是食堂用的米更好。她想,等发了工资,她要给阿妈买一袋好的大米寄回去,那种不用挑沙粒的、白亮亮的米,煮出来满屋子都是香气。

下午其其格回车间干活,额尔登塔娜跟着领班熟悉流程。领班给她安排了最简单的工序——把裁好的布片对齐,踩一道直线。布片是裁好的袖片,两块叠在一起,对齐边沿,送进针头下面,踩出一条笔直的线迹。她坐在缝纫机前面,脚踩着踏板,手推着布片往前送。机器嗡嗡响着,针头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上下跳动,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细密的线迹。额尔登塔娜一开始推得不太均匀,有一段线迹偏了一点,领班过来指了一下,用普通话说“慢一点,手要稳”。她调整了一下速度,把踏板踩得慢了些,手指按布片的力度也均匀了,后面的线迹就直了。

她干了两个小时,中间起来喝了口水。水是那种大的塑料水桶里装的,放在车间角落里,上面盖着一个塑料盖,旁边摆着一摞一次性杯子。她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常温的,带着一点点塑料桶的味道。喝完水她站在窗边歇了一会儿,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灰色的,墙上爬着几条空调外机的管子。阳光从云层里照下来,在墙上投下明暗不一的影子,随着云朵的移动缓缓变化着。

她忽然想到,这个时候在戈壁滩上,阿爸大概正在羊圈里添草料。秋天的草料已经收完了,堆成一个个高大的草垛,用塑料布盖着防止雨雪。阿爸每天要扛着草料来回走好几趟,草叶子扎着手臂和脖子,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挤在一起,等着阿爸把干草撒进食槽里。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应该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草垛顶上的塑料布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啪啪地响。而她现在坐在一个亮堂堂的车间里,脚下踩着转得飞快的缝纫机,手底下是柔软的布料,空气里飘着棉絮的味道,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起一阵阵微风。

她把目光收回来,回到缝纫机前面坐下,继续低头干活。布片一块一块从她手底下经过,她推得越来越稳,线迹越来越直,速度也渐渐上来了。领班路过时停下来看了看她手上的活,没说话,只是从旁边一摞布片中又拿了一叠放在她台面上,示意她接着干。额尔登塔娜抬头看了领班一眼,领班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下班的铃声响了,刺耳的电铃从走廊尽头传来,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停下来。额尔登塔娜从缝纫机前站起来,腰和肩膀都酸得厉害,背脊中间那块肌肉像拧成了一团,她用手捶了两下后腰,又甩了甩发麻的手。手指因为长时间按着布片有些僵,伸不直,她把十指张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下才恢复灵活。她跟着人流往外走,几十个女工同时从车间涌出来,脚步声在走廊里汇成一片杂沓的声响,夹杂着说话声和笑声。

走出车间大门时,夕阳正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地面的灰尘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额尔登塔娜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让橘红色的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味道——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巷口垃圾堆的酸味、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潮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她觉得踏实。

其其格从后面赶上来,递给她一瓶水:“第一天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额尔登塔娜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瓶身上带着其其格手心的温度。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觉得凉丝丝的,她多喝了两口才拧上盖子。“有点腰酸,不过能撑住。领班让我明天接着来。”

其其格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时带着一股干活的力道:“我就说你行。走吧,回去煮面吃,我那儿还有两颗青菜,一起下进去。”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面走。额尔登塔娜走路时腿有点发软,大概是坐太久了血液不太流通,她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脚腕,脚腕在靴子里转了转,发出关节活动时的轻微咔嗒声。其其格在旁边跟她说话,说领班人不错就是要求严,说厂里月底发工资会打在银行卡上,说她下个月打算换一个宿舍,问额尔登塔娜要不要一起合租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单间,两个人分摊房租也贵不了多少。

额尔登塔娜听着,偶尔嗯一声。她走得不快,橘红色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影子随着她的步伐一伸一缩,像另一个自己在墙面上缓缓行走。经过那个水果摊时,她看见摊主正在收摊,把剩下的荔枝倒进一个塑料袋里,大概是卖不完准备带回家自己吃的。荔枝在塑料袋里滚来滚去,红彤彤的颜色在夕阳里显得更浓了几分。

回到出租屋,她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那袋大米还放在桌子底下,盐和油还码在桌角,砖茶还搁在枕头旁边。一切都跟早上出门时一样,连窗帘拉开的幅度都没变过,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吹得轻轻晃了晃。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砖茶,粗糙的草纸包装蹭着她的指腹,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汉蒙词典,翻到“未来”这个词条。“未来”的蒙文是“ирээдүй”,发音带着一种圆润的绵长。汉字下面是拼音和释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未”和“来”,两个方块字一横一竖搭在一起,笔画繁简交错,像一座微型的建筑。她合上词典,仰面躺倒在床上,身体陷进羊毛毡褥子里,床板的棱条硌着肩胛骨,有点硬,但她累得顾不上挪位置了。

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还在那里,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条细细的黑色溪流,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今天在邮局寄出的那三包方便面和那袋红枣。半个月后,阿爸阿妈就会收到它们。他们大概会轮流拿起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翻来覆去地看,阿妈会问这是什么味道的,阿爸会说不认得上面的字,然后他们会去隔壁找上过学的巴雅尔帮忙念。巴雅尔会念出“红烧牛肉”“酸菜鱼”“花旗参炖乌鸡”这几个词,阿妈大概会笑,说这孩子买的面名字倒挺花哨。然后他们会打开包装,煮一包来尝尝。阿爸大概会先尝一口汤,然后皱一下眉头说味道太淡了,再尝一口面条说还挺筋道的。阿妈会低头喝汤,不说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额尔登塔娜闭上眼睛。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远处传来汽车驶过水洼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时带起哗啦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侧过身,把脸朝向墙壁,墙皮上剥落的痕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顺着裂缝的纹路滑过去,凉凉的,硬硬的。

她想,等发了工资,她要再去一趟万客隆。这次她要多买一点东西,买那种十块三斤的荔枝,买那排养乐多,买那瓶核桃油,买一整箱的牛奶。然后统统寄回去,让阿爸阿妈也看看这些东西,让他们知道她在这边过得挺好,知道这个亮堂堂的地方真的存在。她还要给自己买一双新鞋,不用太贵,几十块就好,鞋底软一点的那种,让她踩在缝纫机踏板上能舒服一些。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嘴唇抿成一道浅浅的弧度,然后闭上眼睛,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掠过的电动车喇叭声,慢慢沉进睡眠里。那只缺了耳朵的灰白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在窗外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然后蜷成一团卧在窗台角上。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像缝纫机上的线轴一样,一圈一圈转得飞快。每天早上六点半,额尔登塔娜准时醒来,窗外那只灰白猫已经不在了,窗台上留着几根细软的猫毛,被风一吹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她在走廊水龙头下洗漱完,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清醒,然后回屋换了干净衣服,去巷口那个瘦高男人的摊上买两个包子当早饭,偶尔会多买一杯豆浆,温热的豆浆装在塑料杯里,盖子封得严严实实,插上吸管吸一口,豆香在嘴里散开。然后跟着其其格去厂里,路上经过那个水果摊时,摊主的胖阿姨已经支好摊了,荔枝摊换成了西瓜摊,紫红色的瓜瓤在案板上切开来卖,一块一块用保鲜膜盖着。

中午在食堂吃饭,额尔登塔娜开始慢慢习惯那些菜的味道——蒜苔、油麦菜、豆角、茄子、土豆丝,换着花样来,每个星期食堂的菜谱都不太一样。她发现中国的蔬菜比她在乌兰巴托见过的多得多,光茄子就有长的圆的紫的白的,她以前只见过一种紫色的圆茄子。食堂大师傅是湖南人,做菜爱放辣椒,其其格第一次吃的时候辣得直灌水,额尔登塔娜反倒还好,草原上的人也吃辣,虽然没有这边那么重。

傍晚六点下班,有时候会加一个小时的班,多赚十块钱加班费。额尔登塔娜不排斥加班,反正回到出租屋也没什么事,坐在缝纫机前面多干一个小时,多出来的钱够买两天的菜了。下班后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她在路上慢慢走回去,经过那些亮着灯的小店,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吃饭、聊天、刷手机。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人和他们面前桌上的饭菜——一碗面条、一碟炒菜、几瓶啤酒,吃得热热闹闹的,偶尔有人笑出声来,隔着窗玻璃传出来,闷闷的。

回到出租屋,简单做点晚饭。她买了一个小电锅,插上电就能煮东西,楼下杂货店买的,花了三十五块。她用那个小锅煮过方便面、煮过挂面、煮过稀饭,偶尔买一把青菜放进去,再卧一个鸡蛋,一顿饭就解决了。吃完饭她对着汉蒙词典学几个新词,把不会的用铅笔抄在纸片上,第二天上班路上再看一遍。其其格有时候过来串门,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聊天,聊家里的事、厂里的事、同乡们的近况。隔壁还住着几户蒙古族老乡,都是来打工的,有的在制衣厂,有的在电子厂,有的在物流公司搬货。大家偶尔聚在走廊里聊天,用母语说起家乡的事,语速又快又密,像一群南迁的鸟在夜里找到了歇脚的枝头。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额尔登塔娜站在厂门口的公告栏前面,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在倒数几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额尔登塔娜,后面跟着的数字是三千二百四十块。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一个一个数字确认:3,2,4,0。她想起第一天来厂里报到时其其格说“一个月能拿三千多”,那时候她觉得三千多是个模糊的概念,现在它变成了一串具体的数字,印在白纸黑字的工资表上,跟她自己的名字并排躺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遍,三千二百四十。没错。她把工资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钱包的夹层里,跟那张汇款回执单放在一起。钱包是阿妈缝的,里面有四个夹层,以前装不了多少钱,现在终于满了。

走出厂门时,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响都变得干脆了。夕阳跟第一天上班时一样橘红,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她经过水果摊时停下来,胖阿姨正坐在摊后面摇着蒲扇赶苍蝇,面前摆着切好的西瓜和一堆紫红色的李子。额尔登塔娜在摊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西瓜上扫到李子上,最后问了一句:“荔枝还有吗?”

胖阿姨摇着蒲扇说:“荔枝过季了,现在吃西瓜和李子。要不要来点李子?刚从从化运来的,甜得很,不甜不要钱。”

额尔登塔娜看了看那些李子,紫红色的皮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捏起来有点软。她要了一斤,胖阿姨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她付了钱,拎着那袋李子往出租屋走。路上她拿了一颗出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确实甜,酸甜比例刚好。

回到出租屋,其其格还没回来。额尔登塔娜把李子放在桌上,坐下来,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汉蒙词典,找到“汇款”那个词条。她昨天已经查过需要带什么证件了,护照、居留证、还有工厂开的收入证明,她都准备好了,用一个信封收好放在钱包旁边。她在纸上又算了算:房租四百五,生活费大概六百,寄一千五回去,剩下的存起来。她把数字写在纸上,又算了两遍,确认没有算错,才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门被推开了,其其格探进半个脑袋,马尾辫歪在一边:“听说你发工资了?怎么样?多少?”

额尔登塔娜抬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起来:“三千二。第一个月,还行。”

“不错了,第一个月能拿这么多,很多人头一个月只有两千七八。”其其格走进来,看到她桌上的李子,“哟,买了李子?”

额尔登塔娜把塑料袋打开,拿出几颗递给她:“尝尝,挺甜的,卖水果的阿姨说不甜不要钱。”

其其格接过李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但咽下去之后又说:“嗯,回甘了,是甜的。”她把核吐在掌心里扔进垃圾桶,“你阿妈要是知道你能买得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