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那盏灯又"嗡嗡"地叫上了,灯管两端黑乎乎,中间那一截惨白的光像半死不活的命,勉强撑着。这是我在沙特达曼这片铁皮工棚里度过的第无数次夜晚,可今晚不一样——明天一早,我就要坐飞机回河南驻马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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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事儿的由头到现在我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两年前,也就是二〇二三年五月,家里头因为闺女上补习班的事儿,我跟孩子她妈杠上了。她说我不管不问当甩手掌柜,我说她整天把孩子往死里逼,话赶着话,谁也不让谁,最后她甩了一句"你在这个家就是多余的",那话跟刀子似的扎心窝子。我这人脾气倔,嘴上不吭声,心里头翻江倒海。那之后她跟我怄气,做饭只做娘儿俩的,我掀开锅盖,空荡荡的锅底像张嘲笑我的嘴。一连泡了三天方便面,第四天我瞧见工头老马在群里发沙特招工的消息,脑子一热就把名报了。

走那天晚上,我往双肩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用了三年的剃须刀、一个充电宝,她在客厅目不转睛看电视。我站门口憋了半天,甩了句"我去沙特打工了,两年"。她就回了个"哦",轻飘飘的,连眼皮都没抬。第二天凌晨我出门时她还在睡着,我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芯转动,那声响跟刻在我耳朵里似的,到现在还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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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飞利雅得那趟航班上,我望着窗外,底下是茫茫云海,心里空落落的,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老话,可我们这算哪门子大难?不过就是几句气话罢了,怎么就弄到这般田地?

到了沙特,五月末的利雅得热得邪乎,出航站楼那一瞬间,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跟河南夏天完全不是一码事——老家那是蒸笼里的闷,这儿是烤箱里的炙,皮肤上像贴了层烧红的纱布。工地派了辆没空调的面包车来接,窗子全摇下来,灌进来的风都是烫的,吹得人嘴唇发干嗓子冒烟。车开了俩钟头,满眼全是土黄色,沙丘连着沙丘,连棵草都见不着,天地间就剩个白花花的日头死命晒着。

头一个月可真是度日如年,我把这辈子的苦都受了一遍。架子工这活儿得爬高上低,铁管子白天被太阳一烤,戴两层手套摸上去都烫得缩手。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干到天黑,中午歇一个钟头,身上的汗是干了湿、湿了干,衣服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晚上往铁架床上一倒,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后背被褥子底下那一道道弹簧硌得生疼,手掌上老茧摞着新茧,硬得跟鞋底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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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熬的还不是身子累,是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劲儿。有天夜里我攥着手机翻来覆去,盯着她的微信头像——一件红毛衣站在满地落叶里,笑得挺好看。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我发的那句"走了",她就没回过。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啥也没发出去,翻身面朝墙壁,那铁皮墙上正好有道缝,透着外面黄惨惨的路灯光,细细一条,像根刺扎在眼睛里。

到了第二个月,我咬牙去汇了第一笔钱,八千块人民币,手续费扣了一百二。汇款单子上密密麻麻的阿拉伯字母我一个都不认识,只认得那串数字。我把单子折吧折吧塞进那个拉链头都掉了的钱包夹层里,拿钥匙环扣着凑合用。没过几天手机"叮"一响,银行短信提示到账了,又过了两天,她破天荒发了条微信:"收到了。"就仨字儿,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舍得加。我盯着那仨字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最后回了个"嗯"。

打那儿往后就成规矩了,我月月打钱,她月月回"收到"。从二〇二三年七月到二〇二四年二月,整整八个月,十九句"收到",一句不多一句不少。我每月挣九千六,攒着往家寄,前前后后打了十三万七,分七次,末了一笔是一万八,上个月刚打的,汇款单存根我还压在褥子底下。

转机出现在二〇二四年三月份,有天我正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手机响了,她居然主动打了语音过来。我手忙脚乱接起来,她在电话那头说闺女期中考试全班第三,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七、英语九十四。我说英语进步了,她说嗯,然后俩人就没词儿了,电话里静得能听见她那头电视连续剧里女演员哭哭啼啼的背景音,我这边是灯管的嗡嗡声,俩人谁也没挂。憋了半天,她问了句"你那热不热",我说四十多度热得要命,她说"注意身体",我说好。她又补了句"电话费贵,挂了啊",我说好。挂了之后我低头一看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就这两分多钟,我心里头那块冻了快一年的冰疙瘩,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从那以后每月一通电话,从两分钟到五分钟再到七八分钟,她跟我说闺女长高了多少、她妈腿疼的毛病犯没犯、楼下那棵无花果树结了三十多个果子。有一回她冷不丁问了句"你还生气不",我愣了愣说早忘了,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就那一声,短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可听得我鼻头一酸。但我始终没敢问她"你原谅我没有",这话在我肚子里打了无数次腹稿,每次临到嘴边又咽回去——怕她说没原谅,又怕她压根儿没把这事放心上,那种煎熬比爬脚手架还磨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二〇二五年二月底了,签证快到期,工头老马劝我别再续了,回去歇歇是正理。我这两天把工棚里那点儿家当翻来覆去收拾了好几遍——三套换洗衣裳、两双胶底鞋、一把剃须刀、半管牙膏、那个拉链头拿钥匙环将就着的钱包里头塞着汇款存根和一张记满了打钱日期金额的烟盒纸。对了,还有去年在中国超市花三十四块钱买的袋"新郑大枣",一直搁床头柜里没舍得动,就等着带回去给闺女尝尝老家的味儿。

今儿晚上我正坐床沿上发呆,手机又震了,她发来一条微信:"东西收好没?后天回来别落下东西。"我打了"收好了"又删掉,重新打了句"收好了,买了袋枣子给闺女带的",按了发送。她回了个"嗯,路上注意安全"。

我攥着手机,拇指肚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窗户外头工地塔吊上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个钉子钉在黑咕隆咚的天上。我站起来又把双肩包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护照、机票、钱包、红枣、照片、充电宝,一样不少,拉链"咔"一声合上。躺回床上,弹簧又吱呀响了一嗓子,墙缝里那道黄光还在,我伸出手指头碰了碰那道光,指尖上亮了一小截,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道缝虽然窄,可光到底透过来了不是?

后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落地郑州,再倒大巴回驻马店还得三个半钟头。我还没告诉她我坐哪班车呢,兴许到了再说,兴许走到家门口了再吱声,给她个措手不及。你说到时候她推开门看见我,是红着眼眶骂我两句"你还知道回来",还是又只回个"哦"?我寻思着,要是她再敢只回个"哦",我就把那袋新郑大枣往桌上一撂,跟她说:"这枣我跟供老祖宗似的供了快一年没舍得吃,你再'哦'一个试试?"可转念一想,没准儿她压根不用我开口,锅里早就炖上了我最爱喝的胡辣汤,那味道顺着门缝往外飘,我不用猜都能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