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八年，做了六年全职妈妈。
日子过得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那种绝大多数普通人家过的日子。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买菜，做午饭，接孩子，辅导作业，做晚饭，洗碗，哄睡。一天结束了，第二天再来一遍。
我出门的标配是一件穿了四年的灰色卫衣、一条黑色运动裤、一双踩塌了后跟的拖鞋。头发随便一扎，有时候洗了有时候没洗，看不太出来。脸上什么也不抹，反正出门也就去菜市场或者校门口，用不着。
我妈来看我的时候说我：“你以前出门换三套衣服，现在怎么这样了。”我说妈你不懂，带孩子哪有工夫打扮。她说你把自己收拾收拾，精神也好一点。我嘴上说行，心里想的是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孩子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回我帮她整理书包，从夹层里翻出来一张画。是美术课上画的，题目叫《我的妈妈》。画上的人穿着一条花裙子，头发长长的，还戴着耳环。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来那是我。
晚上我问她：“你画的这是谁呀？”她说：“妈妈呀。”我说：“妈妈又不穿裙子，你画错了吧。”她想了想说：“可是我小时候你穿过呀，我记得。”
她说她记得。
她说的是“小时候”，其实也就是几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没上小学，我还没彻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衣柜里还挂着几条裙子，有的有腰带，有的有蕾丝边。出门会涂个口红，哪怕只是下楼买瓶酱油。手机里还有几张自拍，虽然不多，但至少证明我曾经在乎过自己长什么样。
后来那些裙子被塞到衣柜最里面了，口红干了扔了，手机里的自拍被孩子的照片淹没了。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是一点一点变的，今天少涂一次口红，明天少换一件衣服，后天照镜子的时候多看自己一眼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然后就习惯了，习惯到忘了自己以前什么样。
她记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记得她妈妈以前穿过花裙子。
那张画被我收起来了，夹在一本书里。后来每次换衣服的时候，会在衣柜前多站几秒。那些裙子还在，皱巴巴的，挂着灰。我拿出来一件试了试，拉链拉上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拉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腰上多了一圈，脸比以前圆了，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孩子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我穿着裙子站在镜子前，眼睛亮了一下说：“妈妈你今天好漂亮。”我说就穿一下，不出门。她说那你出门嘛，去超市也行。我被她逗笑了，说行，等会儿去。
那天我去超市买酱油，穿了那条裙子。走在路上觉得有点不自在，总觉得别人在看我。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不是别人在看我，是我太久没穿过裙子了，自己都觉得陌生。但走了几步之后慢慢就放松了，风吹过来，裙子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那种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过了。挺轻的，像什么东西又回来了。
买完酱油回来，孩子看见我进门，跑过来说妈妈你今天跟画上一样。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张画。
后来我慢慢开始穿回以前的衣服了。也不是天天穿，偶尔穿一次。去学校接孩子的时候换件干净的，去菜市场的时候戴个耳环，在家做饭的时候扎个精神的马尾。都是小事，但每做一件，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亮了一下。
我老公有一天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看你穿这件了。我说嗯，好久没穿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主动洗了碗。
那张画现在还夹在书里。有时候翻书翻到了，就停下来看看。画上的女人穿着花裙子，长头发，戴着耳环，笑得很开心。那是我女儿眼中的我，也是我曾经的样子。她记得，我差点忘了。
后来我又在衣柜里翻出一条更旧的裙子，是结婚前买的。试了一下，拉链拉不上了。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也没难过，就是觉得那些年穿过的裙子，每一件都替我记住了一个我。孩子替我记住了穿花裙子的那个。那我自己呢，我替自己记住了哪个。
那条拉不上的裙子我没扔，叠好放回衣柜里了。哪天瘦了再试试，瘦不了就当个念想。至少证明我曾经瘦过，也爱美过，也穿着花裙子在风里走过。那些日子不是没了，是藏起来了。孩子记得，我也该记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