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走出写字楼的电梯,保洁阿姨在垃圾桶旁边等我。她穿那件起球的蓝色防尘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纸包的喜糖,塞我手里。她说,早看出你熬不过这个月。

我和她不算熟。她在我们这层楼干了三年多,我连她姓什么都没问过,只听过别人喊她周姨。平时每天碰面都是早上九点,她在走廊里拖地,我端着咖啡往工位走,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有几次加班到凌晨一点多,她还在卫生间擦台面的水渍,我当时很奇怪,一个保洁为什么比程序员下班还晚。

这个月一共三十一天。前十个工作日,我每天早上五点半醒,手机一响就心慌,像有人在肚子那份用力攥着什么。到了公司先看群消息和工单,开会是站着的,白板上的需求永远排在三个月后,但要交付的日期永远写的是上周。上上个月我们上线了一个版本的代码,我连续十二天没回过家,睡在公司旁边的快捷酒店,有一晚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说线上出了故障,是我不在场背的锅。那晚我在酒店马桶盖上蹲了四十分钟,用手机一行行查日志,查到天亮了也没查出来。

其实有没有锅我早就不在乎了。我更难受的是发现自己对什么都很麻木。

上个月我过生日,三十一岁,没有人知道。那天中午我自己去了楼下那家面馆,点了一碗排骨面,二十八块。吃了两口发现面是坨的,味道是错的,我就把它推在一边,坐那发了十分钟的呆。服务员过来收碗,问我是不是不好吃。我说没有,是我不饿。

发完离职邮件以后脑袋里是空的。不是轻松,也不是难过,就是空。像一间被搬空的房间,掉根针都能听见。HR和我谈的时候问理由,我说想休息,她点头说理解,然后走流程。我走出那间办公室,在工位上坐了二十分钟,也不知道该收拾什么。电脑里还有几个没合上的窗口,我一个个关掉,每关一个,手指头就在键盘上顿一下,也不是舍不得,就是不知道该按多快才算正常。

后来我就坐电梯下楼,准备去前台交工牌。出门那个口经过楼梯安全通道,被周姨拦住了。

她说小伙子你来。我愣了一下,除了领导没人管我叫过小伙子。她把我拉到楼梯间,防盗门的缝隙里塞着一部老式保温杯,还有个塑料袋。她从那袋子里抓了一把喜糖给我,糖纸有点化了,黏在她的手套上。她说昨天是她女儿结婚,在老家办的,六桌人,摆了两天,剩的糖她带回来了。

我说恭喜啊周姨。她摆摆手说不客气,然后看了我一眼,说你们这些小孩,扛不住就别扛了,我看你这两个月,血都白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她说,你以前泡茶是绿茶,后来换成咖啡,一喝就是一杯满的,一天三杯,垃圾桶里都是那种咖啡胶袋。这个月你连咖啡都不喝了,光喝水,水也不热。中午你吃过两回饭,一回是外卖,打开吃了一半,一回你直接扔了。上个星期你穿着外套在工位上睡觉,睡到两点四十,醒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把外套罩头上接着睡。

她说我猜你撑不了多久了,你太干巴了。她指着我的脸说这行饭没什么好让人吃掉半条命的。

我听着,一股气从胃里往上顶,眼圈一下就热了。我当时低着头不让她看见。她没停,继续说,她有前年在附近一家公司干过保洁,那家公司员工宿舍有一层楼都是空着的,没有人住。因为根本没时间睡觉,人都在工位上耗着。她干了四个月,走了两个人。有一个小伙子二十八岁,体检出来肝上一个瘤子,幸好是良性的。她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那小伙子在卫生间隔间里哭,隔间的门板被她擦得亮亮的,她站在门外边,不敢走,也不敢进去敲。

她说我们这些干保洁的,看人看得比谁都清楚。没事,你三十一岁,还可以重新开始。她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一包感冒清热颗粒,说她扫厕所的时候常看到年轻人满头汗还开着空调,让我拿回去喝。她说喜糖你带回家吃,日子再苦,糖要甜的。

我那会儿不知道该接什么,就说周姨你女儿结婚你在这值班吗,她说没值,今天就是回来拿一下她的小板凳,把钥匙交回去,她不干了,老板不给她结上个月的保洁款。她笑着说正好,她也熬不过这个月了。我站在那,手里捏着那包感冒颗粒和一捧喜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交完工牌,走回地铁站的那条路特别长。我把包里的工牌壳子翻出来看,上面还贴着一张便签,是我第三天上班的时候写的,写着今天要加油。那会儿刚入职,心里想着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我不知道那便签什么时候糊掉的,角上还有一圈咖啡的污渍。

地铁上我拆了一颗喜糖,是冬瓜糖,嚼起来沙沙的,甜得发腻。我坐在位子上慢慢嚼了很久。到站的时候我把它吞了,把剩下的糖又包好塞回口袋。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周姨那句话,说我看你这两个月,血都白了。我翻了翻手机相册,上个月的一张自拍,是加班到凌晨同事拍的,那会儿我脸确实是灰白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眼睛又酸了一次。

我不知道她看人为什么能看那么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在一堆根本不拿正眼看她的白领中间,去记住谁喝绿茶,谁喝咖啡,谁去了外卖又扔掉。她拿的钱可能是我们楼层最低的,但她记着的比我们谁都多。

讲真,这事过去三个多月了,我还在想。想她那个保温杯,想她把糖塞给我的那只手,手套上都是洗衣粉的白印子。

这糖到现在还躺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剩了四颗。我偶尔剥一颗吃,吃着吃着就想起那天下午,楼梯间那扇门半开着,外面太阳正大,她穿着那件蓝衣服对我说,没事的,日子再苦,糖是甜的。

就冲她这句话,我打算好好去找下个工作,先把觉睡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