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从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腾空而起,窗外是绵延的雪山和戈壁。我叫麦尔丹,喀什人,31岁,在伊朗经商整整六年。去之前,我以为伊朗人会把我们当稀客、当朋友。真正在德黑兰、伊斯法罕待了半个多月,和当地商贩、普通市民、年轻学生朝夕相处过后,我才彻底明白,伊朗人眼里的中国人,远比我想象中复杂。
一份跨越千年的亲切
刚到德黑兰那天,我拿着翻译软件在街头找地铁站,一位裹着深色头巾的阿姨主动上前。得知我来自中国,她眼睛瞬间亮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连串波斯语。旁边小伙帮忙翻译——阿姨觉得中国人都是好人,在伊朗遇到困难尽管开口。
后来我迷路找不到民宿,一位修车铺大叔放下工具,骑摩托车载我穿街走巷绕了二十分钟。我想给钱,他连忙摆手,拍着我肩膀喊“中国兄弟”,还塞给我一块刚烤好的藏红花饼干。
最让我意外的是称呼。坐出租车遇到开了二十年的老师傅,听说我来自中国,激动地大喊“秦!秦很好!”。伊朗人称中国为“Qin”(秦),这个从丝绸之路流传下来的古称,藏着跨越千年的好感——在他们印象里,中国自古就是东方靠谱、繁华的国度。
温暖背后,是实打实的信任
相处久了我发现,这份好感背后有更深的原因。伊朗长期遭遇外部制裁,不少国家撤走商贸投资。小到衣服文具,大到汽车基建医疗物资,中国制造填满了当地人的生活。街边店主坦言,最难熬的阶段,只有中国人愿意留下来踏实合作,不玩套路不算计。
只要表明中国人身份,常会收获额外优待——吃饭店家送红茶甜点、迷路路人主动带路、购物给实在优惠。做中伊贸易的生意人觉得中国人做事有规划、合作守约定;年轻人用着中国品牌手机,觉得中国人能长期坚持做一件事,特别稳;基建从业者认可中国参与的清洁能源项目,不仅改善了供电,还贴合当地需求。
在他们眼里,中国人是“实干家”,是靠双手改变命运的榜样。伊朗年轻人羡慕我们安稳太平的生活,佩服中国人勤劳踏实、靠双手改善日子的韧劲。
可这份好感,不是毫无保留的
在巴扎看中一款中国品牌小家电,店主毫不避讳地皱眉:“中国的东西,便宜,但是不耐用。”他说不是讨厌中国人,只是对部分商品失望——西方制裁后欧洲货难买,不得不依赖中国货,这种无奈又挑剔的心态特别真实。
做外贸的伊朗商人说,中国人做生意太精明,一分一厘都不肯让,和他们随性的处事方式不一样。甚至有少数人觉得部分中国人在公共场合说话声音大、不太注重当地礼仪。
更让我意外的是信息差带来的误解。有位上了年纪的地毯匠人认真问我:中国人是不是平时不能随便出门、很少能吃到新鲜水果?年轻女孩问我中国女生是不是不能自由打扮。他们对中国发展速度敬佩有加,却又被不实信息误导。
开茶馆的伊朗老人说得透彻:伊朗人对中国人的感情,像一杯混合了藏红花、蜂蜜和薄荷的茶——甜的是千年友谊,西方制裁下只有中国平等友好往来;清香的是中国人的勤劳坚韧,中国工程师修基建、商人起早贪黑打拼;涩的是部分商品质量和认知偏差。伊朗人不会因为喜欢中国就盲目包容所有不足,也不会因为对部分商品有意见就否定整个中国。
一个新疆人的独特处境
作为一个新疆人,我在伊朗的感受更复杂。伊朗前驻华大使多次到访新疆后说:“我看到新疆人民非常快乐,非常幸福。”伊朗旅游市场局总局长第一次来新疆时说“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乡一样”。新疆和伊朗在宗教、建筑、文化上有诸多相似之处,这种亲切感让我在异国他乡多了一份归属。
但撤侨那晚,所有复杂情感都被推到了极限。使馆通知启动中国公民撤离,我问能不能带伊朗未婚妻娜希德一起走——答案是不行。她没有中国护照,没有永久居留,去不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很多事真不是一句“我想带你走”就算数的。娜希德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红茶放到我面前说先喝一口,手是冷的。第二天集合点,人很多,中国人拖着箱子抱着孩子。工作人员问“一个人?”我看着站在旁边的娜希德说:“登记撤离是一个人。她是我未婚妻,伊朗人,没有随行资格。她送我到这里。”
有些选择,比站队更难。
离开伊朗时,那位修车铺大叔特意来送我。我忽然明白,异国他乡的好感从不是非黑即白。伊朗人眼里,中国人是“秦人”后裔、是患难兄弟、是精明商人、也是认知偏差的产物——所有标签叠加在一起,才是真实的我们。走出国门才真正体会到,国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的名片。而我们习以为常的安稳生活,是很多异国民众向往的幸福。
这份复杂,恰恰是最真实的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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