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维京人的世界里,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一段航程的开始。
他们相信,人死之后灵魂会去往另一个世界——也许是奥丁的英灵殿,也许是弗雷亚的福尔克万格,也许是海神埃吉尔的深海殿堂。去往何处,取决于生前的身份与死法。但无论去向哪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趟旅程,需要一艘船。
船:活着的工具,死后的归宿
对维京人而言,船从来不只是交通工具。
它是身份,是财富,是征服大海的勇气本身。一个人活着时与船相伴,死后自然也该乘船远行。在维京人的宇宙观里,灵魂的旅程与航海经验共享同一套语汇——死亡本就是一场未知水域的航行。船葬便是将这套隐喻化作最具体的仪式:把死者安置在船中,让船载着他驶向彼岸。
考古学家在从苏格兰北部的设得兰群岛到俄罗斯的维京聚落各处都发现了船葬遗迹。在瑞典老乌普萨拉,考古学家发现了两艘维京时期的墓葬船只,其中一艘完好无损,里面有一具身份不详的男子遗骸、一匹马、一条狗,以及剑、梳子、长矛和盾牌。这类船葬可追溯至公元550至1050年。
但不是每个维京人都能享受船葬。船是昂贵的财产,只有精英阶层才负担得起将一艘完整的船埋入地下。普通人或许只有一艘小划艇,或许只有几块石头摆成船的形状——用石头替代船体,是一种经济上可行的象征性替代。但无论贫富,那个“船”的意象始终在场:死亡是一次启航。
两种告别:埋入土中,或是付之一炬
维京时代的葬俗远比流行文化中描绘的“火烧长船推入大海”要复杂得多。
事实上,真实考古证据表明,维京船葬的主流形式并非把船推到海上点燃。公元400年前后,数百位斯堪的纳维亚军事首领开始被葬在长船中,上面覆盖着超过六米高的土丘。到了维京时代,葬俗已经高度多样化:有的人被火化,有的人被完整安葬;有的人躺在船里入土,有的人躺在船里被烧成灰烬。仅挪威的斯凯特墓地一处,18座墓葬中就同时出现了火葬、船葬和土葬三种形式。
根据北欧萨迦和考古证据,火葬与土葬在时间上大致存在先后顺序——公元600至800年间火葬更为常见,随后逐渐转向土葬和船葬。而在同一时期的不同地区,葬俗也千差万别:在瑞典某地,男性被葬在船中而女性被火化;但仅仅几十英里外,女性被葬在船中而男性被火化。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只有因地制宜的选择。
但无论选择何种形式,陪葬品都是必不可少的。武士的剑、盾牌和战斧;女性的纺织工具、厨具和首饰;乃至马匹、狗、牛等动物——一切死者生前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被塞进那座最后的“船舱”。在奥塞贝格船葬中,两位女性获得了令人惊叹的陪葬:三架精美的雪橇、一辆马车、五只雕刻的动物头饰、十五匹马、六条狗和两头牛。
而有时,陪葬品还包括人。
伊本·法德兰的见证:一个女奴的“自愿”赴死
关于维京人殉葬最详尽的第一手记录,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观察者。
公元921年,阿拉伯旅行者伊本·法德兰作为阿拔斯王朝的外交使节,前往伏尔加河流域的罗斯人(维京人的一支)聚居地。在那里,他目睹了一场领主的葬礼,并将整个过程详细记录下来。
据伊本法德兰记载,领主死后,他的族人准备了丰厚的陪葬品和充足的食物。然后他们问领主的奴隶们:“谁愿意陪主人一同前往来世?”。一个女奴“自愿”了。
但这“自愿”二字,带着引号。
在筹备葬礼的数日里,这个女奴走进现场每一个祭祀帐篷。每间帐篷里的男人都与她发生关系,并让她转告死去的领主:“我这样做完全出于对你的爱。”
某个星期五的傍晚,女奴出现在随葬船旁。她砍下一只母鸡的头,然后被人抬到船上。船中央搭起了帐篷,领主躺在里面。六名男子走进帐篷,依次与女奴发生关系。接着,她被平放在领主身边,两个人抓住她的手,两个人抓住她的脚。
这时,一个被称作“死亡天使”的老妇走了进来。她面容阴沉,身形臃肿。她在女奴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将两端递给另外两个男人。然后她取出一把宽刃匕首,开始在女奴肋间反复刺入拔出。与此同时,那两个男人拼命勒紧绳子。直到女奴断气。
随后,死者的直系亲属走上前,赤身裸体,一手举着火把,一手遮着下体,背对着船将火种引燃。其他人纷纷将手中的木柴投向船体。火焰迅速吞噬了一切——船、帐篷、男人、女奴。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东西都化成了灰烬。
最后,送葬者在灰烬上堆起一座圆形土丘,中间立一块白桦木,上面刻着死者的名字和罗斯国王的名字。然后他们离开了。
伊本法德兰的记录,是维京时代人殉最完整、最触目惊心的文字证据。
奥塞贝格:没有火焰的豪华旅程
并非所有船葬都伴随火焰。公元834年,挪威奥塞贝格,一艘21.44米长的橡木船被拖上岸,埋入一座44米宽、近6米高的土丘中。船里安葬着两位身份显赫的女性。
这座墓没有被火烧过。船被完整地埋入地下,覆以草皮,形成了一层致密的气密层。船下的蓝色黏土与上方的草皮共同创造了极为罕见的保存条件。木材、皮革、纺织品——那些在普通维京墓葬中早已腐烂殆尽的东西,在这里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
考古学家在墓中发现了衣物、鞋子、梳子、来自爱尔兰或英格兰的异域器皿、厨房用具、农具、三架精美的雪橇、一辆马车、五只雕刻的动物头饰、额外的床铺和帐篷。还有十五匹马、六条狗和两头牛。以及一块残破的织毯,上面描绘着游行的队伍。唯独没有黄金和珠宝——墓在古代曾被盗掘过。
这两位女性是谁?一位可能是女王或女祭司,另一位或许是她的仆人。后者是否“自愿”赴死,我们永远无从知晓。
灰烬与记忆
维京人的葬礼,说到底是一场关于记忆的表演。
连续数日的宴饮、投掷武器、宰杀动物甚至人类——这些繁复的仪式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送葬者在船上举行持续数周甚至数月的仪式。整场葬礼如同一出环形的戏剧,船是舞台,所有人都坐在观众席上。死者的社会地位被最后一次确认,家族的荣耀被最后一次宣告。
火葬的烟雾被认为能将灵魂带往来世;土葬则将死者完整地留在人间,等待某一天被挖掘出来,被记住。无论哪一种,目的都是一样的:确保死者的灵魂不会在人间游荡,确保生者不会被亡魂纠缠。
今天,那些被发掘出来的维京船葬——奥塞贝格号、哥克斯塔德号、耶尔斯塔号——静静地陈列在奥斯陆的博物馆里。船的龙骨依然完整,铁钉依然坚固,陪葬品依然精美。但在每一艘船背后,都曾经有一个女奴被勒住脖子、刺穿肋骨,在火焰或泥土中陪伴她的主人驶向未知的彼岸。
那不是浪漫,那是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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