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八年，广州西关外的武馆街，方世玉倒在地上再没有站起来。
那年他二十四岁。
五枚师太那一脚踢中了他谷道上的罩门。
铜筋铁骨的身躯，从满月开始就用铁醋药水泡洗、用竹板铁条层层包扎出来的血肉，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围观的人看见方世玉登时就爬不起来了，五枚师太又补了一脚——便是这一脚，终结了一个时代。
西关外的武馆街，从这一天起变了天。
方世玉生于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
祖籍广东肇庆鼎湖罗隐方家村。
肇庆这个地方，古称高要，秦时便是军事要地，民间习武之风世代相传。
方家村在明代及清初属文明堡宁塘村，到民国初期属高要县下围乡方家村，村里原住民单一姓方。
他的父亲方德是个丝绸商人。
白天在肇庆贩卖丝绸，暗地里却是少林派的堂主，秉持反清复明之志。
方德先娶妻李氏，生了两个儿子，方孝玉和方美玉。
李氏早逝后，方德在六十岁那年续娶了十六岁的苗翠花。
苗翠花的父亲是苗显——少林五老之一。
苗显在清廷下令火烧福建南少林寺之后隐姓埋名，贩盐为业，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苗翠花随父学了一身好武功，在江湖上充当保镖，人称“一代女侠”。
方德与苗翠花的相遇，是在一次途中劫难。
方德遇劫，被苗翠花所救，两人交谈后发现彼此均为少林派弟子，志同道合。
结为夫妇的第二年，苗翠花生下了方世玉。
这个孩子，从降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走一条不同于常人的路。
苗翠花遵父训，从方世玉满月开始就用铁醋药水给他浑身泡洗，再用竹板、柴枝、铁条层层包扎，反复锻炼。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孩子的周身筋络、骨节、血肉坚实如铁。
三岁，方世玉头戴铁帽、脚穿铜靴练习跳跃。
五岁开始学习扎马。
六岁开始学习拳脚功夫。
七岁开始学习桩柱。
到了十一岁，各种武艺样样通晓，少林拳法更是熟练无比。
一个孩子从满月就开始承受这样的锤炼——铁醋药水浸泡时的刺痛，竹板铁条包裹时的禁锢，铜靴铁帽的沉重——这些构成了方世玉全部的童年记忆。
他长成了一个身形矮胖的少年。
据记载，他的身高不满四尺五寸。
但他头圆背厚腰粗，身形结实。
方世玉性情刚烈，自幼就横行乡里，喜欢与其他孩子们打斗。
十几岁时，方德把他送到少林派学艺。
在市井中，方世玉很快打出了名号。
他仗着一身不怕打的功夫，每次斗殴都冲锋在前。
两位兄长方孝玉、方美玉在打斗中常常受伤，只有方世玉安然无恙。
“少林十虎”的名号，就是这么打出来的。
十虎依次为：洪熙官、方世玉、刘裕德（即三德和尚）、胡惠乾、童千斤、李锦伦、谢亚福、方孝玉、方美玉、陆阿采。
方世玉以小小年纪名列第二位，仅次于洪熙官。
十虎之中，方家三兄弟占了三个席位。
方世玉能名列第二，不单是因为武功高强，更因为他本性好勇斗狠。
乾隆十八年前后，方世玉十四岁。
这一年，他随父亲方德到杭州做生意。
杭州城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
父子二人本是来收账的，却在街头遇见了一件让方世玉无法忍受的事。
有人在街上摆了擂台。
擂台两边挂着一副对联，上写“拳打广东全省”，下写“脚踢苏杭二州”。
摆擂台的人叫雷洪，绰号雷老虎。
此人横行霸道，在擂台上已经打死了不少乡亲。
方世玉看到那副对联，大为愤怒。
他暗藏了镔铁护心镜和铁尺，前去拆台。
擂台之上，雷老虎身材高大——据记载身高八尺，头大如斗。
方世玉站在他对面，身量矮了足足一半，还带着明显的小孩身段。
但这少年头戴英雄软帽，身披团花捆身，胸前藏着镔铁护心镜，足登九环剑靴。
两人事先签下了生死状。
比武开始。
雷老虎拳大力沉，方世玉身形灵活。
一场恶战约有两百个回合。
方世玉虽然年少，但一身铜筋铁骨经得起拳打脚踢。
最终，他在擂台上打死了雷老虎。
擂台之下鸦雀无声。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当众击杀了横行一时的恶霸。
方世玉不知道的是，这一拳打下去，打死的不仅是一个人。
雷老虎是武当派李巴山的女婿。
李巴山是文渊阁大学士。
雷老虎的妻子李小环也是武当门下。
这一死，等于把武当派的一根手指斩断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方世玉和父亲方德连夜逃离杭州。
他们一路南奔，逃回广州。
但追杀的人不会放过他们。
雷老虎之妻李小环和岳父李巴山率武当门徒与清兵展开围捕。
方世玉父子逃回广州后四处求援，联络少林同门及反清义士抵御。
两派的恩怨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清代少林派与武当派的纠葛由来已久。
南少林收留了大量抗清义士，武当派中则有人甘为朝廷鹰犬。
方世玉打死雷老虎这件事，成了两派矛盾大爆发的导火索。
少林与武当之间早有血海冤仇，而方世玉这一拳，把暗流变成了明火。
方世玉意识到，仅凭自己一身硬功夫，挡不住武当和清兵的联手围剿。
他需要一个更强的师门。
于是，方世玉前往福建南少林寺，拜至善禅师为师。
在寺中，他与洪熙官、胡惠乾等同门一起切磋精进。
至善禅师是少林五老之一。
五老分别是至善禅师、白眉道长、五枚师太、冯道德和苗显——苗显正是方世玉的外公。
五枚师太原本与至善禅师交情至厚，后来却投身武当派。
少林五老中，只有至善禅师和苗显坚守少林。
方世玉在少林寺中精进武艺。
但他的性格没有变——依然刚烈，依然好勇斗狠。
铜筋铁骨给了他底气，年少成名给了他自信，而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往往让人忘记一个事实：任何硬功都有罩门。
与此同时，胡惠乾在省城西禅寺建立了基地。
胡惠乾是方世玉的好友，广东新会人。
他在西禅寺与三德和尚一起立足，与武当派正面为敌。
西禅寺成了少林弟子在广州的大本营。
武当方面步步紧逼。
先是牛化蛟、雷大鹏、吕英布等人先后与少林弟子交手。
胡惠乾打死了牛化蛟、雷大鹏、吕英布三人。
武当高手冯道德从武当山前来报仇。
胡惠乾被冯道德踢伤右手，五枚师太用仙丹神药将他医好，又向冯道德讲情——那时的五枚师太，还与少林保持着微妙的关系。
但局势已经不可挽回。
武当与清兵的联手越来越紧密。
方世玉与至善禅师一起赶赴广州。
少林弟子在西禅寺集结。
大战一触即发。
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
这一年，胡惠乾与三德和尚在西禅寺战死。
方世玉与童千斤在随后的火并中被武当派击毙。
关于方世玉之死，最详细的记载出自《圣朝鼎盛万年青》——也就是《乾隆下江南》。
在那场少林与武当的火并中，方世玉面对的是一位他意想不到的对手——五枚师太。
五枚师太是少林五老之一，辈分极高。
据有的说法，当时她已年逾百岁。
她从少林转投武当，如今站在了方世玉的对面。
大战数个回合，不分胜负。
方世玉的铜筋铁骨让五枚师太久攻不破。
拳脚打在他身上，如同打在铁板上。
但五枚师太浸淫武学数十年，经验老道。
她知道，练就金钟罩铁布衫之人，身上必有致命的罩门。
她在寻找。
方世玉在进攻。
他年轻、气盛、自信——这些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以为自己的硬功没有破绽。
五枚师太找到了。
谷道穴——肛门。
这就是方世玉铜筋铁骨的唯一罩门。
五枚师太卖了一个破绽，跌倒在地。
方世玉以为她失误了——战场上瞬息万变，对手倒地，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刻。
他抬腿上前，想一脚踩死五枚师太。
就在他抬腿的瞬间，五枚师太脚尖一钩，正中他的谷道穴。
方世玉登时委顿倒地。
五枚师太又补了两脚。
一代少年英豪，当场毙命。
年仅二十四岁。
广州西关外的武馆街，方世玉倒在地上再没有站起来。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有人跑去报信，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弯腰捡起了方世玉掉落的九环剑靴。
那靴子是铜的，沉甸甸的——三岁那年母亲给他戴上铁帽、穿上铜靴，从那天起他就再没有脱下来过。
苗翠花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看见儿子倒在地上，铜筋铁骨的身躯再也不会动了。
那个从满月开始就用铁醋药水泡洗、用竹板铁条包扎的孩子——她亲手把他锤炼成铁打的人——此刻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方德那年八十有余。
他站在悲痛的苗翠花身边，看着儿子的尸体。
这个十四岁就在杭州擂台上打死雷老虎的儿子，这个小小年纪就名列少林十虎第二位的儿子，如今再也站不起来了。
五枚师太那一脚，踢中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罩门——她踢碎了一个时代关于硬功的神话。
方家村中关于方世玉的记载，后来在1915年西江的一次决堤中被冲走遗失。
族谱、证物，一切关于这个人的纸面记录，都在洪水中消失了。
但关于他的传说没有消失——它们口口相传，从肇庆传到广州，从广州传到整个岭南，又从岭南传到更远的地方。
2020年，方世玉的传说被列入肇庆市鼎湖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西关外的武馆街上，那一天的尘埃早已落定。
但方世玉倒下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在岭南的江湖里回荡了两百多年，至今未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