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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认识陈从周,大多始于苏州园林。

这位祖籍绍兴、生于杭州的江南文人,一生未居苏州,却把半生心血尽数交付给姑苏的亭台水榭。后世有言: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这句定调中国园林美学的经典论断,便出自陈从周之口。可以说,我们今日所见、所赏、所爱的完整苏州园林,多半是被他从岁月废墟、时代动荡里一点点抢救、修缮、留存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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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百废待兴,古园老宅多遭冷落、损毁,甚至面临拆除危机。彼时的陈从周敏锐察觉:中式园林的审美体系、营造技法、文人意境,正在快速流失。于是他带着学生走遍姑苏街巷,逐园踏勘、实测绘图、记录形制,哪怕建筑残破、花木零落,也要把每一处格局、每一寸肌理完整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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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苏州园林》问世,这是新中国第一部系统研究苏州园林的学术专著。在图纸与文字之间,他为濒临失传的江南造园艺术,留下了最珍贵的学术底稿。不止著书立说,他更是园林的“救火人”。眼看网师园荒废破败、建筑将拆,他奔走呼告、上书建言,全力推动古园抢救修复;拙政园、豫园、秋霞圃等一众江南名园的修缮复原,皆有他的匠心与担当。

他不止守护园林,更让东方园境走向世界。1978年,他以苏州网师园殿春簃为蓝本,远赴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营造明轩。一亭一榭、一窗一石,尽数复刻明式园林的清雅意境,让世界第一次真正读懂苏州园林的东方美学,也让中国古典造园艺术,正式登上国际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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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陈从周是园林宗师、古建大家,却少有人读懂:他的造园审美,从来不止是技法与形制,更是根植于传统文人的精神底色。

陈从周原名郁文,字从周,别署梓室,自号梓翁。早年就读之江大学国文系,精通文史、诗词、书画、昆曲,一身纯正的江南文人修养。他造园,重意境、贵气韵、尚天然;做人,上交不谄,下交不渎,这是挚友贝聿铭对他最精准的评价。重神交、贵道合,不攀附、不轻薄,这份温润正直的君子风骨,让他结交了整整一个时代的文化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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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近出版的《梓室存札——陈从周的朋友圈》,以近八百通珍贵手札,揭开了园林宗师背后,被时光尘封的文脉江湖。全书收录一百三十余位近现代名家写给陈从周的信札,群英荟萃,星光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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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叶圣陶、俞平伯、顾颉刚、沈从文等文史泰斗,有刘敦桢、童寯、杨廷宝、贝聿铭等建筑巨擘,亦有茅以升、钱学森等科学大家,以及郁风、三毛、王映霞等文艺名士。许多大家往来书信多达数十、近百通,字字真情,句句恳切,既是私人交游实录,更是半部近现代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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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尺牍,向有史料、文辞、书法三重价值。上世纪七十年代,时局稍缓,沉寂多年的学界前辈,重新以书信互通学问、慰藉精神。正值壮年的陈从周,热心热忱、奔走南北,既虚心向前辈请教学问,又尽心为困顿中的长者排忧解难、送去温煦。他懂一代人的文化执念,更愿为文脉接续倾尽心力,因此收获了无数珍贵的忘年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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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信札,也如实记录了那段特殊岁月里,学人默默坚守文脉的动人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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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同名“陈植”的前辈,与他相知最深、相助最笃。南京林学院陈养材先生,是现代造园学奠基人,七十年代冒险整理《园冶》《长物志》两大古典美学巨著。彼时二书被视作“糟粕”,无法公开出版,陈从周慨然受托,奔走联络、校改勘误,还主动油印书稿、私传同好,为绝学留存火种。现存八十三封往来书信,字字皆是乱世守文的赤诚与担当。

上海建筑大家陈直生,是梁思成同窗,与陈从周谊兼师友、情同父子。早年学校经费拮据,是他自掏腰包,为陈从周发放薪水。七十六通手札,闲谈学术、家事、世事,尽显两代建筑人纯粹无私的治学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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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陈从周主持苏州曲园修复,与俞平伯往来频密。俞平伯留存的八十通信札,大半未收录于个人全集,内容涵盖园林修缮、诗文切磋、故人闲话,是极具文献价值的独家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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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得的是,这批信札文采斐然、墨韵隽秀。叶圣陶、俞平伯、王蘧常、顾廷龙、沈从文……一众大家,以笔为心、以纸为媒,笔墨风骨、文人气韵跃然纸上。这般传统文人的综合修养,在今日已然成为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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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室存札》的问世,亦是一场跨越岁月的文脉接力。全书以陈从周旧藏六百七十余通信札为底本,弟子石迅生增补三十七通珍藏手札,旅居海外的女儿陈馨,耗时数载校阅全书、翻译外文信札、增补五十七通家藏私信。七载寒暑,众人同心,终让这批珍贵尺牍,在梓翁故乡问世,完成一场温柔的文脉归宗。

今人偏爱苏州园林,爱它一步一景、曲径通幽的东方雅致。却不知今日所见的满目风月,皆是陈从周与一代学人,在风雨岁月里苦苦守护、薪火相传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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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从周以一生造园、护园、传园,留住了江南的山水意境;以赤诚之心交友、守文、传脉,留住了一代文人的君子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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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是无声的诗,札是有情的史。一园藏风骨,一信见初心,这便是梓翁陈从周,留给世间最珍贵的双重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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