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八年,975年,金陵城外。

南唐已经被围得喘不过气,李煜几乎无路可走,宋军将领们眼看大功就在城里,刀都快按不住了。偏偏主帅曹彬这时候“病倒”,还开出一个古怪药方:想让我好起来,可以,先保证破城以后别乱杀人。众将只得答应。

两天后,金陵陷落,曹彬的“病”果然好了。

五代杀伐成风,一个靠打仗封侯拜将的武将,为什么偏偏把“少杀人”看得比破城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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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八年,也就是975年,金陵城外,宋军已经把南唐逼到了最后关头。

这场仗打到这里,胜负其实已经没有太大悬念。南唐都城被围,李煜几乎无路可退。对于围城已久的宋军来说,最难的似乎已经不是能不能打进去,而是什么时候打进去。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帅曹彬忽然病了。

众将听说主帅身体不适,赶紧前来探望。曹彬却告诉他们,这个病吃药没用,想让自己好起来,办法只有一个:大家必须答应,攻破金陵之后,不得滥杀城中百姓。

众将面面相觑。

打了一年多,眼看城池就在眼前,主帅不开作战会议,反而先逼着大家保证不能乱杀人,这事听起来多少有点奇怪。但曹彬态度坚决,众将最后只能共同立誓。没过多久,曹彬的病果然好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神奇医术。

曹彬真正担心的,是金陵破城以后失控的宋军。

五代以来,战争频繁,政权更替如走马灯。军队攻破城池后抢掠财物、报复百姓,并不罕见。长期围城之后,士兵积压的愤怒一旦释放,最容易发生的就是杀戮。

而曹彬恰恰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事实上,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

十年前攻后蜀时,曹彬担任都监。宋军一路攻取峡中州县,一些将领想纵兵杀掠,曹彬却严令约束部下。

后蜀灭亡以后,王全斌等部军纪逐渐失控,士兵骚扰百姓,最终激起蜀地大规模反抗;曹彬此前坚持约束军队的价值,也由此更加明显。

到了金陵,他已经不是一个负责监督军队的都监,而是统率大军的主帅。

这意味着,“少杀人”不再只是个人选择,而必须变成整支军队都要遵守的纪律。

最终,宋军攻破金陵,李煜率南唐君臣投降。曹彬严格约束军队,没有让破城后的胜利变成一场无节制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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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因此把曹彬理解成一个不敢打仗的老好人,就完全看错了他。

能够把十万大军带到金陵城下,本身就说明他绝不是靠仁厚坐上主帅位置。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件事:

在一个武将靠军功立身、战争往往伴随杀戮的时代,曹彬为什么偏偏认为,能攻下城池还不算本事,能管住破城之后的刀,才是真正的大将之道?

曹彬的特别,要放回五代那个武人掌兵、政权频繁更替的时代才能看清。

他出生于931年,后来又因亲缘关系成为后周皇室近亲。这样的身份,本来很容易成为结交权贵的资本,可曹彬偏偏十分谨慎。

赵匡胤还在后周掌握禁军时,权势已经很重,曹彬却非因公事很少登门,也不热衷参加权贵宴饮。后来赵匡胤做了皇帝,还问过他为什么当年总与自己保持距离。

这种谨慎并不是胆小,而是曹彬很早就知道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958年出使吴越时,对方赠送物,他起初拒绝,后来考虑到一再推辞可能反而显得故意邀名,才将礼物收下,但回朝后又逐项登记上交。

一个能够约束自己欲望的人,后来才有可能约束一支军队。

这恰恰是赵匡胤最看重曹彬的地方。

北宋建立后,赵匡胤面对一个现实矛盾:要结束五代十国的分裂,就必须继续依靠武将和军队;可他本人又是从禁军统帅走上皇位的,比任何人都清楚武将结党、纵兵甚至坐大之后有多危险。

曹彬恰好是另一种武将。

他能打仗,却很少经营私人势力;能够掌兵,又不把军队变成自己获取财富的工具。这种性格到了乾德二年,也就是964年攻打后蜀时,表现得更加明显。

曹彬当时并非灭蜀最高主帅,而是以都监身份随军作战。

宋军进入后蜀境内后,部分将领面对新攻下的州县想要纵兵杀掠,曹彬却严令约束部下。赵匡胤得知后,还专门下诏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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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局势,更让这种做法显出分量。

965年,成都陷落,孟昶投降,后蜀灭亡。但王全斌等部军纪逐渐失控,士兵侵扰百姓,很快激起蜀地反抗。后蜀旧将全师雄聚众起事,宋军不得不再次投入兵力平乱,曹彬也参与了后续作战。

这场乱子给刚刚建立的北宋上了一课。

攻下一座城,不等于真正控制一座城;灭掉一个政权,也不意味着当地秩序立即稳定。如果胜利后的军队管不住自己的刀,已经结束的战争完全可能重新燃烧起来。

曹彬的价值也因此越来越清晰。

他的“仁”不是不敢杀敌,而是不愿意把普通百姓变成战争的牺牲品;他的“稳”也不是缺乏进取,而是知道军队除了攻城之外,还必须服从纪律。

几年后,北宋继续向南推进,南唐逐渐成为统一道路上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这一次,赵匡胤需要的已经不只是一个能攻城拔寨的猛将。

他需要一个能够统率大军打到金陵,又能在胜利到来时管住全军的人。

平蜀近十年之后,这副重担最终落到了曹彬肩上。

开宝八年,975年冬,金陵陷落。

李煜率南唐君臣出降,延续近四十年的南唐政权至此结束。对于北宋来说,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只是版图上又少了一个割据政权。

江南人口密集、经济发达,如果破城之后纵兵抢掠,宋军即使拿下金陵,也可能像十年前的蜀地一样,再面对一个需要重新收拾的残局。

曹彬显然不想让平蜀后的故事重演。

早在围城期间,他就没有急着用最激烈的方式解决战斗,而是希望李煜认清局势、主动投降。

等到强攻已经无法避免,他又借称病要求诸将约束部众。真正进入金陵后,宋军没有把破城变成一场针对城中百姓的无节制杀戮。

但曹彬的“仁”,不能脱离战争本身来理解。

宋军从长江一路打到金陵,经历了实实在在的攻城和野战。曹彬不是靠劝说灭掉南唐,更不是一个不愿作战的主帅。

恰恰相反,他能够完成赵匡胤交给他的任务,又尽量把杀戮限制在战争需要的范围内,这才是他与许多五代武将最大的不同。

对赵匡胤而言,这种能力尤其重要。

北宋刚刚建立十余年,统一战争仍在继续。赵匡胤自己就是从五代军营中走出来的人,他知道一个能打仗的大将有多珍贵,也知道一个立下灭国之功、手握重兵的大将可能有多危险。

曹彬却没有让这种担忧出现。

南唐平定后,他班师回朝,没有借灭国之功培植自己的势力,也没有把江南当成搜取财富的机会。他归来时行装中主要是图书、衣物等物品。

更有意思的是,赵匡胤此前曾许诺,等曹彬平定江南回来,要给他更高的职位。

可真正班师之后,北汉仍未平定,赵匡胤没有立即兑现原来的安排。曹彬并没有因此争功,只是接受了赏赐和新的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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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恰好解释了赵匡胤为什么敢用他。

五代以来,很多武将最危险的时候并不是战败,而是战功太大之后。手里有兵,身边有将,地方上又有威望,一旦再形成私人利益集团,很容易重演武人左右政局的旧路。

曹彬却始终没有把军功变成政治野心。

他可以统率大军灭掉一个国家,回到朝廷以后,又重新站回臣子的位置。

所以曹彬真正难得的,并不是单纯的仁慈。

他能攻城,却不纵兵;能立功,却不恃功;能掌握军队,又没有让军队成为自己的资本。

只是名将也并非永远不会犯错。

赵匡胤去世十年后,986年,已经功成名就的曹彬再次披挂出征。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南唐,而是北方强大的辽军。

而这一仗,几乎成了他一生最惨重的失败。

雍熙三年,也就是986年,北宋再次把目光投向燕云地区。

此时赵匡胤已经去世十年,坐在皇位上的是宋太宗赵光义。七年前,北宋灭掉北汉,结束了五代十国长期分裂的局面,但北方的燕云地区仍在辽朝控制之下。宋太宗并不甘心。高梁河之战失利后,他一直等待新的机会。

辽景宗去世、辽圣宗年幼,朝政由承天太后主持。宋廷判断辽朝内部存在可乘之机,于是决定再次北伐。

这一次,宋军兵分三路。

曹彬与米信率东路主力,由雄州方向北进;田重进走中路;潘美率西路军进攻山后诸州。

整个部署中,曹彬一路承担着牵制辽军主力的重要任务,而其他两路则乘机攻城略地。

战争开始得相当顺利。

曹彬接连攻克固安、新城、涿州,潘美、田重进等部也不断传来捷报。表面看,宋军似乎正在重复十多年前横扫南唐时的故事。

问题却很快出在粮道上。

辽军名将耶律休哥没有急着与曹彬正面决战,而是利用骑兵机动优势不断袭扰宋军运输线。曹彬的大军进入涿州后,军粮很快出现困难,只得退回雄州补充粮草。

敌人在前,却退兵补充粮草已经是失策之举,如果战事到这里暂时停住,引军与米信会师,再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声张西军的军势,损失未必不可控制。

可军中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其他两路不断攻城夺地,曹彬麾下一些将领认为手握重兵不能有所攻取,纷纷要求再次进兵。曹彬一向以沉稳著称,这一次却没能完全压住诸将的躁动。

他重新向涿州推进。

这一进,局势彻底改变。

契丹大军在前,当时正值炎热,宋军将士已经十分疲惫,补给问题仍没有真正解决。最终宋军被迫撤退,辽军乘势追击,东路军在岐沟关一带遭遇惨败。

这是曹彬一生绕不过去的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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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作为东路主帅,对粮道判断和军队约束负有责任。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当年金陵城下,他能够用一次装病让诸将共同立誓;十一年后面对求战心切的部下,他却没有坚持住原来的谨慎。

名将终究不是不会犯错的人。

但岐沟关也让曹彬这个人物真正完整起来。他不是百战百胜的神将,而是一个有能力、有原则,同时也会在复杂战局中判断失误的统帅。

战败后,曹彬被贬官。但曹彬并没有因此彻底退出北宋政坛。此后不久,他重新得到任用。

淳化五年,也就是994年,曹彬再次担任枢密使,重新进入北宋最高军事决策机构。

这时候的曹彬已经六十多岁。

回头看他几十年的经历,会发现这个人的特殊之处,从来不只是打赢了多少仗。

他出生于五代乱世,见过武将掌兵之后如何影响朝局,也经历了一个旧时代向北宋转变的全过程。

对那个时代的许多武人来说,军队不仅意味着战功,还意味着财富、地位甚至争夺权力的资本。

曹彬却始终与这种逻辑保持距离。

早年在后周,他身为皇室近亲,却不热衷结交权势人物;出使吴越面对馈赠,也没有借机中饱私囊。

进入北宋以后,他参加平蜀,亲眼看到军纪败坏如何让已经结束的战争重新燃烧;后来统兵南征,他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治军方式贯彻到整支大军。

金陵城下那场“病”,因此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仁慈故事。

它其实贯穿着曹彬几十年的为人和治军逻辑:先管住自己,再管住将领,最后管住士兵手中的刀。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没有能力杀伐。

北汉战场上,他与诸将击败过汉辽联军;后蜀战场上,他参加过攻城和平乱;南唐之战,他作为主帅一路推进到金陵,完成了北宋统一南方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战。

所以“仁”与“善战”,在曹彬身上并不矛盾。

他的仁,不是面对敌军不敢出手,而是在战争已经分出胜负之后,不愿意继续制造没有必要的杀戮。

他的谨慎,也不意味着永远正确。岐沟关一败已经证明,即使是这样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会在复杂战局中失去判断,也会承担失败的代价。

正因为如此,曹彬才不是一个被包装出来的“完美名将”。

咸平二年,也就是999年,曹彬病重。宋真宗亲自前往探视,不久曹彬去世,终年六十九岁。朝廷追赠中书令,谥号“武惠”。后来,他又配享宋太祖庙庭。

这个安排颇有意味。

当年赵匡胤需要一个能够结束南唐、又能约束大军的主帅,于是选择了曹彬。几十年过去,那个曾经率军走进金陵、也曾从岐沟关败退的老将,最终又回到了宋太祖身旁。

他没有留下百战百胜的神话。

但在那个从五代杀伐中走出来的时代,一个手握重兵、攻灭强国的武将,能够始终不以滥杀为勇、不以掠夺为功,已经足够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