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7月29日到8月3日,昆明市第一看所。
7月29日上午,监室的门被打开了。
管教站在门口说:“杜培武,出来,”
杜培武从通铺上起来,他看到管教后面站着两个人,穿制服的是驻所检官,穿白大褂戴眼镜手拿包的人像医生。
"干什么?"他问。
给你验伤,驻所检官说:“你昨天反映的情况,今天核实,”
杜培武起身跟着他们走出监室,没有注意到走廊两边的监室铁门上的小窗都打开了,一个个脸贴着小窗看着他们走过。
驻所检官没有带他去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向两边看了看对管教说就在这吧,让他把衣服脱掉。
管教民J愣住了,“走廊上?”
就在这里,驻所检官说,让大家看看。
杜培武站在走廊上,靠在墙上,他面前是一排监室,铁门上的小窗,几十双眼睛看着他,走廊里白炽灯十分刺眼。
他能听到小窗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如同风一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刹人犯满身伤痕,这事很快就会在看守所里传开。
"把上衣脱了。"医生说。
杜培武解开囚服的扣子,把上衣脱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见小窗后面有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胸前有一个紫红色印记,电击留下的痕迹,皮肤上还能看出电击棒的形状,两肋部有淤青、颜色不等、新旧混合,手腕上有两条黑色的勒痕,皮磨破了,结着黑褐色的痂,背上还有几条被抽打过的伤痕。
医生走近前边观察,戴着白手套轻轻按压杜培武胸口处的淤伤,然后问道这里疼吗?
"疼。"
"什么时候弄的?"
"七月初。被电的。"
医生又看了看他的手腕,这是手铐留下的?
"是。吊的。"
"吊的?怎么吊的?"
铐在门框上,吊起来,脚尖离地。
医生没有接话,他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台相机,那是台老式胶卷相机,黑色的,在镜头前面有一圈圈光圈,他将相机举起,对准杜培武的胸口,按下快门。
咔嚓,闪光灯闪了一下,杜培武闭了下眼。
医生围着杜培武转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拍摄,正面、侧面、背面,他拍得十分仔细,每一处伤都单独拍一张特写,蹲下身来给杜培武膝盖部位拍照,膝盖上两个淤青,是跪出来的,他照完之后站起身来又拍了一张全身照。
"行了。"医生说,"穿上吧。"
杜培武穿上了囚服,系扣子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想这些伤终于拍下来了,他认为,照片就是他的证据。
他走回监室时,走廊两侧的监室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他,一个监室里的老头隔着铁门问他,“兄弟,你身上的伤是J察打的吗?”
杜培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头说:“以前也挨过打,进来了就认命吧,”
杜培武说:"我不认命。"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就回到监室里了。
“照片什么时候能出来?”他问。
尽快,照片会附在检察材料里。
那我的控告书呢?"他问驻所检官,"我昨天说的那些,会写进材料吗?
驻所检官看着他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进行核实,控告书你要写,就写一份正式的交给我们。
我写,杜培武说,"今天就写。"
他回到监室,小窗上的那些脸已经缩回去了,但是监室里的人看他时的眼神已经变了,马光头坐在通铺上看着他说,“你身上的这些伤,真的是那些……?”
"是。"
马光头没有再问,点点头说:验伤拍照就当证据了,你运气好,遇到了愿管事的检官。
杜培武说:"嗯。"
他坐在铺位上,他想着,要写控告书,他要把这二十天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那天下午他向管教要了纸和笔。
管教给了他两张信纸和一支圆珠笔,他坐在铺位上,将信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
他写得慢,先写上自己的名字杜培武,昆明市局强制戒毒所民J,再写日期1998年7月28日,他又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了7月29日。
他写到,我是杜培武,被羁押在昆明市第一看所,在这里我向驻所检官提出控告,我在被关押期间遭受刑讯逼供。
他写自己被吊在门框上,写他被人用电棍电击,写他被人堵住嘴,写他被人罚跪,写他被打掉三颗牙,他写到“被打掉三颗牙”时停住,摸了摸自己的牙床,他的牙床上有三个缺口,舌头舔过去空荡荡的。
他继续写,写笔录,写笔录怎么来的,不是他想说的,是他们打出来的,写的每一句话都是按照他们的剧本照着去背的。
他写了整整一下午,信纸写满以后他又要来了两张,他写完后将信纸叠好交给管教,说麻烦你转交给驻所检官。
管教接过来,说:"行。"
他回到监室,在铺位上坐下,想着控告书已经交上去了,验伤的照片也拍了,这次应该有人来管了吧?
他等了两天。没有人找他。
他向管教问道,控告书递交上去了吗?
"交了。"
"驻所检官怎么说?"
"不知道。你等着吧。"
他又问到:"我的律师什么时候来?"
"律师会见,要等检院批准。"
他坐在铺位上,看着监室的铁门,他在等,该做的他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等待。
他并不知道,那张控告书,在驻所检官的桌子上放了两天,夹在一堆材料中,驻所检官看过也核实过,并将验伤报告和照片附上,但是个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他在看守所内可以验伤,对外的专案组却无能为力。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
8月3日,监室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来的几个穿制服的,杜培武认得其中一个就是检院的。
杜培武,为首的说:"我们是市检院的,你今天跟我们走一趟,有事情要核实,"
杜培武的心跳了一下,想道:是提审,等了好久的提审。
"好。"他说。
他们走出监室,穿过走廊进入一间讯问室,讯问室内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检院的人坐在他对面翻卷宗。
杜培武,那人说,你的案件提请批准逮捕材料已经收到,今天来核实几个问题。
"你们问。"
"你之前做的笔录,你承认吗?"
杜培武深吸一口气,说,“不承认,那些笔录都是假的,我是被刑讯逼供的,身上的伤已经由驻所检官验过并拍照,”
讯问室里静了一瞬间,检院的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你被刑讯逼供,为首的人说,那你把打你的人都说出来。
杜培武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知道他们是办案人员,在打我的时候没有穿J服,”
你被打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就我们几个。"
"你的伤,是什么时候验的?"
7月29日,驻所检官带人来验收并拍照。
检察院的人点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又向他问了几题,有关笔录内容的、案发当晚情况的,杜培武把自己记得的都说了。
我们对所说的内容去核查,为首的人说:“你回去等通知”。
杜培武站起身来对在场的人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见我的律师。"
为首的一个人看了他一眼,说我们会安排。
杜培武被带进监室,他坐在铺位上回想刚才的讯问,终于把翻供的话说出来,在想检院的人会不会相信他说的?
检院核实的时间比他想得要慢。
他不知道,此刻正在专案组办公室里讨论他案子的那些办案人员,他们看过那份提请逮捕的材料,也听过驻所检官的验伤报告,但他们谈论的不是他的伤,而是那份完整的笔录。
笔录是他自己签的,专案组的人说,白纸黑字,他翻供是因为到了看所有人教他。
"谁教他?"
谁知道,看所里什么人都有。
"那他身上的伤呢?"
专案组的人认为,他一个J察想要在自己身上弄出点伤,办法很多,就是为了翻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反驳。
2019年8月3日,昆明市检院作出批准逮捕决定,杜培武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
逮捕通知书到他父亲手里后,父亲拿着这张纸,在院子里看了许久,纸上的字都认识,但脑中无法将自己的儿子,和犯人两个字连起来。
老伴没有回应,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像一棵枯死的树。
逮捕之后,看守所生活就不同了。
他从被控故意S人变成被起诉犯故意杀人罪,管教对其态度上出现细微的变化,以前是“杜培武,出来”,现在是“杜培武,提审”或者“杜培武,开庭”,他听着称呼的变化,心里一点一点的沉下去。
他问过驻所检官一次,控告书、验伤照片怎样了,驻所检官说材料已经移交了,关于你的事已经反映。
"然后呢?"
"然后,看办案单位。"
杜培武没有再说话,回到监室坐在铺位上,控告书、验伤照片都已经交上去了,但是案子仍然往他这边走。
2019年8月3日昆明检院作出批准逮捕决定,杜培武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
他在被正式逮捕的那天,看守所给他换了一个编号牌,把旧牌取下来换上新的牌,然后他低头看了下,他念一遍新牌上的数字,把它记在心里。
他想着这个编号会带他走多远,不知道。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待查的嫌疑人”,而是“被指控的罪犯”,他的命运已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逮捕决定书下达之日,驻所检官办公室桌上放着两份材料,一份是验伤报告和照片,另一份是提请批准逮捕书,两份材料并列摆放,谁也没有压倒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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