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周朝分为西周和东周,享国八百余年,而其分界线便是周幽王遇害和周平王东迁。但在先秦的各种记载中,对于周朝在周幽王遇害后是“周亡”还是衰而不亡同时存在两种观点。
清华简《系年》就存在着“周乃亡”与“周室既卑”两种不同的历史叙事。“周亡”指作为天下共主的周王朝的灭亡,“周室既卑”指作为诸邦之一的周邦衰落。“周亡”来源于西周晚期士大夫针对时局做出的政治预测,又经春秋时历史反思而进一步完善。“周亡”与“周室既卑”两词并存,根源于上古多邦并存的国家结构。由“周乃亡”所指推测,“周亡王九年”指的是周幽王九年(前773年)。
清华简《系年》是目前所见中国古代较早的述史作品之一,其对两周之际的记载与传世文献多有不同,为学者所瞩目。但研究者在考察《系年》相关史实时,却较少关注其中的“周乃亡”与“周室既卑”两种含义不同之叙事。
对两周之际的记载,《系年》与传世文献多有不同,为方便比较,兹列之于下:“周幽王取妻于西申,生平王。王又娶褒人之女,是褒姒,生伯盘。褒姒嬖于王,王与伯盘逐平王,平王走西申。幽王起师,围平王于西申,申人弗畀,缯人乃降西戎,以攻幽王,幽王及伯盘乃灭,周乃亡。邦君诸正乃立幽王之弟余臣于虢,是携惠王。立二十又一年,晋文侯仇乃杀惠王于虢。周亡王九年,邦君诸侯焉始不朝于周。晋文侯乃逆平王于少鄂,立之于京师。三年,乃东徙,止于成周。晋人焉始启于京师,郑武公亦政东方之诸侯。”“周室既卑,平王东迁,止于成周,秦仲焉东居周地,以守周之坟墓,秦以始大。”
《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平王奔西申,而立伯盘以为太子,与幽王俱死于戏。先是,申侯、鲁侯及许文公立平王于申,以本太子,故称天王。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携。周二王并立。二十一年,携王为晋文公所杀,以本非嫡,故称携王。”“自武王灭殷,以至幽王,凡二百五十七年。”
周携王
《左传》也提到了周携王:“晋师使成公般戍周而还。十二月癸未,王入于庄宫。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颓祸心,施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郑,咸黜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穀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穀,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而诸侯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嫡,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赞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远晋之大,以专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三者相较,“周亡”的说法值得注意。《系年》认为幽王身死后“周亡”,同时又说“周室既卑”。而《左传》和《古本竹书纪年》虽不如《系年》所言明确,但均未直接提及幽王亡周,尤其是《左传》中的王子朝诰书直接以平王东迁接续周室王统,显然并不认为至幽王死而周亡。其言“王嗣”、“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都是说春秋周室依然是天下的共主。而《古本竹书纪年》虽未言及相关问题,但它计算西周历年,其文辞类于夏、商之亡,如“有王与无王,用岁四百七十一年”、“汤灭夏以至于受,二十九王,用岁四百九十六年。”因此,《古本竹书纪年》将武王至幽王视为一个独立历史时代,究其实质也是在说“周亡”。
那么,“周亡”是不是指西周之亡呢?春秋战国时是否分周为西周与东周呢?“周”字较早出现在殷墟卜辞中,其时代范围主要在武丁、祖庚、祖甲3个王世,主要用作国族之名。周原甲骨中所见之“周”,一为国名,如“周方伯”,二是地名。西周文献与金文中的“周”,一为国名,二为地名。作地名用法时,“周”为通名,可指宗周、成周、岐周等地。“西周”一词最早出现在《国语・周语上》,“西周三川皆震”,强调“西周”是为了与成周洛邑区分,突出其地理位置。孔子大概是最早使用“东周”一词者,《论语・阳货》记其言:“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句的解释主要有4种。第一,兴周道于东方。第二,依据《公羊传・昭公二十六年》:“成周者何?东周也”,结合王子朝之乱,解“为”作“助”,指孔子将助周室。第三,同第二种说法依据相同,不过解“为”作“不为”,指若用孔子,当不会有类似王子朝之乱的危机发生。第四,解东周为衰周,指若用孔子,则不为衰周。此4种说法,后3种含义有相通之处,第二、三种皆有《公羊传》为据并结合当时政局,更有说服力。《论语》中还有“三代”的说法,“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春秋人所说的“三代”自然不会把自己包括进去,“三代”指夏、商、西周。“周”亦常与夏、殷并言,如“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是“三代”的另一种表述。既然以“周”来指代“西周”,正说明这时还没有出现用作历史阶段的“西周”。《公羊传》中出现“东周”与“西周”,皆指地名。《公羊传・昭公二十二年》:“王城者何?西周也。”《昭公二十六年》:“成周者何?东周也。”东、西皆指方位。《战国策》有《东周策》与《西周策》,东周、西周指周显王时周分裂的两个小国,东、西仍是作地理方位言。直到汉初,“西周”与“东周”所指仍非历史阶段。《史记・周本纪》只说平王东迁,并未说两周分期;西周与东周仍是指战国时周分裂的两个小国。因此,春秋战国人并没有西周、东周的分期概念,东、西周多从地理方位言。作为时代而言,“周”指周武王建立的周王朝,“周亡”指周王朝之亡。
既然如此,《系年》为何认为周王朝结束在幽王时,而非秦灭周呢?《古本竹书纪年》为何将周武王至周幽王单独纪年呢?“周亡”的说法有何根据呢?王子朝又是从何种角度去阐述的呢?《系年》又提到“周室既卑”,“周室”与“周”又有何联系与区别呢?《系年》提到“周亡王九年”,这与“周乃亡”有何联系呢?
“周亡”最早出现在西周末期,是当时知识分子结合历史经验,对时局做出的政治预测。例如:
《国语・周语上》提到:“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川源必塞;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
史伯
《国语・郑语》中史伯曰:“ 夫虢石父谗谄巧从之人也,而立以为卿士,与剸同也;弃聘后而立内妾,好穷固也;侏儒戚施,实御在侧,近顽童也;周法不昭,而妇言是行,用谗慝也;不建立卿士,而妖试幸措,行暗昧也。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鬻是器者,王使执而戮之。府之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惧而弃之。此人也,收以奔褒。天之命此久矣,其又何可为乎?《训语》有之曰:‘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以同于王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后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吉。乃布币焉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传郊之。’及殷、周,莫之发也。及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也。王使妇人不帏而譟之,化为玄鼋,以入于王府。府之童妾未既齓而遭之,既笄而孕,当宣王时而生。不夫而育,故惧而弃之。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妇哀其夜号也,而取之以逸,逃于褒。褒人褒姁有狱,而以为入于王,王遂置之,而嬖是女也,使至于为后而生伯服。天之生此久矣,其为毒也大矣,将使候淫德而加之焉。毒之酋腊者,其杀也滋速。申、缯、西戎方强,王室方骚,将以纵欲,不亦难乎?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畀,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缯与西戎方将德申,申、吕方强,其隩爱太子亦必可知也,王师若在,其救之亦必然矣。王心怒矣,虢公从矣,凡周存亡,不三稔矣……’”
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通过对夏商二代进行对比,大胆预测了周亡。稍后几年,史伯亦推测“凡周存亡,不三稔矣”。
伯阳父与史伯的预测得到了证实。幽王身死国灭,两周诗作中亦有相关记载。《诗・小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正是这种状况的反映。对春秋士大夫来说,周末一系列亡国征兆,成为资鉴的宝贵历史经验。
《国语・周语上》: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于内史过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秽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矫诬,百姓携贰。明神不蠲而民有远志,民神怨痛,无所依怀,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是以或见神以兴,亦或以亡。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耹隧;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是皆明神之志者也。’王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实有爽德,协于丹朱,丹朱凭身以仪之,生穆王焉。是实临照周之子孙而祸福之。夫神一不远徙迁,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王曰:‘然则何为?’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逢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祸。今虢少荒,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无有祈也。’王曰:‘虢其几何?’对曰:‘昔尧临民以五,今其胄见,神之见也,不过其物。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王使太宰忌父帅傅氏及祝、史奉牺牲、玉鬯往献焉。内史过从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内史过归,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精意以享,禋也;慈保庶民,亲也。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离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难乎!’十九年,晋取虢。”
《国语・晋语一》:“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宠,生伯服,于是乎与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
苌弘
《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八月丁酉,南宫极震。苌弘谓刘文公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济也。周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之大臣亦震,天弃之矣。东王必大克。’”
从时间上看,“周亡”之说多出现在春秋初年,春秋晚期只有一例。从内容上看,可能有一定的传承。史苏论及褒姒亡周,同西周末史伯所论相类;苌弘所论周亡三川皆震,应是承伯阳父所论而来。可见,“周亡”观念直接继承自西周末期的政治预测,并经两周之际的变乱而进一步强化。此论到了春秋晚期依然存在。
与“周亡”相关,则有“三代”观念的出现。周初总结夏、殷二代经验,已将其并列而言,“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但《尚书》《诗经》中并没有“三代”的概念,在周未终结之前,“三代”并不能作为历史反思的对象出现。到了西周末期,知识分子开始将周末状况与夏、商二代对比,分析亡国之征。周幽王时伯阳父将周与夏、商对比,已有“三代”观念的雏形在内。周亡后,在对亡国教训的总结中,“三代”观念逐步成型,上引内史过和史苏的论述正是这一观念的体现。“三代”一词在史苏的论述中出现,“乱必自女戎,三代皆然”,说明这一观念已经成熟。周简王三年(前583年),晋韩厥提到“三代之令王”;周景王十年(前535年),郑子产提到鲧为三代所祀;周敬王六年(前514年),晋叔向说到“三代之亡”;周敬王十一年(前509年),宋仲几说“三代各异物”;周敬王三十一年(前489年),记楚昭王之言:“三代命祀,祭不过望”。新见清华简《子产》中有“三邦之命”,“三邦”即夏、商、周,是“三代”的另一种说法。“三代”概念的普及,说明这一模式已经深入人心。战国时有“三皇五帝、三王五霸”的历史阶段划分,同“三代”概念有密切关联。“五霸”具体所指,说法不一,但作为历史阶段,代指春秋当无异议,那么“三代”所指必为夏、商、西周。“三代”观念的普及,正说明“周亡”被广泛接受。
是时,亦有认为周王朝衰而不亡,依旧为天下共主的观念存在,可简称其为“周衰”。
《左传・宣公三年》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建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国语・周语下》:“敬王十年,刘文公与苌弘欲城周,为之告晋。魏献子为政,说苌弘而与之,将合诸侯。卫彪傒适周,闻之,见单穆公曰:‘苌、刘其不殁乎?周诗有之曰:“天之所支,不可坏也。其所坏,亦不可支也。”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诗也,以为饫歌,名之曰支,以遗后之人,使永监焉。夫礼之立成者为饫,昭明大节而已,少典与焉。是以为之日惕,其欲教民戒也。然则夫《支》之所道者,必尽知天地之为也,不然不足以遗后之人。今苌、刘欲支天之所坏,不亦难乎?自幽王而天夺之明,使迷乱弃德,而即慆淫,以亡其百姓,其坏之也久矣。而又将补之,殆不可矣!水火之所犯犹不可救,而况天乎?谚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昔孔甲乱夏,四世而陨;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帝甲乱之,七世而陨;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兴。幽王乱之十有四世矣,守府之谓多,胡可兴也?夫周,高山、广川、大薮也,故能生是良材,而幽王荡以为魅陵、粪土、沟渎,其有悛乎?’单子曰:‘其咎孰多?’曰:‘苌叔必速及,将天以道补者也。夫天道导可而省否,苌叔反是,以诳刘子,必有三殃:违天,一也;反道,二也;诳人,三也。周若无咎,苌叔必为戮,虽晋魏子亦将及焉。若得天福,其当身乎?若刘氏,则必子孙实有祸。夫子而弃常法,以从其私欲,用巧变以崇天灾,勤百姓以为己名,其殃大矣。’是岁也,魏献子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遂田于大陆,焚而死。及范、中行之难,苌弘与之,晋人以为讨,二十八年,杀苌弘。及定王,刘氏亡。”
《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晋师使成公般戍周而还。十二月癸未,王入于庄宫。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颓祸心,施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郑,咸黜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穀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穀,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而诸侯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嫡,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赞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远晋之大,以专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王孙满说“周德虽衰,天命未改”,认为周虽衰而不亡,仍为天下共主。彪僖认为孔甲乱夏,夏四世而亡;帝甲乱商,商七世而陨。按照这种逻辑,幽王乱周,周应该在若干世后而亡。但彪僖将春秋视为周的乱世,说明他也认为周衰而不亡。王子朝之言也是从周为共主角度出发。
“周衰”承继自平王以来王室构建的正统性。平王自称“天王”,“天王”一词又见于《胡钟》:“我隹司配皇天王,对作宗周宝钟。”厉王称夷王为天王,强调周王权力来自天,平王自称天王也是此意。东迁后,平王言“文、武受命”,效法文武,宣称自己为继体之君。先王是沟通时王与天的重要依据,是周人获得统治天下合法性的代表,平王自称继承了天命,构建起春秋王室的正统性,同时也维持了周王室名义上天下共主的地位。这种正统观念,经霸主的“尊王”运动而进一步强化。霸主在形式上需要得到王室的认可,发号施令亦须借助王命,同时有拱卫王室的义务。即使被视为蛮夷的吴越,其争霸也须做出相应姿态。黄池之会上,吴为获得主盟权,去王号而称“吴伯”,盟会后又向王室“告劳”。上博简《吴命》亦为吴使臣向周天子“告劳”之辞。越王勾践主持“徐州之会”,“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命为伯。”由此,王室名义上的共主地位被进一步强化。春秋晚期,吴季札评《王风》说:“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周衰”观念可以说是这种精神面貌的反映。这也影响到后世儒者。孔子对《雨无正》、《节南山》的评价为“上之衰”。《春秋》“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解为:“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皆强调自文王以来周之王统未绝。
综上所论,“周亡”与“周衰”观念皆渊源有自,“周亡”脱胎于西周晚期士大夫的政治预测,并经由春秋初年的历史记忆强化。“周衰”则继承自平王以来知识分子对周王室正统观念的构建,并经由霸主“尊王”运动而强化。春秋战国时,出现了“周亡”“周衰”两种观念的对垒,“周亡”多出现在春秋初年,到春秋晚期依然存在。《系年》采用“周亡”叙事,正是受此观念的影响。
《系年》言“周乃亡”,又说“周室即卑”,两词并存。类似用法见于《国语・郑语》史伯之言。“周室既卑”指周邦衰落,不复为天下共主,其实等同于周王朝之亡,是同一内涵的不同表述。
周朝疆域图
“周”与“周室”的不同描述,根源于上古多邦并存的国家结构。
上古之时,多邦林立。依文献所记,禹涂山之会有“万国”之多。在周人记忆中,夏也存在“万邦”,“古天降下民,设万邦”。商时天下国族仍众。《吕氏春秋・用民》:“当禹之时,天下万国,至于汤而三千余国。”《史记・周本纪》说武王伐纣,“诸侯不期而会孟津者八百诸侯。”以卜辞所见,称“方”之国族,陈梦家认为有45个,岛邦男计为65个,钟柏生统计为85个;而分封的诸侯,董作宾认为有59个,胡厚宣则计101个,陈梦家考证为59个,岛邦男则达285个。而商处在中央。
这里的“商”,指包括四土在内的商王朝。在商人认识里,“商”不仅可以指处于中央的邦国,还可以指商王朝。“大邑商”正是四方的统治者。
武王克商,“小邦周”成为天下共主。《大盂鼎》:“在武王嗣文作邦,辟厥慝,匐有四方。”《左传・昭公七年》:“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这个“四方”“天下”由万邦组成。如《尚书・洛诰》言:“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又成绩。”又如《史墙盘》:“曰古文王……匐有上下,䢔受万邦。”再如《诗・小雅・六月》:“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周人乃是以周邦统治四方。《大克鼎》:“丕显天子,天子其万年无疆,保䢃周邦,畴尹四方。”《訇簋》:“訇,丕显文、武受命,则乃祖奠周邦。”又清华简《芮良夫毖》:“邦其康宁,不逢庶难,年谷纷成,风雨时至,此惟天所建,惟四方所祗畏。”都是说周邦统治“天下”。
周邦统治“天下”,那么此一代自然可以称为“周代”。周人说到夏、商,所指多是二代,而非夏邦、商邦。如《国语・周语上》伯阳父之言“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指的便是夏、商二代。三代的取代关系,可认为是中央邦的更替。《尚书・召诰》记周公之言:“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夏、商、周是3个并行发展的政治集团,在周人的认识中,3个邦国获得天命有前有后。夏、商二国分别维持了天命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是夏代与殷代。而夏、商失天命,指的是夏国、商国失去了天命的眷顾,由此夏代、商代也结束了。
西周分封示意图
周人在夏、商二代的基础上,建立起更加完善的中央政府机构。周初建国,封建亲戚故旧,授民授疆土,建立起以姬姓封国为核心的全国统治网络。在中央,周王将政府机构制度化,设官分职,世卿世禄,建立起较为系统的职官体系。中央官员不仅可以处理王畿内事务,更对“天下”具有管理权。《令彝》:“王命周公子明保尹三事四方”,所谓“三事”,即《尚书・立政》所说“准、夫、牧”三事,包括司法、军政、民事三类;“四方”则指“诸侯:侯、甸、男”,即处理四方邦国事务。但东迁后,王室日渐衰颓,周王政令难行,甚至王位与安危亦赖诸侯保全。春秋时庶孽之乱,周王多求救于强国霸主。如王子带之乱周襄王即告难于鲁。王室庶孽之乱大大削弱了王室势力,周王已无力控制王室子弟与王朝卿士。周匡王、定王两朝,王孙苏专政,周王无力制衡,全然听命于晋, “以天朝之贵不能处置一上卿,听命大国如属吏,典型安在哉!”
“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王室衰弱已是人所共知,但周邦与周王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往往不加区分。周太子晋言:“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其难也如是。”太子晋将自后稷以来周人先祖皆称为“王”,但周人称王始自文王,太子晋称先王,一方面可能出自对祖先的尊崇,另一方面也说明周邦与周王朝的界线相当模糊。在这种情况下,春秋时遂出现“周室卑”的说法。
《国语・晋语八》:“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平公有疾,韩宣子赞授客馆。客问君疾,对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不遍谕,而无除。今梦黄熊入于寝门,不知人杀乎,抑厉鬼邪!’子产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侨闻之,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举之。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类,则绍其同位,是故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辟,自卿以下不过其族。今周室少卑,晋实继之,其或者未举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为尸,五日,公见子产,赐之莒鼎。”《曾侯舆钟》:“周室之既卑,吾用燮就楚。”
子产
子产说“晋实继之”,即指晋为盟主。晋主诸侯盟会,“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训上下之则”,[73]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与会诸侯。周室的“卑”自然是无法控制诸侯。曾地近楚,平王东迁之后,王室无法庇护诸侯,楚乘势而起,曾成为楚之附庸。“周室既卑”类似于“周亡”,都是说周邦不再为共主,《系年》两词并用,大概是受到这种说法的影响。
综上所述,“周室即卑”指周邦衰落、不复为天下共主,“周亡”指周一代之亡,是同一内涵的不同表述。两种说法并存,根源于上古多邦林立的国家结构。周邦作为中央邦国,管理“天下”。在王权强大时,周邦建立起中央政府机构。平王东迁,诸侯力政,周已无异于普通邦国。春秋时,大概为了与周王朝区别,遂出现“周室卑”的说法,《系年》“周乃亡”与“周室既卑”并用,都指周王朝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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