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口街这名字,如今在茶陵的地图上是找不着了。

它沉在洣水支流那座人工湖的碧波底下,每年秋冬枯水季节,水位退下去,偶尔能看见几截老墙根露出水面,青苔爬满了,石缝里还嵌着当年被踩碎的瓦片。

老辈人划着小船经过那片水域,指着水底影影绰绰的轮廓说:"底下就是坑口街,以前热闹得很咧,就是臭了点。"

这话不假,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一直延续到七八十年代,坑口街在十里八乡有个响当当的诨号,叫"猪屎街"。

这是为什么?

要说清楚这条街为什么跟猪屎绑在一块,得先从客家人的穷说起。

茶陵桃坑一带的客家人,祖上多为避战乱从中原辗转南迁而来,落脚的地方都是大山深处最偏僻的沟谷。平地少,水田稀,一亩稻田收下来的谷子交了租、留了种,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人喝半年稀粥。

肉这种东西,在很长一段岁月里简直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客家人有句老话叫"年猪年猪,一年一屠",意思是普通人家一年到头只杀一回猪,就是腊月里那趟,杀了之后大部分卖掉换钱买布买盐,只留下猪头、猪下水、几斤板油,外加一条肋条肉,便是全家人整整一年的荤腥。

平日里饭桌上清汤寡水,菜里不见油星子,孩子们馋肉馋得眼睛发绿,闻见谁家炖肉,便端着空碗在人家门口转悠,吸着鼻子不肯走。

在这种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日子里,养猪就成了农家唯一的"活期存折",母猪下崽能卖钱,肉猪养大了能换油盐布匹,年底那头年猪更是全家人一整年的盼头。所以家家户户都养猪,不能不养,也不敢不养。

再说坑口街的地理格局。这条街并不长,充其量也就五六百步,两边挤着木结构的吊脚楼,前门脸儿朝着街面,后窗子推开就临着洣水的一条大支流。

河面开阔,水流急,常年有木排和货船靠岸,是桃坑一带最要紧的物资集散地。

街道后面紧贴着河道,前面又是山壁,整条街就像一条窄窄的布带子挂在半山腰上,连个像样的院坝都难找。

客家人有个讲究,房子要坐北朝南,可在这逼仄的地势上,能把屋子立起来已经不容易了,哪有额外的地方辟猪栏?

于是人们想出了个不得已的办法,人猪同住,楼板底下搭个矮矮的围栏,那便是猪圈了。

有的更局促些,就在灶台旁边用木栅栏隔出一小块地方,这边做饭,那边猪在哼哼唧唧拱食槽。

猪的吃喝拉撒全在屋里,每日清晨天不亮,主妇们头一件事便是端着一只木桶,把猪栏里的粪便铲出来,拿竹扫帚刷干净,再拎着桶穿过堂屋,走过街面,一路洒洒漏漏地倒进河里去。

可那条街面是泥巴和碎石铺的,坑坑洼洼,桶底漏出来的猪尿猪粪渗进泥土里,日头一晒便蒸腾出一股浓烈的酸臭味。若是碰上下雨天,整条街便像和了一锅稀烂的浆糊,家家户户的猪粪水从门槛底下流出来,汇在街心的水沟里,黄澄澄地淌成一条细流。人走在上面,脚下又黏又滑,稍不留神便要摔个四脚朝天。

夏天就更难熬了,南风一吹,那股子臭气顶着脑门扑过来,苍蝇嗡嗡嗡飞成一片黑云,从这家的猪圈飞到那家的灶台,再从那家的饭桌飞到街对面的杂货铺,整条街没有一处清净角落。

外来人头一回走进坑口街,十有八九要拿袖子捂住口鼻,皱着眉头问:"什么味儿这么冲?"当地人倒是早已闻惯了,还反过来打趣说:"闻不见猪屎味,那还叫坑口街?"

不过话说回来,客家人再怎么穷,也知道猪屎脏、猪屎臭,他们不是不想把猪栏修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实在是条件不允许。

坑口街的地势太窄,背后是河,前面是山,连家家户户晒衣服的竹竿都要伸到街面上空去,哪有多余的地皮盖猪圈?

也有人说,可以赶到山上去养啊?可山上的野猪多,豺狗也多,一夜过去连猪骨头都找不着。

还有人说,可以划船把猪粪运到下游去倒?可猪要天天拉,哪来那么多功夫来回摆渡?

在这桩事情上,客家人是当真无奈:猪不能不养,粪不能不倒,街不能不臭。

于是"猪屎街"这顶帽子就结结实实扣在了坑口街头上,一扣就是几十年。

不过再难的日子,终究也有翻篇的一天。

改革开放之后,物资慢慢丰富起来,先是猪肉取消了凭票供应,后来菜市场里每天都有新鲜肉摊摆出来,五花肉、排骨、猪蹄子摆得整整齐齐,明码标价,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去买。

客家人手头也渐渐宽裕了,下地干活回来顺手割一斤肉,不再是什么稀罕事。

再后来,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多了,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谁还有精力去养一头几百斤的猪?拌猪食要切红薯藤、煮米糠,一天三顿不能误,夏天还要给猪冲凉扇蚊子,冬天要给猪窝铺干稻草,这份辛苦比种田还磨人。

算算经济账,养猪一年到头,除去饲料钱、防疫钱、人工钱,赚的并不比外面打工多,犯不着再受那份罪了。

于是坑口街上的猪圈一个接一个空了,栅栏拆了当柴烧,食槽改成了花盆,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猪屎味终于一点点淡下去。

等到九十年代初,水库蓄水的消息传来,整条街要整体搬迁,人们便忙着拆房子、搬家具、往高处迁,谁也没心思再去琢磨养猪的事。

如今坑口街沉在水底已经二十多年了,年轻人从父辈口中听过"猪屎街"这个诨号,只觉得像个荒诞的传说。

可他们不知道,那条臭烘烘的街道上,曾经走过多少赤着脚、挑着担、背着猪崽的客家先辈。

那些猪屎虽然脏,却供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学费、彩礼钱、看病钱、盖房钱。走在如今水泥硬化的新农村街道上,干净是干净了,可偶尔有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时,还会眯着眼嘟囔一句:"以前的猪屎味,闻着闻着,倒像是日子的味道。"这话乍听像是玩笑,细品却让人心里一酸。

那一脚踩下去便溅起黄色水花的"猪屎街",那扇推开后窗便能听见猪哼哼的吊脚楼,那桶拎着穿过街面撒洒漏漏的木粪桶。

它们统统沉在湖底了,可沉不下去的,是客家人那段与猪同屋、与粪为邻、却始终挺直腰杆把日子过下去的硬气。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