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排序:吏户礼兵刑工。从隋朝定下来就没变过。

但你先别急着说“那吏部就是老大啊”,这事儿要是靠花名册排座次就能解决,我就不写这篇文章了。

六部的排序怎么来的?

隋文帝那会儿,最初的顺序其实是吏、礼、兵、刑、户、工。你没看错,户部当时排倒数第二,礼部排第二。到了他儿子隋炀帝,才改成吏、户、礼、兵、刑、工,也就是后来沿用一千多年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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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这个人名声不好,但在制度设计上应该说是“ 狗掀门帘——露一小手 ”,他把管钱的户部提到第二,把管礼仪的礼部往后挪了一位,说白了就是在重新定义什么叫“重要”。

但这个排序只是标准答案,不代表实际情况。

先看吏部。

吏部之所以叫“天官”,不只是掌管官员选拔任用这么简单,其法理依据是 《周礼》把六官之首命名为天官冢宰,掌邦治 ,唐朝编《唐六典》的时候就直接让吏部尚书对标天官冢宰。

吏部到底管什么? 全国文官的选任、考核、调动、封爵、退休 ,从头到尾。下面四个司外号“喜怒哀乐”:文选司让你升官,你喜;考功司让你处分,你怒;稽勋司管你丁忧终养,你哀;验封司给你封赏,你乐。从入仕到入土,没有一个文官能从这漏出去。

吏部不光管自己的人,还管其他五部的人。户部的郎中干得好不好?兵部的主事能不能升迁?考语全是吏部写的。你堂堂一个户部尚书,名义上和吏部尚书平级,但你手下的侍郎、郎中的前程攥在吏部尚书手里。总之你虽然不归我管,但你的人都归我管。

明朝初年有个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

洪武二年(1369年),各地府学立碑,碑文上引用的公文抬头写的是“尚书吏部咨呈”“尚书礼部咨呈”,不是“中书吏部”,不是“中书礼部”。也就是说,明初六部从建立第一天起,就 在制度上有意和中书省拉开距离 。朱元璋给六部定的性是直接对接皇帝的独立衙门,不是宰相的下属部门。

到了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废丞相、裁中书省,六部彻底独立。吏部尚书的品级从正三品升到正二品,以前上面还卡着一个宰相,现在“天官”真正直接通天。到清朝雍正八年(1730年),满汉吏部尚书统一调整为从一品。即便后来军机处横空出世,吏部管人事的核心职能从来没被动过。

好,吏部说到这儿,你可能觉得答案已经出来了:吏部就是老大,没什么好争的。

真的是这样吗?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 明朝中后期真正爬到权力顶点的人,比如内阁首辅,有几个是从吏部尚书升上去的?

很少。正德以后入阁的121位大学士里,入阁前是正二品尚书的有46人,其中礼部尚书29人,吏部尚书只占极其零星的个例。

这就奇怪了。吏部尚书权力最大,入阁按理说是水到渠成。可偏偏在明代,入阁的门票不握在吏部手里,握在礼部手里。

因为 礼部管着科举 。不是管行政杂务,那只是表面活。真正要命的是每三年一次, 礼部尚书亲自担任会试主考官 。这件事的政治分量有多重呢?

那一届考中的几百个进士从此都是你的门生,他们叫你“座师”,这是 终身绑定的政治身份

按照明代的师生伦理,座师和门生的关系比今天的导师和研究生牢固得多。你是他的座师,他哪怕后来当了尚书、当了总督,见了你照样行弟子礼。他仕途上的关键抉择,例如要不要弹劾某个人、要不要站某个队,都经常会来请你的意见。而你,几百个散布在全国各级衙门里的门生,就是一张隐形的权力网。

吏部能给你升官,礼部能给你“人”。

升官是一次性的,人是一辈子的

举几个例子。

严嵩,嘉靖朝权倾朝野二十年,入阁前什么职务?礼部尚书;高拱,礼部出身,入阁时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徐阶,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礼部尚书,然后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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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偏偏是礼部?道理不复杂。内阁的核心工作是起草诏书、制定礼仪、主持经筵……这活儿需要什么?文采、经学、礼法修养、镇得住台面的气场。

你在吏部干了十年,最擅长考察官员、写考核评语,但都跟内阁要干的活儿完全不挨着。你在礼部干了十年,最擅长写诏书、懂礼制、通经史,这就是 内阁的招聘启事

但往深里想,这事儿还有一层, 明朝皇帝不傻 。吏部管全国的人事任免,权力太大了,如果吏部尚书再入阁,好家伙,人事权加决策权一把抓,皇权就要被架空。

前面说的那个数,46比29,已经说明了一切。更说明问题的是,吏部尚书直接入阁的那几个零星案例全是特殊情况:景泰年间的 王文 是土木堡之变后的战时破格,正德年间的 焦芳 是投靠了刘瑾才坐上快车道。换句话说, 常规路径下吏部尚书根本入不了阁

吏部管帽子,礼部管道统,二者互相牵制。你的手伸到我的地盘了,我就用圣旨把你的手挡回去。

再往下挖,吏部和礼部的权力属性根本就不在一个次元。

性质不同的权利属性

吏部的权力是 行政性 的。今天可以升你,明天皇帝一句话,你自己的位子都保不住。严嵩当年当过吏部尚书吗?没有。他走的是礼部到内阁这条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行政权力是有天花板的。

礼部的权力是 文化性 的。科举取士的标准、人才评价的道德权威、师生关系的终身绑定、对“什么样的人配当官”的话语权……这些东西不靠圣旨,不靠官印,靠的是在整个文官体系里浸了几百年的 文化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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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权可以被一道诏书夺走,你猜文化权能不能?你一道圣旨能让几百个官员同时不认自己的座师吗?

所以你看,同样的品级、同样的俸禄, 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权力形态完全是两条路

吏部管的是“你当什么官”,这是眼前的事,管一任算一任。礼部管的是“你凭什么当官”,这是根上的事,管一代算一代。

吏部决定谁坐哪个位子,礼部决定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坐位子。

谁才是真正的首尊?

论实权的部门,当然是吏部。

论“混得好不好”,哪个部门的主要领导走的最远?无疑是礼部。

论权力形态,那就更没标准答案了。

吏部的权力看得见摸得着,当场见效。礼部的权力藏在人情关系里,撒出去你根本不知道边界在哪。一个管眼前,一个管未来三十年。

琢磨到最后,我觉得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吏部是制度上的首,礼部是生态上的首。 制度给吏部排第一,生态让礼部笑到最后。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握着人事任免和决策票拟 ,所以天官们管得了别人的前程,管不了自己的天花板。

所以你问谁是第一?得看你在意的是一时还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