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三十五
闹钟响的时候,王秀兰已经醒了快一个钟头。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正好打在对面墙上,那面墙贴着她儿子初中时得的奖状,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去厨房熬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儿子那屋还是没动静。门缝下面黑洞洞的,一点光都没有。
这是刘磊不工作的第三年,也是他三十五岁生日过去的第七天。
早上九点半,那扇门终于开了。刘磊穿着发黄的T恤,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趿拉拖鞋从卫生间晃出来,眼睛还没全睁开,先伸手摸茶几上的遥控器。
“粥在锅里。”
“嗯。”
他坐下,打开体育频道,重播昨晚的篮球赛。筷子在碗里搅了三圈,一口没动。王秀兰擦着灶台,看他的背影——肩胛骨支棱着,像两只翅膀没长开就缩回去了。三十五岁的人了,后脑勺那撮白头发还是她上个月拿染发膏给盖的。
“你张姨家闺女,在银行上班……”
“妈。”
“我就说说。”
电视里球进了,解说员亢奋地喊了一嗓子。刘磊没回头,把碗里粥一口闷了,又歪回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王秀兰提着菜篮子出门,楼道里碰见对门老马,老马问:“你家磊子最近忙啥呢?”
“忙……忙项目呢,在家办公。”
老马笑笑走了。王秀兰站在楼梯口半天没动,手指头把菜篮子提手攥得发白。她撒了谎,她知道,可她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她在一堆茄子前面站了好久。旁边两个中年女人聊孩子,一个说儿子刚提了副处,一个说女儿又跳槽涨薪了。王秀兰挑了三根茄子,手有点抖。
她想起刘磊二十五岁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在互联网公司,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还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她劝他早点睡,他说妈你不懂,这是风口。那时候她嫌他太忙,现在她嫌他太闲。
风口是什么她不懂。她只知道风停了,她儿子就掉下来了。
下午她收拾他房间,床头柜上摆着那个笔记本电脑,盖子合着,落了层薄灰。枕头底下压着一沓简历,右上角折着,打印日期还是去年三月的。王秀兰一张张捋平了,又放回去,没敢动。
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蛋花汤、还有刘磊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里脊。他吃了小半碗米饭就撂了筷子,说困了,又钻回屋里。门关上那一下,王秀兰听见里面传出游戏的声音,噼噼啪啪的,热闹得很。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剩下的菜一口一口吃了。排骨凉了,油凝在盘底,白花花一层。她盯着那层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刘磊他爸走得早,那时候刘磊刚上初中,成绩一落千丈。她每天骑自行车接送他上下学,后座上那个男孩把脸贴在她后背,说妈你别怕,我长大了养你。
窗外的天黑透了。王秀兰把碗筷收了,洗了,擦干,码进碗柜。然后她走到儿子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她回了自己屋,躺下,盯着天花板。隔壁隐隐约约传来游戏里的枪声和音乐声,一整天她就等这个声音响起来。响了,她又睡不着。
但今天不一样。她摸出老花镜,从床头抽屉底层翻出个信封,里面是她攒的私房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明天她要去家政公司问一问,保洁也好,钟点工也好,她也出去挣点钱。
不是为别的。
就是想着万一哪天儿子想重新站起来了,她手里得攥着点什么,能扶他一把。
夜深了,枪声停了。王秀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没哭,她很久没哭了。三十五岁没工作怎么了,只要她还没倒,这个家就还有热气儿。明天早上的粥,她打算再搁两颗红枣。
甜一点,好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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