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三那天,两个妹妹一早就带着孩子来了,娘说,小年哩,一家人齐刷刷的聚一块,热闹热闹,一年到头,也就年底这几天,一家人才能聚一块。
我六点多爬起来,跑到镇上割了肉,买了萝卜,又买了一些菜。
到家时,妹妹,妹夫,已经来了。大妹剁饺子馅,三妹择菜,切萝卜。
我娘和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两个妹夫院子里唠嗑。
娘说:小琴(大妹),饺子馅里多倒点油,花椒榨点油,香。
我说,再倒点芝麻油,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不差这一点。
饺子馅调好,一家人围坐一团,包饺子,我炒起了菜。
村 长扯着嗓子在胡同里喊:“大嫂,在家吗?海轩在家吗?”
我擦了手,接过二妹夫递过来的一盒烟,走了出去,一开门,愣住了。
村 长大河站在门外,身边还有四个人,两男,两女,穿的周正正的,我不认识。
我诧异的问:“大河叔,您来家有啥事?这……”
我指了指一起来的四个同志。
村 长说,海轩,这是咱县民政几个工作人员,你爹被人家送回来了,现在在县医院,情况不太好,你是不是去看看?
我头一扭,门啪关上了,反手锁了。
村 长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拍着门喊着:海轩,海轩,有话好好说,你让我们进去,大嫂在家吗?大嫂开开门,我是大河,我来家有事。”
娘说,你大河叔来了,你咋把门锁了,这孩子真不懂事。
娘起身开了大门,娘把大河叔和几个工作人员让进屋,招呼着两个妹妹泡茶,倒开水。
大河叔讲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我那爹在外面生了病,外头的女人把他送到了县民政,住进了县医院,上面找到了家。
娘直愣愣的听着,表情时而严肃,时而掉泪。
大河叔说,大嫂,春雨现在这样了,不管以前啥样,都过去了,咱肚量大些,去医院看看吧,您看我这,上面来了几个人,找我来了。
一群人把目光投向了我娘。
我娘那哭声能响彻二里地,比早上街坊邻里放的鞭声音还大。
大妹扯过来一卷纸,递给娘,我们谁也没敢吭一声。
一群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瞬间,寒冬腊月的结下的冰都裂开了缝,院子里的大白鹅,瞪着眼睛,张着嘴,小黑 狗尾巴也不摇了。
孩子们一个个的跑到屋里。
娘哭了好久,擦了泪:走,去看你爹,海轩,小琴,小丽,都拾掇的利索些,穿的板正正的,齐整整的,问问你们嫂子有粉吗?都擦擦,抹抹,精神点。
娘又说,人多看看开几个车去,俩车够吗?不够的话,一家开一辆吧。
大河叔说:哎,大嫂,您是个敞亮人,您度量大,您老了哟,以后享不完的福,我们走前面,给您带着路。
1989年,我们一家散了,娘没了丈夫,我和两个妹妹没了爹。
那一年我只有10岁,大妹8岁,二妹3岁。
我爹领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进了家。
爹说,王淑珍,事已至此,咱俩就离了吧。
我原本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里,我爹一直四处跑着做些小生意,家里的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村里还都是住的瓦房,我家就盖了三间平房,一间灶屋,院墙高高的,全是红砖垒的。
我爹稀罕儿子,娘一直生生生,无奈生了五个孩子,只落了我,大妹,二妹。
娘说,平房有了,白面馍一天三顿吃着,有儿有女的,不挺好吗?
可我爹跑着跑着,跑丢了。
一开始,村里风言风语,娘说你爹呀,不是那人,我信他,仨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野哪儿?
我爹三番五次回来闹腾,断了我们的生活费,学费,没再拿一分钱回家,人也不见了。
89年腊月里,爹窜回来了,还带着将要临产的女人。
娘气的浑身发抖,终签了字。六亩六分地归娘,三间平房归娘,我们仨也归娘,读书的费用有爹出,一个月给我们五十块钱的生活费。(爹签了字,一分钱没给我们寄回来过,读书也没给过我们学费)
爹头也不回就走了。
二妹在后头追着我爹跑,边跑边哭。娘扯着嗓子,震破天:小丽,回来,有骨气点。
二妹擦着泪回来了。
娘一蹦多高,絮絮叨叨,越说越气:你们以后谁也不能提你爹。
娘把磨镰石拿出来,磨的蹭明发亮,跳到猪圈里,逮了那头半大的猪,我和妹妹帮忙,娘杀了猪。
那年过年,我们结结实实的过了个肥年,猪肉一斤没卖,娘一块块割下来,腌了,挂到了初厦,炖的猪骨头,吃的我们不想吃。
腊月初开始吃饺子,一直吃到了正月底。
年后正月初三,娘带着我们仨,去桃园里剪桃枝。
大妹搬着长凳子,二妹拿着剪树剪子,娘拉着架子车,我在边上扶着。
正月里还挺冷,手一会儿就冻了,娘站在凳子上,咔嚓嚓剪着桃枝,我们仨在树下捡着,放一堆,捆成小捆。
桃树底下,娘种了大蒜,捡着树枝,还要担心踩到蒜。
满村的桃园地里,就我们娘四个,娘说,咱家没大劳力,只能提前干,赶到你和小琴开学,得把桃树枝剪完,拉回去。
天很冷,尽管都戴着娘织的毛线手套,但没几天,我们的手都冻的裂了口。
不过,我们仨没人嚷疼,二妹低头捡着树枝,跑来跑去的,袖口上全是鼻涕,脸上冻的脱了皮。傻咧咧的看着我们笑,那笑里带着泪。
阳春三月,桃花开了,油菜花开了,落了。一个个小桃露出了头,我家的大蒜长了蒜苔,齐刷刷的,弯着头。
我和二妹放了学就往地头跑,好多学生放学走我家的地头总要抽几根,我娘辛辛苦苦栽的蒜,哪能让丢了?我才不干嘞,我爬到桃树上摊开书,枕着书,眯缝着眼。
二妹回去做面条,做好了饭,站房顶,扯着嗓子喊:哥,曹海轩,回来吃饭喽。
我三窜两窜跑回去,端起碗,呲溜呲溜喝完,拉着二妹就往地头跑,听到预备铃响了,我俩才急匆匆赶到学校。
蒜苔熟了,我们放了学,就回地里帮忙,蒜苔长的快,抽慢了就老了,娘一个人抽的慢,带蒜皮掰回去,晚上我们娘四个,拿着小刀一根根剥蒜皮。
破塑料袋子,撕烂了,缠手指上,尽管这样,天天剥到半夜,手指辣的没感觉。
没爹的孩子不敢喊疼,只能学会坚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放学,干农活,干家务活,有啥活儿干啥活儿。那会儿,种地还不是机械化,全靠双手。
撒化肥的时候,娘锄,一人整两沟,我挎着荆篮在左边一把把撒,二妹端着洗脸盆,在右边撒,三妹在地头看肥料。
一天活儿干完,胳膊上勒的都是印儿,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难受。躺在床上,啥心事没有,一觉到天亮。
娘一身的力气总也用不完,秋天里带着我们掰一天玉米,我们都睡下了,她总偷偷起床,开门再去地里干到半夜。
有一次,我听见响声,跟着母亲出了门,站在地头看娘一穗穗掰着玉米,玉米叶哗哗哗响着。
我握紧了拳头,眼里噙满了泪。
我爹说的学费他出,生活费他出,但一分没寄回来过,他走了就没再回来。
我们仨的学费,每学期都是最 后一个教,尽管这样,娘说,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再苦再累,你们仨都得读书,还得把书读好。
我们仨的学习成绩一个赛一个。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初三那年,我大妹病了,肝炎。
娘去找我爹,爹甩了一句,没钱。
娘只好咬着牙,四处借钱,村里的大喇叭吆喝了好多天,就连十里八村的乡邻,也多多少少给我们家捐了钱。
我没参加中招考试就辍学了,大妹因为身体的原因,也辍学了,只有三妹读完了初二。
为了给大妹看病,我们家借了不少账,娘实在是供不起我们了。
村 长骑来了一辆破自行车,我跟着村里的大爷,干起了泥水匠,二妹病好后去了县里的方便面厂,当了一名普工,三妹不读书后,也去了方便面厂。
日子就这样慢慢的过着,我们齐心协力,把账还完了,我们家的生活好了起来。
我们小的时候,邻居们劝娘改嫁,娘怕我们受委屈,咬着牙,熬到了我们长大。
我们都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苦尽甘来了。
大妹白白净净,双眼皮,俩大眼,一米65的个子格外吸引人,她处了个对象,是个城里人,独生子。男方父母很满意,我们家也满意。
挑了个日子,俩人订了婚。
这会儿我爹跳出来了,知道我大妹找了个好人家,有钱,三番五次去人家家里要钱,最 后男方退了婚。
大妹拿着砖头,满村撵着我爹跑。
有了这一出,我们仨在婚姻上吃了苦头。
大妹嫁到了隔壁村,一个离了婚的男人。听说是女方嫌弃他老实,挣不到钱,走了。
二妹嫁到了六十里外的谢庄村,男方家里三兄弟,穷的叮咣响。
我娶了一个二婚的,男人生病去世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儿子。
娘说,咱们家这条件,娶的,嫁的,只要人正干,能吃苦,就行,咱不挑,日子嘛,三起三落,终会过好的。
娘说的没错,我们仨先后结了婚,日子苦了些,都知道干。
大妹先后生了一儿一女,大妹夫话不多,能吃苦,打了几年工,俩人在我县高中包了食堂,攒了点钱,买了房,又买了车。
二妹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苦日子过了几年,孩子我娘带着,俩人一块去了新疆,闷头干了好些年,后来在那边包了地。前几年,也回来买了房,车。
我媳妇打小做生意,带着我摆地摊,卖袜子,卖头绳,慢慢的卖衣服,再后来开了店卖衣服,媳妇又给我生了一个儿子,俩孩子,我娘也带着,我们也买了房。
街坊邻里看见我娘都说,淑珍啊,你可算是熬到头了,孩子们日子都过好了,你也放心了,你看看你衣服,鞋,穿不完,脸上滋 润了,红扑扑的,也胖了。闺女们给的钱花不完吧。
娘乐呵呵的说,花不完,花不完,现在国家的政策好,种地不交公粮了,还给补贴,孩子们又能出去打工,真好,真好。
可是,我爹却回来了,老了,病了,不中用了,外头的女人还挺厚道,把他送回来了。
我们开了三辆车,去了县医院。
我爹在病房里,挂着水,吸着氧。大河叔,摇了又摇,他张开了眼,看了看我们。
娘说,曹春雨,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你大儿子,大儿媳,俩孙子,这是你大闺女,大女婿,外孙女,外孙子,这是你二闺女,二女婿,俩外孙,一个外孙女,现在他们几个在城里都买房了,日子都过得挺好的。
我爹咕噜噜拿眼睛看着我们,转来转去,湿了眼眶,一句话也没说,嘴巴一张一合,我蹲在床边,低头听着,没声音。
医生说,都这几天的事了,安排后事吧。
娘说,这大过年的,老少爷们都回来了,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海轩,给你爹把丧事办了吧。该买棺材买棺材,该搭灵棚搭灵棚,响气班该请就请,小辈们都大了,咱是长辈,得给下代人做个榜样。
我和两个妹妹在医院守了两天,氧气瓶摘了,找了车,把我爹拉了回去,刚到家门口,爹走了。
二十八那天爹下的葬,天空阴阴的,飘着雪花。
一声爹,一生责任,他虽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可我得尽我做儿子的孝道,因为我也是个做父亲的人了,我得为我的儿子们做榜样。
愿我们的中华民族的礼仪孝道,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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