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薨逝,暴毙而亡。”
五年前,我的棺椁从摄政王府抬出去。霍北渊站在风雪里,看着我封棺,看我下葬,看那盏长明灯在陵前烧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棺椁里的那具尸身,是别人。
他不知道,他要为她报仇的那个“仇”,是我。
他更不知道,我恨他入骨,却又爱他至死。
今日,北狄公主入齐和亲。我作为随嫁女官,踏进这座承载了我一生爱恨的宫城。大殿上,他抬眼,目光穿过层层人影,钉在我脸上。
他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
我低眉屈膝:“摄政王殿下,您认错人了。”
01
五年前那个夜晚,我是被宫人的哭喊声吵醒的。
枕边还残留着霍北渊从大齐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写着“吾妻亲启,见字如面”。我还没来得及回信,窗外的天空就烧红了一片。
我披衣跑上宫墙。火光从城门口一路蔓延过来,连成一片火海。我看见城门被撞开,铁骑碾过宫道,马蹄下溅起的血落在我父皇的冠冕上。
我父皇被人摁在地上,头压得极低,脸贴住冰冷的地砖。城楼之上,曹俊贤的旗帜插上了越国的城头。
我认出那面旗帜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
曹俊贤,我父皇一手提拔的心腹。
我听见父皇嘶哑地喊了一声:“凌霜,快走——”
然后,刀落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着跑起来的。
老嬷嬷的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一把年纪了,跑得踉踉跄跄,嘴里一直念叨:“公主,不能回头,千万别回头。”
我不想走。
那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是那个把我举在肩头看花灯的男人。他死了。而我连替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的、凶狠的,混着兵刃碰撞的声响。老嬷嬷忽然停下来,把我往墙根底下猛力一推。
“殿下,你听嬷嬷说。”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极了她从前哄我睡觉时的语调,“这面墙后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你沿着密道走,不要停。天亮之前能走出去。”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是我七岁那年送给父皇的生辰礼,父皇又转送给了她,让她贴身带着保平安。
“嬷嬷不走了吗?”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嬷嬷一把老骨头了,跑不动了。正好替公主挡一挡。”
我攥着那块玉佩,指尖冰凉。我看着老嬷嬷转身朝着来路一步一步走过去,瘦小的背影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
她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我最后一眼。
“公主,往后这天底下,再没有人帮你撑腰了。你要……好好活。”
火从她身侧的廊柱上窜下来,猛地燎着了她的衣角。
我猛地从墙根爬起来,却被滚滚的浓烟挡住了视线。
密道的石门在身后合上,把她和那整座燃着火的皇城,一起关在了外面。
我沿着密道走了不知道多久。
膝盖磕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鞋早就丢了一只。
我不敢停下来,不敢闭上眼睛。
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父皇的头颅挂在城楼上,看见老嬷嬷被火舌舔舐的衣角。
密道的尽头是城外的一处荒坡。我从洞口爬出来的那一刻,天边已经泛白。我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攥着那块玉佩,张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在坡上跪了多久。
直到一驾马车停在我面前,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年轻的、温和的面孔。
他穿着皂色长衫,腰间系着一块不太起眼的白玉佩,看上去像是个过路的行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玉佩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越国的公主?”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握住袖中的短刃。
他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谁派你来的?”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薛凌霜,从今天起,你死了。这世上再没有越国的公主,你想活下去,就得换一个身份。”
然后他弯下腰,向我伸出手。
我盯着那只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和战场上的大老粗不一样,和深宫里的太监也不一样。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抓住了它。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霍清辞。
02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被那辆马车送到了北狄边境。霍清辞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教习女官兰蔻,自幼父母双亡,辗转流落北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救我。
他每个月都会差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只有几行字,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北狄的羊皮值多少钱,边境的雨下了几天,或是某个小城新开了什么铺子。
我从来没有回过他的信。
我知道我不该信任这个人。一个能在那种时候、那种地方、恰好出现的男人,必定有所图。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一个亡国公主,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我在北狄落脚的第一年,靠着教会事府里几个姑娘绣花织布换些口粮。
第二年,我攒够了钱,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养了两只老母鸡,每天捡蛋来吃。
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得像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公主。
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放下。
曹俊贤。
那晚城破的火光,父皇低垂的头颅,老嬷嬷被火焰吞没的身影。这所有的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
据说他投靠大齐以后步步高升,如今已是刑部侍郎。
那些从越国抢去的金银财宝,成了他铺路的石子。
那些跪在他脚下的越国旧臣,成了他上位的台阶。
我忘不了这些人。
午夜梦回,我常常惊出一身冷汗。恍惚间,好像又听见老嬷嬷在喊:“公主,快走。”
第四年开春,霍清辞的信终于有了一回不同寻常的内容。信中夹着一张宣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曹俊贤已官居刑部侍郎,仇人安坐于朝堂之上。”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窗外是北狄的满天风雪,呼啸着灌进窗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干涩,涩得发疼。
第五年,北狄败于大齐。
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北狄王庭。
齐廷提出议和,条件是让北狄送一位公主入齐和亲。
北狄王舍不得膝下疼爱的女儿,从旁支宗室中挑了一位姑娘封为公主,赐名吕诗琪。
吕诗琪年方十七,生得明眸皓齿,性格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
她入公主府那日,我作为教习女官候在阶下,她提着裙摆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臂:“兰蔻姐姐,你瞧着比我大一些,你能陪我说话吗?”
我被她拽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的手指是温热的,眼神是亮的。那种没有经过风霜的亮。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我也曾这样拉着别人衣袖撒娇,不知天高地厚。
“公主,”我轻声说,“该学规矩了。”
和亲队伍启程那天,北狄天朗气清。
吕诗琪兴致勃勃地趴在车帘边看风景,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坐在她身边的角落里,看着窗外一天天变化的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那枚玉佩。
玉佩里藏着的东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当年姜瑶替我从火海里带出来的,除了一枚玉佩,还有一页薄如蝉翼的丝帛残卷。
那上面,是曹俊贤和齐国某位朝臣往来的密信。
那一年他还没背叛我父皇,那封信的字里行间,就已经写满了“献城”二字。
我指腹在玉佩边缘轻轻碾过。
快了。
03
大齐的城墙比我想象中还要高,还要厚。
当年齐国的大军踏破越国城门的时候,我从对面望着这片城墙。如今我站在这城墙底下,望着城头上迎风猎猎的旌旗。旗上绣的是齐国的徽纹。
吕诗琪兴奋地从车帘后探出头来,连声问我:“兰蔻你看,那城墙好高啊!比我们北狄的城墙要高出好多呢。”
我笑着应她:“是挺高的。”
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那年我父皇的人头,就悬在城门外面。
队伍在城门口停了约莫一炷香。
守城的将领验过文书,然后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掀起半边车帘,目光扫过城门内的大街小巷。
五年了。
这条街比记忆中的繁华了许多,两旁新开了不少铺子,贩卖着南北杂货、脂粉绢花。
街角立着一座新修的祠堂,青砖琉璃瓦,远远看过去十分气派。
我以为是哪位朝中重臣的宗祠,随口问了一句,赶车的士兵答得随意:“那就是摄政王府给亡故的王妃修的祠堂。听说那位王妃故去五年了,摄政王爷到现在都没续弦,香火一天没断过。”
我的笑僵在脸上。
“兰蔻姐姐?”
“没事。”我放下车帘,“风大迷了眼。”
车队穿过长街,绕过两道牌坊,终于停在一座巍峨的宫门前。
大齐的皇宫,比越国的还要宏大、还要气派。
我随着吕诗琪下了马车,站在外庭的汉白玉石阶上,脚下的石板光可鉴人,映出我低眉垂目的身影。
宫人引我们到偏殿歇息,等候觐见。
吕诗琪坐在椅子上,兴奋地指这指那:“兰蔻你看,那梁上画的是凤凰吧?”我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公主,待会儿进了大殿,声音要放轻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你教过我的。”
她还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高唱:“吉时已到,请北狄公主入宫觐见——”
吕诗琪紧张地握了握我的手。我轻轻拢住她的手指:“走吧。”
偏殿通向大殿的回廊很长。
廊柱之间错落着宫灯,灯影映在朱红色的漆面上。
我走在吕诗琪侧后方,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一道一道廊柱,一片一片琉璃瓦。
这宫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比陌生。
可偏偏又觉得,那个掌控着这一切的男人,正在某一处等着我。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金光铺满了我的视线。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我低垂眼帘,跟在吕诗琪身后踏进了殿门。
龙椅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袭明黄色的龙袍,看着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
面容温和,眉眼含笑,端端正正坐在那把龙椅上,望向我们的眼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霍清辞。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屈膝行了大礼。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赞了一声“平身”,声音不急不缓,像极了他那日弯腰向我伸出手时的语气。我垂下眼帘,没有接他的目光。
然后我听见另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低沉,带着五年旧疾磨出来的沙哑,从大殿左侧传过来:“陛下,北狄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满殿的嗡嗡声忽然静了。
我微微抬眼。隔着重重人影,隔着五年的岁月和火光,我看见了霍北渊。
04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站在群臣最前列。
整个人比五年前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如刀削一般锋利。
眼底那点光,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会在雪夜里替我捂手温语的男人,而是一块烧了五年、只剩下灰烬的冷铁。
他也看见了我。
我看见他的目光落的那个瞬间,他正低头去端案上的茶盏。
茶盏端起来,悬在半空,没有送入口中。
他像是被谁点了穴道似的,整个人定在当场。
片刻后,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飞快地垂下眼帘。
他认出来了。怎么会认不出来呢?那张脸,他曾凑在灯下细细描过眉,说“吾妻眉眼如画”。
“摄政王殿下,”霍清辞的声音悠悠响起,“您怎么了?”
霍北渊没有出声。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吕诗琪不明所以地左右看了看,又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兰蔻,怎么回事?”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朝我走了过来。
霍北渊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了我面前。他的步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的脸,像要把我这张皮肉底下的骨头都看穿。
他在我面前站定了。
“你抬起头。”
我没有抬头。我盯着他靴尖上的暗纹,声音平稳:“臣女兰蔻,是北狄公主的教习女官。”
“兰蔻?”他轻轻地、近乎喃喃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说,声音低得很:“你叫什么名字,我再问你一遍。”
他终于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那一手的力道不大,却也不容拒绝。我被他迫着仰起脸来,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撞上。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近在咫尺的距离。
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浓密的、发红的,布满了整个眼白。
那双眼像烧了太久太久的一盏灯,油早就烧干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见那些对着灵位枯坐的夜。
“凌霜,”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对不对。”
我看着他。就那么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弯起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摄政王殿下,您真的认错了。臣女自幼长在北狄边镇,从来没有踏足过齐国。”
他攥着我下巴的手指又收紧了半分。我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像是他害怕自己会弄疼我。
他退后半步,盯着我的脸,像要把我的模样用眼睛烙下来,半晌不说话。
大殿里气氛凝重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浆糊。
霍清辞忽然开口了,语气温和:“摄政王大约是思念亡妻,一时恍惚。兰蔻女官面容与王妃确有几分相似,本王看也觉得有些眼熟。”
这话像一把刀,削开了凝固的空气。
“相似?”霍北渊没有回头,声音沉沉地砸向龙椅的方向,“陛下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吕诗琪紧张地拽住我:“兰蔻,摄政王他……”
我垂下眼帘:“无妨,公主不必担心。”
我的掌心全是汗,心脏在薄薄的衣料底下擂鼓一般地跳。我面上却仍是一片平静。就像在北狄那五年里反复练习的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偏殿的时候,我走在回廊上。风从廊柱间灌过来,吹散了一些方才的窒息感。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告诉自己,这双手不是用来发抖的。这双手,是用来杀人的。
05
觐见结束后的第三天,摄政王府传召我入府问话。
吕诗琪在门口紧张得来回踱步:“兰蔻,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我替她理了理衣襟上的流苏:“公主,您留在这里等我。”
“可是那个摄政王看起来好凶……”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我笑了笑,“毕竟,他把我认成了他死去的王妃。”
去摄政王府的路上,我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把那枚玉佩在袖中翻来覆去地摩挲。玉佩中藏着的那卷丝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料都在发烫。
我府邸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一个老仆引我穿过前厅,绕过了两重院落,进了书房。陈设极简。
书房的正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一身水蓝色的衣裙,站在海棠花下,侧身回头浅浅一笑。那一笔一画,画得极细极用心。
我认出来了。那是十六岁时的我。
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我在书房里头站定了,微微屈膝:“臣女兰蔻,见过摄政王殿下。”
书房里没有人应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缓慢。我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像初春化不开的霜。
终于,他在我身后开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兰蔻。兰花的兰,蔻豆的蔻。”
“兰蔻。”他重复了一遍,“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娘。”
“你娘叫什么?”
“太久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他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扬起的笑意冷得像刀锋。
他绕到我面前,在桌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你说你自幼长在北狄,那你讲讲,北狄的边镇上有什么?”
我垂下眼帘:“没什么特别的。穷,荒,风沙大。冬天冻死牛羊,夏天下雨路就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北狄以何为生?”
“替人浆洗衣裳,绣些帕子绢花换口饭吃。”
“你识字吗?”
“我爹从前是个落第秀才,教过我几个字。”
他忽然笑了。
那一笑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放下茶盏,从案头抽出一张信笺,递到我面前。
信笺上写着一首小诗,字迹清瘦秀雅:“既然如此,你念念这首诗。”
我低头扫了一眼,浑身的血像是被人在一瞬间抽干了。
那首诗,是我嫁给霍北渊之后写的。
写的是春日在后苑看梨花,落了满地无人扫。
只不过短短四句,写完了随手搁在妆台上。
他看见了,说写得不错,收了起来。
这首诗,天底下只有两个人见过。
我是其中之一。他是另一个。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攥紧。半晌,我微微弯起嘴角:“王爷这诗,写的是春日看梨花?”
“不是我写的,”他说,“是我王妃写的。”
“王爷的王妃,是个有才情的女子。”
他没有接话。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细灰簌簌落下的声响。
他放下信笺,缓声道:“你这张脸,和她一模一样。连说话的神态,连眉眼间的弧度,也一样。”
“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
“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可她方才说那首诗时,停顿的位置,落眼的顺序,连看第一个字时先抬眉的习惯。她这说的是诗,还是自己?我这诗写的寻常景致,她读了却像在念旧物。如果她是冒充的,如何认得这字迹的来历?”
我没有接话。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霍北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和我平视着。
他目光几乎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凌霜,你可以不认。我也有的是耐心。”
“但你这张脸,你这个人,我看了五年。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他离我太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衣袍上的沉水香气,和那股子经年不散的药味。
我垂着眼帘,心里忽然翻涌上一阵剧烈的酸涩。
我几乎忍不住要开口。
可是老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那么清晰:“公主,你是爹的女儿,是越国最后一条血脉。你可以死,但不能让仇人看轻了去。”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如果您只是因为我与我那位公主长得相似,才这样纠缠,那我只能说,您认错了人。”
我屈膝告辞。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低低地问了一声:“凌霜,你恨我?”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没有回头。门外是正午的天光,明晃晃地刺得人眼眶发酸。
我轻声说:“我不是你的凌霜。”
06
那一夜,我回到公主行馆。吕诗琪已经睡下了,房里留了一盏灯。
我坐在床沿,把那枚玉佩从怀中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玉佩里的那份丝帛残卷,我一直贴身带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它派上用场。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窗棂。
我整个人绷紧了。那三下,不轻不重,像是熟人的暗号。我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道极淡的朱砂印。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是谁。今夜子时,城东茶楼。”
字迹陌生,笔锋却透着一股子阴狠的劲道。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信纸凑到灯焰上。待它烧成灰烬,落进灯盏里。
我没有去。我站了很久,最终决定去。但去之前,我先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卷丝帛从玉佩中取出来,缝进贴身的里衣内衬。然后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行馆。
城东茶楼,二层最里间的雅座,灯火通明。我一推门就看见桌案后坐着的人。
他比五年前胖了一圈。脸上的肉松垂下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人的时候笑意不透到眼底,手里盘着一对和田玉的核桃。
他看见我,笑容在脸上挂了出来:“兰蔻姑娘,坐。”
我没有坐:“侍郎大人深夜约见小女子,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就是想跟姑娘聊一聊,五年前越国宫里的旧事。”
我的心口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小女子自幼长在北狄,哪里知道越国宫里的旧事?”
“兰蔻姑娘,”他放下茶盏,眯着眼看我,“你不认得我,可我认得你。五年前,越国城破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薛凌霜死在了火里。但我清楚,她被人救走了。我一直在找她,找了五年,终于让我等到了。”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桌面上。
“这一封,是我的人在你们和亲队伍启程那天截获的密信。信上的字迹,兰蔻姑娘认得吧?”
我没有动。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纸面上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一些,但内容依然清晰可辨。是越国余部给我的回信,信中提到“曹大人”三字。
曹俊贤笑了笑:“那信上的笔迹,我查过了,是越国旧部常用的暗记。兰蔻姑娘,你说你不是薛凌霜,可你手里握着越国旧部的暗线,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手边那对耀目的和田玉核桃。
“曹大人,”我说,“您想怎么样?”
他站起身,绕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摄政王霍北渊的事,我不管。但他们霍家手握兵权,权倾朝野,留着这样的人,陛下寝食难安。你要报仇,我也要帮陛下除忧。你我联手,各取所需。”
“你要我对付霍北渊?”
“我要你,做我安插在摄政王府里的眼线。”
我沉默了很久。茶楼的灯火在风中晃了晃。
然后我笑了:“曹大人,您开出的这个条件,让我想想。”
“想多久?”
“天亮之前给您答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送我出门。
在我转身的瞬间,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兰蔻姑娘,别打什么歪主意。你人在齐国,你的那位公主也在齐国。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不介意多送一个人下去陪薛妃娘娘。”
我没有回头。
夜里的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一路爬上来。
我的手笼在袖中?
不,我的手拢在袖中,指尖捏着那块缝在里衣内衬的丝帛,一言不发。
我想到霍北渊那双烧了五年、油尽灯枯的眼睛。我想到老嬷嬷每一道被火舌舔舐的皱纹。我想到父皇的头颅悬挂在城楼上的那个拂晓。
“好。”我说,“我答应你。”
07
次日一早,我求见霍北渊。
他在前厅见的我,端着茶盏,目光不咸不淡。我跪在堂下,双手奉上一封烧去半边的信:“王爷,臣女昨夜收到一封恐吓信。”
他接过信纸,低头扫了一眼。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焦了一半,但依然能看出大概的内容。
他眯了眯眼,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的落款:“哪来的?”
“有人塞在行馆窗缝里的。臣女惊惧万分,不敢隐瞒,特来禀报王爷。”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拿这封信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信上要我今夜三更去城东茶楼。说如果我不去,就要拿我姐姐的性命来威胁。我是公主的教习女官,若因臣女私事连累公主和亲事成,这个罪责我担不起。我思来想去,只有王爷能替臣女做主。”
他缓缓把信纸放在了桌案上。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敲了敲,半晌没有说话。我垂着头,跪在堂下,心跳如鼓。
这个局,我赌的是他对那张脸的那份执念。他信不信这封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因为这封信去查背后的那个人。
果然,他没有再追问,只淡淡地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声张。”我磕了个头:“谢王爷。臣女告辞。”
起身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我:“兰蔻。”
我停住脚步。他看着我,目光深不可测:“这封信上的字迹,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封信和曹俊贤有关?”
我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那封信我连夜处理过,刻意烧去了落款和印章,但信纸背面的字迹用的是曹俊贤惯用的瘦金体。
我怎么会认出来?
一个“自幼长在北狄”的教习女官,不该认得大齐刑部侍郎的字迹。
我稳住呼吸,慢慢转身:“臣女不认得这是什么字迹。只是信中说‘曹大人’三字,我虽刚到齐国,也听说过刑部侍郎的名讳。所以才联想到。”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又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半晌,他摆了摆手:“去吧。”
我出了前厅。六月的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庭院里。我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知道,这一关我只是勉强过得去。
到了夜晚。
我没去城东茶楼,茶楼的事自然是扑了空。
曹俊贤果然没有等到人。
他不好发作,人前还得摆出一副和善面孔。
我就是要让他扑空。
次日,我得知霍北渊当夜亲自去了刑部衙门。他去干什么,没人知道。回来之后,他召见了心腹几个人,关在书房里议事,一直到深夜才散。
第三天,宫里传出消息:刑部侍郎曹俊贤因渎职之罪,被摄政王当庭弹劾,停职待勘。
我在行馆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替吕诗琪梳头。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吕诗琪从镜子里看见我,嘟囔了一句:“兰蔻,你最近好像瘦了些。”
“是吗?”
“是不是大齐的饭食不合胃口?”
我轻轻摇头:“没有,挺好的。”
曹俊贤停职的消息传遍京城。同年,他突然被摄政王府的侍卫上门带走,当夜未归。
那晚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我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手里一直握着那枚玉佩。
玉面上的纹路已经被我的指腹磨得发亮,仿佛在提醒我这个玉的来处。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行馆门口停住了。
我披衣起身,掀开窗帘一角。
晨雾里,一骑人马从摄政王府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的身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霍北渊。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行馆门前。没有递名帖,没有让门房通报,直接推门进来了。隔着半个院子和一层晨雾,他看见我站在窗前,脚步骤然停住。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着我。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像一整夜没睡。袍角上沾着露水,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他看着我,声音沙哑:“曹俊贤,昨夜全招了。”
我握着窗帘的手,微微收紧。
“他招了五年前的事。招了你给他写的第一封信,招了他献城焚宫。”他顿了顿,声音抖了一下,“他招了,你当时就在火里,是他亲眼看着你被烧死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那枚玉佩,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看着我,目光里全是痛苦与疯狂:“你要我怎么样?我不知道那是假的。我不知道那封密报是假的。我不知道你被囚在宫中,也不知道曹俊贤背着我去纵火。我唯一知道的是,”他顿了一下,声音干涩,“你死了。”
我没有说话。
“凌霜,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站在窗后,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过、也亲手将自己从沉潭中打捞起来的男人。
“王爷,”我说,“您又认错人了。”
08
曹俊贤入狱的消息在朝堂上激起轩然大波。
他关在刑部大牢里,霍北渊亲自审了三日。第三日深夜,他从牢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份供词。我的密信,烧了半边。我的身份,见了天光。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行馆的后院里,就着一盏油灯替吕诗琪缝补一件披风。针线在布料间穿来穿去,像一个节奏平稳的呼吸。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我也没有抬头,手里还在穿针引线。
“你问过我,”他终于开口,“你姐姐要怎么办。”
我的针停在半空。
“你的那位姐姐,你从来没提起过她的名字。”他慢慢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北狄公主吕诗琪,是宗室旁支的女儿,家里只有一个弟弟。她从小没有姐姐。”
“凌霜,你哪里来的姐姐?”
我没有说话。针尖在灯焰上微微闪了一下。
“你要编一个谎,就要把它编圆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但你心里清楚,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姐姐。我亲眼看着你死过一次,我看不得你再从这世上消失一回。”
他终于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你恨我,你要报复我,怎么样都行。你能不能别装作不认识我?”
我放下了针线。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很好,照在他脸上。
照得那张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哭了,那双在朝堂上能让满殿文武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在我面前毫无遮拦地红着。
我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的阴影里。
“王爷,”我说,“您说完了吗?”
“凌霜——”
“说完了就请您回去。”我拿起针线,重新低下头,“夜了,臣女要歇息了。”
他没有走。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踏过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你父皇的事,对不起。”
针尖扎进我的食指。我攥紧了那块布料。
他把那句话说完了:“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我欠你这句话。欠了五年了。”他的脚步声远了。
我盯着手背上那一点鲜红的血迹,眼眶酸得发疼。我没有让自己哭出来,我不能哭。我要是哭了,就撑不下去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那封让霍北渊发兵的密报,究竟是谁写的。
曹俊贤招了,但那封假密报不是他写的。
密报的底稿用的是太后的笔迹,而太后早已仙逝。
能拿到太后生前亲笔书写旧文的人,不会是个无名小卒。
宫中御膳房的老太监,是当年越国安插在大齐宫中的最后一条暗线。
第二日清早,我去了一趟御膳房。
借着替公主取点心的由头,在后厨的灶台边,我看见了一个佝偻着背切菜的老太监。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目光。
他往我端着的食盒里放了一碟桂花糕。
糕底压着一张油纸,纸上写着四个字:“请见玉蝉。”
玉蝉。
那枚玉蝉是我七岁那年送给父皇的生辰礼,我亲手从城南的玉器铺子挑的,雕了一只不足指甲盖大的玉蝉。
父皇喜欢得紧,一直挂在腰间的玉钩上。
那枚玉蝉,我父皇死后就再没有见过。
我不知道这老太监如何知道玉蝉的事。
但我当天夜里,把那枚玉蝉,和我贴身的玉佩一并缠在帕子里,塞进了御膳房灶台底下的砖缝里。
第二天清早再去取食盒,帕子还是那条帕子。
玉佩和玉蝉都在,只是帕子里多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五年前那封密报,出自天子之手。太后旧笔迹,可以从御书房东侧第三排书架暗格里找到。”
御书房东侧第三排书架。
我攥着那张字条,站在御膳房门口,手心里全是冰冷黏腻的汗。
我终于明白了。
那条暗线,不是老太监自己的消息。
背后喂养了他五年的人,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他救我,不是出于善心。
他知道那封密报是假的,也知道霍北渊会因此发兵。
他利用我的死,利用霍北渊的悲痛,让他背上了屠城灭国的骂名。
他要的,是霍北渊永远也洗不清的罪。
09
三天后,我夜入御书房。
凭着我过去在宫中长大的经验,绕过了巡夜的侍卫和后宫的灯火。
御书房的东侧第三排书架,我找到了。
暗格上的机关很隐蔽,但我一摸便知。
那里藏着一叠旧纸,是太后生前用过的诗笺。
最底下一张诗笺上,压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
那印章我认得。
是霍清辞十二岁那年,先帝赐给他的“勤政”二字私章。
这张诗笺角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裂痕处的纸色微微发黄。
我凑到灯下细看,字迹与太后平日的笔迹几乎如出一辙,但落笔收势的地方,有一丝极细微的抖。
我父皇的书案上,也有一份这样的密报抄本。我见过那字迹。被“学得极像”的笔道里,有着和这张诗笺一模一样的那丝抖意。
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我不用再往下看了。真相已经拼出了全貌。
我把诗笺和私印收进怀中,转身。御书房的门口,一盏宫灯无声无息地亮着。霍清辞站在灯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他看到我,没有慌张,没有惊讶,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变化,我推门而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龙案后面了。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淡得像烟的笑意:“朕等你很久了,薛凌霜。”
我的手按在袖中的短刃上,没有答话。
“你比朕预料中来得晚了一些。”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朕还以为,以你的聪明,三天前就该找到这里了。”
我看着他:“那封密报,是你写的。”
“是朕。”
“你栽赃给太后,让霍北渊以为是我父皇要杀他。你让他举兵伐越。”我一步一步走近,“你借了他的手,灭了我的国。”
“朕需要他动手。”霍清辞的语气平静,“那时候他手握三十万兵权,如果要动他,只能先把他的兵力耗掉。朕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你让我成为他手里的那把刀……”
“不,凌霜,”他轻轻打断我,“是你让他成为了你手里的那把刀。朕只是替你磨了磨刀锋。”
我站在原地。窗外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龙案上的奏折翻动,沙沙作响。霍清辞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灯下的桌面上。
那是一条我无比熟悉的穗子。
老嬷嬷亲手给我编的,用了五种颜色的丝线,打了个平安结。
我嫁入齐国那年,我把它系在一支发簪上带了过来,后来那支簪子遗失了。
“你母后临终之前在御书房见过朕一面。”霍清辞说,“她把这个交给你。她说,若有朝一日你能看到这支簪子,希望你能明白,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盯着那支簪子,浑身都在抖。我的眼眶灼热。
我拿起那支簪子,抚过已经褪色的穗子。埋藏了五年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涌了出来,无声地砸在那支旧簪子上。
“我父皇——”
“你父皇的事,确实是朕一手促成。”他坐回龙椅上,声音放轻了几分,“但那一夜纵火的命令,是曹俊贤自己下的。朕没有让他杀你父皇。这一点,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攥着那支簪子,五指蜷缩成拳。
我转身离开御书房的时候,他忽然在我身后说了一句:“霍北渊此刻应该在行馆等你。但他不知道,你今夜来见过朕。”
我停住了。
他的话从身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落在我心头:“明日午时,他会在城楼上等你。这是朕告诉他的。”
10
第二日午时,城楼之上,风很大。
霍北渊站在城楼中央,背对着我。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转过来,看到我的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皮微微发肿,像是整整一夜没有合过眼。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凌霜。”
我没有应声。
“昨夜朕召见了你,你去了御书房。”他没有用“我”,用的是“朕”。他望着我,“那封密报的底稿,你已经拿到了,对吗?”
我从怀中取出那张诗笺和那枚私章,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了。”他说,“我看到了霍清辞派人送到我府上的那份密报的抄件,也看到了那枚玉蝉。从你带着那枚玉蝉回到齐国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这一切都是他筹划好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
“我知道,这一切是他布的局。是我亲手提的兵,是我亲眼看着那场火烧起来的。我知道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可是凌霜,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他看着我,“你还愿意回我身边吗?”
风从城楼之上卷过,吹动他的衣袍和鬓发。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枚玉蝉。蝉翼薄如纸,在阳光下透着一层青色的光。
“你知道吗,霍北渊,”我说,“五年前那天晚上,我站在宫墙上,看着你带兵冲进了越国的城门。我那时想,如果你停下来,哪怕回头看我一眼,我都会喊你一声。”
他没有说话。
“你没有停下来。你也没有回头。”
我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如今你问我,还愿不愿意回你身边。霍北渊,我的父皇死了,我的家没了,我的嬷嬷替我挡了一刀,葬身火海。你让我怎么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城楼下传来人群的喧哗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会把霍清辞的罪证公之于众。我会让曹俊贤以命抵命。我会还你一个公道。”他顿了一下,“哪怕这个公道,要用我自己的命来偿。”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凌霜,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别再走了。”
风在城楼之上呜咽而过。我忽然觉得手上的玉蝉变得沉甸甸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枚玉蝉。
蝉翼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如初,就像那年父皇将它别在腰间时一样鲜亮。
那时候我还是个不知愁的公主,父皇的腰杆挺得笔直,宫里的花年年都开。
“霍北渊,”我说,“你欠我的,不止一句对不起。”
他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欠我一条命。你想还,我不拦你。”我把玉蝉轻轻放在城楼的垛口上,“但我不会回你身边。我要回北狄去,我已答应北狄公主永远做她的陪伴。”
我从未想过自己站在齐国城楼上的这一天,能这样平静地跟他说完这些话。说完这些,我转身。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凌霜。”
我停住脚步。
“我这一生,欠你良多。”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若有来世,你做寻常人家的女儿,我做不起兵的农夫,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我望着城楼下如织的人流。风把我的眼眶吹得干干涩涩的,像北狄冬天的风沙。
过了很久,我说:“那你记得,来世别再认错人了。”
我走下城楼。身后的风把玉蝉吹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没有回头。
城楼之下,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我随着人流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我回头看。城楼之上,他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拉得又长又远。长风从城楼上下来送我。
我攥着那支褪色的穗子,穗子上的平安结轻轻晃着。终究没有把手伸出去。
风很大。我转过身,裹紧了衣领,一步一步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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