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那天,场子布置得挺热闹。

技术部包了个大包厢,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桌上转盘转了没两圈,菜就凉了大半。

王卫东端着酒杯站在台上,声情并茂地念叨着一整年“团队协作

“攻坚克难”,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

我是从兜里掏出手机时瞟到那条银行短信的。

入账金额:2345.00。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正把“年度优秀员工”证书递给沈雅昶的王卫东

全场都在鼓掌,就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握着手里的酒杯,没动。

后面的节目我基本没看进去。

王卫东在台上表扬沈雅昶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叫“中流砥柱”。

他说得慷慨激昂,说今年技术部能扛下这么重的任务,沈雅昶功不可没,一个人挑起了好几个大项目的核心工作。

他说完这话,包厢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扭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都知道那四个项目是我在做。

从年初的项目立项,到三月份的连续通宵,到夏天那次客户紧急投诉,我一个人在机房里蹲了两天两夜。

那会儿沈雅昶在干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是“加班的夜晚,也要好好爱自己”。

那杯咖啡是不是在公司楼下买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两天她连公司都没来。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韩梅英发来的消息:“年会结束了吗?奖金拿到没?”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还行。”发送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拿起了酒杯。

杯子里的酒是同事倒的,红的,入口有点涩。

我平时不喝酒,但那天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台上的颁奖仪式还在继续。

沈雅昶端着证书,笑容灿烂,连说了好几声感谢。

她感谢领导信任,感谢团队支持,说新的一年一定再接再厉。

她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把那杯酒喝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韩梅英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已经困得直点头。

听到门响,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回来啦?”我边换鞋边应了一声。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奖金发了吗?”我弯腰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发了。”她问发了多少,我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你猜。”她大概以为我在卖关子,笑了一下:“五千?还是八千?”我说:“差不多吧。”她没再追问,打了个哈欠,说锅里温着热水,洗了脸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撑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那个人,快三十六岁了,眼角的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鬓角也隐隐有了白发。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在公司,我是工程师丁浩,是那个随叫随到、从不拒绝的老实人。

在家里,我是丈夫丁浩,是那个一年到头不着家、连老婆生日都经常忘记的人。

可我自己是谁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想出来答案。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没擦干就走了出来。

韩梅英已经回卧室了,卧室门关着。

客厅茶几上放着两片面包,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明天早上吃这个,别又不吃早饭就走了。”我看着那张纸条,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

到了公司,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四条未读消息。

都是前一天晚上发的。

一个是项目群里的讨论记录,凌晨两点多还有人@我问接口文档的事。

一个是客户那边发来的邮件,语气客气,但问题很急。

还有两条是沈雅昶发来的,内容一样:“明天上午有空吗?我这边有个文档需要你帮忙看下。”我看着那两条消息,把电脑锁了屏。

工位旁边的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空白的信封。

那个信封是上个月整理文件时随手塞进去的。

我把信封拿出来,拍掉上面的灰,放在桌上。

然后我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档,标题是“辞职申请”。

打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一条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堵成一条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有人按了三声长喇叭,跟着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短鸣。

像催命。

我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收回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完了那份辞职申请。

最后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时,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办公室里陆续来人了。

对面的马逸仙端着一杯豆浆经过,随口问了句:“丁哥,今天来得挺早啊。”我说:“嗯,睡不着。”他没怎么在意,坐到自己位置上了。

九点二十分,王卫东到了办公室,肩上挎着公文包,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一路和碰到的员工打招呼。

他经过我的工位时,还拍了拍我肩膀:“昨晚年会没喝多吧?”我笑了一下:“没。”他点点头,走进自己办公室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外套口袋里装着那封辞职信,隔着布料能摸到信封的边缘,硬硬的,有点硌手。

我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封信捏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

然后我站起来,朝王卫东的办公室走了过去。

我这人有个毛病,做事爱犹豫,心里没底的时候就爱拖,拖到最后拖不下去再说。

可这回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推门进去的时候,连门都没敲。

王卫东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怎么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到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信封上,我拿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辞职信。

他没拿起来,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笑了一下:“什么意思?”我说:“字面意思。”他说:“别闹。坐,聊聊。是不是昨天年会的事?你是不是觉得奖金发少了,心里不痛快?”我没坐下,站在他对面,说:“王总,不是奖金的事。”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什么事?有什么意见,你直接提,咱们好沟通。”我看着他,想了想,说:“这四年,我总共负责了九个项目。光今年一年,压在我手上的就有四个,其中两个是从凌晨三点开始等客户上线,等完系统跑批,再回工位补白天没时间弄的文档。这些事,您知道吧?”他听了,脸上笑容收了,说:“我当然知道。”我点点头:“那您也看到了,昨天年会上,您跟全公司说,这些项目是沈雅昶扛下来的。”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丁浩,组织上安排谁露脸,有组织上的考虑。你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有数。”我说:“那您说,我心里也有数没有?”他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把那封信往他面前推了推:“王总,这个您收着,流程该怎么走怎么走。”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他说:“行,你要走,我不拦你。不过丁浩,你走之前想想,就你那个专业方向,出了这个门,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你自己心里估计也清楚。”我没做声。

他接着说:“四十岁的人了,拖家带口的,别把路走窄了。”我听着这句话,没生气,反而笑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那杯酒还在胃里,也可能是今天早上的冷风灌得我脑子清醒了。

我说:“王总,我这人确实没啥本事,就会写代码。不过我这人有个优点,我写的代码都有署名。以后出了什么事,客户能找得着人。”他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把电脑重新打开。

屏幕上那四条未读消息还在。

当晚回到家,韩梅英坐在餐桌边等我,没做饭。

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

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厨房的排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纸箱里的苍蝇。

我换鞋的时候,她开口了:“今天王总给我打电话了。”我系鞋带的手停了停,没说话。

她说:“他说你要辞职。”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她对面,说:“是。”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为什么?”我说:“不想干了。”她说:“你爸上个月住院,你都没请假。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干了?”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也不是要拦你,我就是想问问,想清楚了没有?”我说:“想清楚了。”她说:“那房贷怎么办?小宝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我低着头,没回答她。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厨房里那台排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像是在替我们俩着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把屋里衬得格外安静。

过了很久,韩梅英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点上。

她说:“先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我说:“好。”她下了面,端出来搁在我面前。

西红柿鸡蛋面,煎蛋煎得有点焦,她平时手艺没这么差。

但谁也没提这个,我端起碗,把面吃完了。

吃完面,我主动去刷了碗。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冲着手背,带着点烫意。

我关掉水,擦了手,走进卧室。

韩梅英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

我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意。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忽然翻了个身,说了一句话:“你要是真不想干了,那就不干吧。”我愣了很久。

她在黑暗里又补了一句:“但我先跟你说好,下个月房贷要是还不上了,别怪我跟你吵架。”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好。”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到公司时,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平时到点就安静下来的办公区,今天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又都散开了。

我走到工位坐下,电脑还没开,对面的马逸仙就凑过来了,压低声音说:“丁哥,你今天还来干嘛?”我说:“上班啊。”他说:“你是不是跟王总提辞职了?”我看着他,没否认。

马逸仙四下瞅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一早,王总就把沈雅昶叫进去了,谈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沈雅昶脸色不太好。”我“哦”了一声,打开电脑。

马逸仙又说:“丁哥,你就是好说话,那些人就是欺负你老实。那四个项目哪件不是你干的?沈雅昶天天在公司混日子,就仗着每天下班不走,拍几张深夜办公室照片发群里,王总就信她了。你太亏了。”我没接话,在邮箱里翻出一封未读邮件,是沈雅昶发来的,标题是“关于重点项目后期交接事宜”。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点开,内容不长,大意是:丁浩,听说你有离职想法,希望你把目前手头负责的几个项目相关文档整理好,交接到公司安排的其他同事手里。

措辞公事公办,一个字都不多。

我看着那封邮件,回了一句:“没问题。文档都在公司共享网盘,随时可以查阅。”发送之后,我打开共享网盘的页面,准备把自己历次提交的版本记录截个图。

鼠标点下去的瞬间,我愣住了。

网盘里,项目文档的“最近修改”记录里,赫然出现了一个我从未做过的改动:一份我上周刚交付的大客户方案,文件名被改成了“沈雅昶-大客户维护方案(终版)”。

修改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零八分。

我点开那份文档,划到最后一页。

原署名处,“丁浩”两个字已经被删掉,替换成“沈雅昶”。

我又返回列表,把其余几个项目的文档挨个看了一遍,其中三份的核心文档署名,都已经悄悄发生了变更。

我盯着屏幕,一口气堵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呼出来。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一刻。

我站起身,没吵没嚷,敲响了王卫东的门。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笑着问:“怎么,想通了?”我没走进门,就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那份被篡改过署名的文档截图。

王卫东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说:“哎,你听我解释。这个是我让小沈整理的,她是想帮你弄个最终版,署上她的名字是……”我看着他说:“她帮我弄,署她自己的名字?”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我说:“王总,您不用解释。我还没走呢,你们就急着把我从项目上摘干净了。我要是真走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王卫东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丁浩,咱们一个部门这么多年,你别把事情搞大了,对你没好处。”我说:“我这人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谁干的活,就该写谁的名。”说完,我转身走了,顺手把王卫东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我走到门口,拿起桌上的手机,找到客户刘总的电话,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刘总那边有些嘈杂,他嗯了一声,问我什么事。

我说:“刘总,跟您说一声,我准备从公司离职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我说:“就这几天,还没办完。”刘总说:“那咱们手头这个项目怎么办?”我说:“公司会另外安排人跟您对接。但我要提醒您一句,那套系统里有个核心模块,目前只有我清楚完整的逻辑,接手的同事恐怕需要一点时间熟悉。如果有任何技术问题,您可以直接找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挂了电话,我走出办公区。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沈雅昶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隔着很远看着我,目光有点复杂。

我没多看她,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但人很轻松。

当天下午,我坐在自己家里,把那几份项目的核心代码梳理了一遍,写了一个交接文档,把思路和注意事项列得清清楚楚,发给了王卫东。

发完邮件,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

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

手机响了,是王卫东。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有点急:“丁浩,你人呢?下午周会怎么没见你?”我说:“我在家呢,交接文档发你邮箱了。”他说:“交接的事后面说,你现在回公司一趟,客户那边出问题了。”我说:“什么问题?”他支支吾吾:“就是那个大客户,老刘那边,他上午打电话过来,说要暂停项目结算,说对咱们这边的项目进度和人员变动有疑虑。”我说:“这事我管不了,我已经提了离职了。”他说:“丁浩你不能这样,你现在还是公司员工!”我听着他的声音,没生气:“王总,员工该干的活,我干了。交接文档我也交了。客户那边有疑虑,您可以安排沈雅昶去沟通。她不是中流砥柱嘛。”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王卫东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子,低沉了不少:“丁浩,咱们别闹成这样。都好几年的同事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说:“我就是在好好说。王总,从年会到现在,我做的每一步都在正式流程里,没给您添任何麻烦。您先让小沈把文档署名改回来,咱们再接着谈后面的交接。”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靠在阳台栏杆上,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电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两分零七秒。

楼下有个小孩在追着球跑,年轻的妈妈在后面喊他慢点,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了。

韩梅英从屋里走出来,拿了一件外套披到我肩上。

她没问谁打的电话,就是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了会儿楼下的小孩。

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吃鱼?”我点点头:“行,红烧的。”她转身回屋了。

第三天下午,老板许长健的秘书给我打了电话:“丁工,许总请你现在过来一趟。”我走进老板办公室的时候,许长健正在翻一摞打印出来的材料,办公桌上摊得乱七八糟。

他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他问:“你提辞职了?”我说:“是。”他说:“为什么?嫌钱少?”我说:“不全是。”他拿出其中一张纸,递到我面前:“那你给我讲讲,这几个项目是谁做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做过的一个项目总结报告,上面标注着负责人签名:沈雅昶。

我说:“报告上写的是小沈。”他说:“我问你,不是问报告。”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项目是我做的。”许长健盯着我打量了挺久,然后把那摞材料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些呢,也都是你做的?”我翻了翻,里面是几份项目立项书、需求文档和客户往来邮件。

我的名字出现在绝大部分文档里,有些是最后的签名,有些是拉通的沟通群记录。

我合上材料,说:“大部分是。”许长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卫东跟我汇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跟我说,你主要负责技术支持,核心工作是小沈牵头的。”我说:“他说了算。”许长健没接这话,低头又翻了几下材料,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丢在桌上:“这个你拿回去。”我低头一看,是个信封,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里面是我辞职信的复印件,上面盖了一个红色的作废章。

许长健说:“你这个辞职申请,我批不了。”我愣住了:“许总,我……”他说:“你活儿干得好好的,公司没有理由放你走。如果你是因为年终奖的事有意见,我现在就可以安排财务给你单独核算。”我沉默了。

他接着说:“丁浩,我这么说吧。你走,我不拦。但你手里那四个项目,客户已经有人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你要是现在撂挑子,那些客户我怎么跟他们交代?”我终于开口了:“许总,您知道这四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在做这件事吗?”他没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说:“您是老板,您忙,底下人跟您汇报什么您就听什么。我理解。但我不能接受的是,我干了活,最后连个名字都不留。这不是钱的事。”说完我站起来,把那封盖了作废章的辞职信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走到门口时,许长健在身后说:“那个小沈的事,我会查。”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开着,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是沈雅昶发来的,标题是“关于大客户维护方案署名通知”,里面用公司正式的格式写着:经与王卫东总监沟通确认,“丁浩-大客户维护方案(终版)”文档署名调整为“丁浩”,公司内部存档信息同步更新。

我看完这封邮件,点了转发,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韩梅英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晚上想吃红烧肉。”她回得很快:“行,买好肉了。”我收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只觉得跟这地方打了个平手似的。

但我知道,有些账,光打平是不够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卫东把我叫到楼道里,说要跟我聊聊。

楼道很窄,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先递了根烟,我接过来,没点。

他说:“丁浩,上午许总找我谈了。”我说:“嗯。”他说:“小沈那边,我已经让她把署名改回来了。你年终奖的事,许总也特批了,给你翻倍。你看,这事是不是就到这儿为止?”我听着他说话,指间夹着那根没点的烟,抬头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

停了大概有一阵子的工夫,我说:“王总,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我不知道网盘那事,你能让小沈把署名改回来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对面楼有人在喊孩子吃饭。

我把那根烟放到他手心里,说:“烟你留着抽吧,我戒了。”说完,转身走进办公区。

身后传来的烟盒被攥紧的声响,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我翻出过去一年里所有的加班记录、项目排期表、客户感谢邮件,以及公司内部的工单系统截图,一样一样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档,保存在自己的加密U盘里。

我闭上眼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走,也要走得干干净净的。

第四天上午,交接正式开始。

王卫东亲自安排了接手的同事,是我意料之外的一个人:于高扬,部门里资历最浅的一个。

他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眼神有点慌,看着我的电脑屏幕,表情像在面对一堆天书。

我说:“不用着急,一步一步来。”他点了点头:“丁哥,我尽力。”我把那四个项目的结构梳理成几份文档,标清楚模块、接口和注意事项,又演示了一遍核心流程的部署步骤。

他拿本子记了好几页,笔尖沙沙地响。

下午,财务那边发来邮件,让我核对最后的工资和各项补贴。

我坐下把数字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回复了一个“同意”。

处理完这堆事情后,我坐在工位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这几年每天到这个点,不是在写代码就是在开会,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突然闲下来了,反而觉得像在做梦。

我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了。

杯子是韩梅英买的,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着脑袋的猫。

用了快三年了,杯底已经磕出一个细小的裂纹。

我把杯子洗干净,擦干,装进纸箱里。

再见了,老朋友。

第五天下午,许长健又把我叫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站起身来。

许长健介绍:“这位是陈总,你们认识一下。”陈总大概四十七八岁,圆脸,微微发福,笑容挺和善。

他跟我握了握手:“丁工,久仰。我是盛远科技的,之前刘总那边跟我提过你。”我隐约明白了。

盛远科技我知道,跟刘总的公司长期有合作,规模比现在的公司大了不少。

我没有急着接话。

陈总继续说:“我这边的技术团队缺一个负责人。刘总跟我推荐了你,说你做事靠谱,业务过硬。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坐下来聊聊。”我看了许长健一眼。

许长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说:“我不管你后面去哪,但你这几天把交接做完,别留烂摊子。”我说:“该交的我都会交完。”陈总笑了笑:“不急,等丁工这边收尾了,随时欢迎过来看看。”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公司名称和职务。

我收下名片,放进衬衣口袋里。

晚上回到家,我把名片放在餐桌上,韩梅英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了一句:“你要去看吗?”我说:“我想去看看。”她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那就去看看呗。”她语气听着平静,但我看见她夹菜的筷子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水洒了一部分在桌面上,她忙着拿抹布去擦,没有再多问。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十来年,一直以为只要埋头干活,日子总不会差。

可到头来,连换份工作都要让老婆跟着担惊受怕。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这几天,公司里的人对我态度也慢慢变了。

以前见了我,大家都“丁哥丁哥”地叫,话里带着三分客气。

现在知道我要走,有些人打招呼的时候明显少了那几分热络,笑容里隐约带着一点打量。

我不太在意这些。

倒是马逸仙,有一天中午吃饭时跟我说了一句话:“丁哥,你走了也好。”我看着他。

他说:“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行啊,我是说这地方,你不走也是这个样。干多少活,不如会说话。”我说:“你少说几句,踏实干活比什么都强。”他嘿嘿笑了一声:“丁哥你说得对,但咱们这个部门,什么时候是踏实干活的人得实惠过了?”我没接他的话。

因为他说的没错。

这些年,王卫东报上去的优秀名单里,从来不会有我的名字。

每一次都是沈雅昶。

她年轻、会来事、能陪领导喝酒,PPT做得漂亮,项目汇报讲得天花乱坠。

而这些我一样也学不来。

干活就干活,非要再抡圆了喇叭吆喝一遍,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第六天下午,交接彻底完成。

于高扬在我的工位上看最后一份文档,转过头来对我说:“丁哥,我看完了。你写的这些备注比我看三天教程都有用。”我说:“有用就行。”签完交接单,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又从抽屉底翻出一盒没拆封的签字笔,递给他:“这个留给你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接了过去:“谢谢丁哥。”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水杯,一本笔记本,一个用了五年还在用的老U盘,一只不太会用但一直摆在桌上的公司纪念公仔。

东西不多,装了一个纸箱就满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的时候,走廊上碰到沈雅昶。

她大概刚开完会回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

我没有等她开口,点了一下头,直接走了过去。

进了电梯,按下一楼。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忽然感觉到,一直压在肩上的那点什么,好像一下子被卸了下来。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箱,水杯里的水还没倒干净,随着电梯晃荡出小小的波纹。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于高扬发来的消息:“丁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能问你吗?”我回了一个字:“能。

离开公司的第三天,我去了盛远科技。

陈总带着我转了一圈办公区。

地方不大,但干净敞亮,工位上的人在忙各自的事,偶尔有人抬头朝我点一下头。

我跟着陈总走进一间空办公室,他说:“这是以后你坐的地方。”我看着那间办公室,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

我说:“陈总,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我干的活,署名得写我自己。”陈总笑了笑,说:“我招你,就是冲你的名字来的。”就这一句话,我在心里已经把这份工作接了下来。

离开盛远那天,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总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怎么样,看了?”我说:“看了,还行。”他说:“那就行。丁浩,你也别嫌我多嘴。你那前公司,我也是看不下去。你干的活,全公司谁不知道?就那王卫东,嘴里没一句实话。”我没接这茬,说了声“谢了”就挂了电话。

走在路上时,早春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点凉意。

但太阳已经有点暖了,照在人身上,像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后背。

我给韩梅英发了条消息:“晚上吃火锅。”她回了一个问号,又跟了一句:“找到工作了?”我回:“嗯。”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比原来那家强吧?”我刚想回“强多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机上打了一半的字删掉,重新打了一句:“比以前那家强一点。”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在屏幕上待了很久,我看着它,站在路边,咧着嘴笑出了声。

新工作入职第一天。

陈总把我带到了团队面前,做了个简单的介绍:“这位是丁浩,技术部负责人。以后技术方面的问题,都找他。”底下几个人鼓起掌来。

我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问:“丁总,以后项目上有不懂的能问你吧?”我说:“能,随时。”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于高扬。

不知道他能不能扛住那四个项目。

办完薪资手续后,我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太阳晒在头顶,后背暖洋洋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沈雅昶:“丁哥,听说你去新公司了。那边还招人吗?”我看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没有回。

想了大概十几秒,我长按对话框,弹出来的菜单里有“删除”两个字。

我点了删除。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消失不见了。

我把水喝完,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进新公司的大楼。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韩梅英发的:“今天早回来吗?我买了排骨,炖汤喝。”我回了一个字:“回。”

后来,我听以前一个同事说,我走了之后不到一个月,公司就乱了套。

先是于高扬顶不住那几个项目,接连出了几次差错,客户那边意见很大。

许长健发了火,亲自去客户那边拜访了两次,才勉强稳住局面。

接着,沈雅昶负责的一个新项目上线三天就出了问题,数据对不上账,客户直接打电话投诉到了老板那里。

王卫东派她去处理,结果她在现场转了一圈就回来了,跟王卫东说问题解决不了,客户要求原负责人出面。

王卫东没有办法,只好给丁浩打电话。

这些事是马逸仙后来发微信告诉我的。

马逸仙在微信里说:“丁哥,王总现在脸都绿了,天天在办公室摔东西。老板已经把沈雅昶调去管后台了,就是你以前提过好几次要重构的那个旧系统。她现在天天加班到半夜,天天在朋友圈发加班照。”我看完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丁哥,还是你有远见,走得对。”我依然没有回。

我想起那天在楼道里,王卫东递给我的那根烟。

我没接。

那根烟后来不知道被谁抽了,或者被扔掉了。

谁知道呢。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家阳台上,看着满城的灯火,风吹过来,带了一点初夏的味道。

韩梅英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温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句:“这半年,辛苦你了。”我握着茶杯,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后面,也坐着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我说:“不辛苦,该走的路,走完了就好。”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把杯子放下,仰头看着夜空。

一弯月亮挂在楼顶,不大,但挺亮。

手机上那条沈雅昶的消息早就没了。

倒是韩梅英晚上发的那句“排骨汤炖好了,等你回家”,我一直没舍得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