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二岁,在县城东关的春风照相馆当学徒。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来拍照的人摆姿势、打灯光,闲下来就躲在暗房里冲胶卷。那暗房又窄又潮,药水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酸,可我喜欢待在里面。红色的安全灯下,一张张脸从白纸里慢慢浮出来,那种感觉像变魔术。

九二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县城的街道上结着一层薄冰,骑自行车的人歪歪扭扭地走,像一群笨拙的鸭子。我师傅姓赵,五十多岁,矮胖,秃顶,一双被药水泡得发白的手总在不停地抖。他对我并不算坏,只是抠门得很,一个月开我六十块工钱,还要扣掉五块算是胶卷损耗费。我不跟他计较,因为那时候我能在照相馆里住,省去了一笔房租。照相馆一楼是门面,二楼隔出来一间小屋,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煤炉,就是我的栖身之处。煤炉不好使,夜里经常灭。灭了我就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第二天早上鼻尖还是凉的。

溜冰场在县城的南边,由一个旧仓库改建,顶很高,铁皮屋顶上刷着红色油漆,远远看去像一截撂在灰扑扑的街景里的红砖。我每个星期都会去一次。不是因为多会滑冰,实际上我滑得稀松平常,转圈的时候得死死拽着栏杆,稍一松手就要撞到别人身上。我去那儿,是为了给溜冰场老板拍几张宣传照。老板姓马,我师傅的朋友,四十来岁,梳着油亮的背头,见人就发烟。他答应每拍一卷给五块钱,还让我免费进场滑。我自然乐意。那五块钱不多,但在那个一碗烩面八毛钱就能吃得饱饱的年月里,已经算一笔不错的进项了。

那个星期六晚上,我背着相机进了溜冰场。霓虹灯在头顶闪,一红一蓝地晃。音响里放着张蔷的歌,鼓点又响又脆,像有一把锤子在耳朵边上敲。冰面是新浇的,锃亮锃亮,反射着灯光的颜色。人比往常多,年轻男女们一个挨着一个地滑,笑声和口哨声搅在一起,像一团嗡嗡作响的蜂群。我靠着入口的栏杆,端起相机取景。镜头里全是飞掠而过的身影,模糊的、欢快的、不知疲倦的。

就在我准备按下快门的时候,一个人影闯进了取景框。

那女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像别的女孩那样结伴滑,而是一个人沿着外圈慢慢滑着。姿势不算标准,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她的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带起来,像一匹抖开的黑绸。霓虹灯的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忽红忽蓝,让她看起来像从某个我讲不清的旧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她滑了半圈,忽然一个踉跄,身子朝旁边歪去。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那一瞬间,我闻到她身上有股香味,混在汗气和廉价香水的气味里,显得格外清晰。是茉莉花味,淡而凉,像夏天傍晚从河边吹来的风。

“谢谢。”她站稳了,抬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点笑。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漂亮的女人。她的五官拆开看都寻常,可拼在一起就有一种味道。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却像汪着水。她在灯下仰着脸,那水光里映着红红蓝蓝的霓虹,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我摇摇头,把相机重新挎到肩上。她没走,反而扶着栏杆站定了,说:“你是这儿的摄影师?”

“照相馆的。”我指了指胸前的相机,“给马老板拍几张照片。”

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我那时候穿了件军绿色的旧棉袄,里面是照相馆统一发的蓝布工作服,领口磨得发毛。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灰的白球鞋,鞋帮上还沾着显影液的褐色印子。在溜冰场这些穿皮夹克、蹬尖头皮鞋的小青年中间,我大概显得有点傻气。她却没露出那种看土包子的神情,只是笑着说:“那等会儿你也帮我拍一张。”

我点了点头。她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冰场中间滑去。我举起相机,在她身后按了一下快门。取景框里,她的背影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酒红色的衣摆在风里扬起来,像一只在夜色里扑动的蝴蝶。

那卷胶卷后来冲出来,其余的照片都稀松平常,只有她那张让我看了很久。我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留着准备给马老板,另一张我偷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二个星期六,我又去了溜冰场。这次我除了拍照,还揣了一个私心。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这次她换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条喇叭裤,显得腰身格外细。她看见我,主动滑过来,说:“又来拍照?”

我“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袋递给她:“上次给你拍的。看看吧。”

她接过去,把照片抽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我,嘴角一弯:“你拍得真好。我都没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时候。”她把照片翻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城。城市的城。”我说。

“周城。”她轻轻念了一遍,像在嘴里掂了掂这两个字的分量,“我叫秦月。月亮那个月。”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滑冰。她和我并肩靠在溜冰场边上的铁栏杆上,看着场子里的人转圈。张蔷的歌换成了邓丽君,鼓点软下来,灯光也调暗了些。身边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像有人给整个场子蒙了一层纱。她问我在照相馆都做什么,一个月挣多少,平时住在哪里。我跟她说了。她静静地听着,没发表什么意见。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家里有台录像机,你要是有空,来帮我看看。最近放出来的图像总跳,不知道是带子的问题还是机器坏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心里却突地一跳。那个年月,谁家里要是有台录像机,那可不一般。我师傅家也有一台,放在柜子顶上,用一块红绒布蒙着,轻易舍不得让外人碰。

“我不太懂录像机。”我老实说。

她笑了一下,说:“你是搞摄影的,摆弄机器总比我强。我那儿有几盘带子,港台的,挺好看。你来看看,也算换换脑子。”

我点了头。她告诉我地址,说:“下个星期六,我在家。你下午过来。”

说完她就走了。我看着她穿过溜冰场的人群,消失在门口那团白蒙蒙的冷气里。口袋里那张她刚看完又还给我的照片,还留着她手指碰过的一点点温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师傅叫我给一对新人拍结婚照,我打灯的时候走了神,把背景布打反了。师傅骂了我两句,我低着头没吭声。暗房里,我把她那张照片又洗了几张,留一张放在枕头底下,其余的都锁进了自己的小木箱里。夜里醒来,窗外下着雪。我披着被子坐起来,看那些雪花从黑沉沉的天空里落下来,像一群无声的蛾子。我想起她说话时眼睛里的水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像春天河冰下憋了一整个冬天的流水。

那个星期六下午,我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去了她家。县城不大,从东关到西关骑车不过十几分钟。可那天我觉得路特别长。风从街口灌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我把脖子缩在棉袄里,心里又乱又慌。到了她说的那条巷子,我下了车,推着走。巷子两边是青灰色的砖墙,墙头上枯草在风里颤。她家在巷子最里面,一扇朱红色的铁门,门口种着一棵老石榴树,这会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拍门。

门很快就开了。她站在里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棉袄,头发松松地披着。她笑着说:“你倒挺准时。进来吧。”

我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是青砖铺的,墙根下摆着几盆半枯的月季。正对院门的是三间瓦房,窗户擦得透亮,能看见屋里头摆着沙发、电视柜和一台空调。那空调在当年可是稀罕东西。东边墙下还有一间小厨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她带着我穿过院子,进了正屋。屋里烧着铁炉子,暖得人发汗。沙发上铺着一块白色的确良方巾,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的茶具。她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注意到茶几下头放着一个打开的糖盒,里面是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她说着,也坐下来,从糖盒里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她的侧脸在窗边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我捧着那杯茶,手心里全是汗。她也不急着提录像机的事,只问我路上冷不冷,还问我师傅又骂人没有。我一一答了。她说话总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却始终放松不下来,总觉得这屋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压迫着我的胸口。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男人穿一件灰夹克,脸膛很黑,眼睛细长,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盯着照片看了一眼,没敢多看。

“那是我男人。”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在山西那边下矿。一年回来两趟。”她顿了顿,笑了笑,那笑里空空的,像冬天的田野,“走了快半年了。要不是有这台录像机,我一个人也闷得慌。”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又说:“你吃饭了没有?我在厨房炖了锅菜,等会儿给你盛一碗。”

我想说吃过了,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听见了,笑出了声,说:“等着,我给你拿去。”

她起身去了厨房。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屋里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台录像机,黑色的,松下牌的。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盘录像带。我走过去,蹲下身子看那些带子。大部分是香港片子,有《英雄本色》《倩女幽魂》,也有几盘台湾的琼瑶剧。我正看着,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炖菜走进来,说:“先把饭吃了,等会儿再弄机器。”

那是一碗猪肉炖粉条,里头还放了冻豆腐和大白菜。味道香得让人发晕。我本来还端着,吃了一口就顾不得体面了。她坐在旁边看我吃,笑着问:“香不香?”我嘴里塞着粉条,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她笑得更开了,从旁边拿过一条毛巾,让我擦嘴。

吃饱了,她打开电视和录像机。电视屏幕上跳出一片雪花,然后是一段录像带开头的蓝底白字。她把一盘《阿郎的故事》推进机器,按了几下,果然画面时不时地跳,有时候还变成黑白。她皱着眉头说:“你看看,就这样。看到一半就跳,真急人。”

我俯下身子去检查录像机。那机器其实没大毛病,只是磁鼓上积了灰,加上放的时间长了,需要清洗。我拧开录像机的外壳,用棉签蘸着无水酒精,一点一点地擦。她蹲在旁边看,脸凑得很近。近得我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我手抖了一下,酒精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伸手递过来一块布,手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我垂下眼睛,假装专心清洗机器。

“周城,你多大了?”她忽然问。

“二十二。”我答。

她“哦”了一声,说:“比我小五岁。”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像在笑这个比较没什么意义。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下起雪来了。雪花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她看着窗外,说:“又下雪了。今年冬天雪真多。”我抬头看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株种在冬天里的花,说不上孤苦,却有一种冷冷的清寂。她的男人在山西下矿,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天。这间屋子虽然暖,却空得像一口枯井。我一下子想起照相馆里那些来拍照的女人,她们总是三两结伴,对着镜头笑得花枝乱颤。可秦月不一样。她不怎么笑。即便笑,那笑里也总像藏着一层薄薄的霜。

录像机修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外头雪下得又大又密,地上白了一层。秦月把电视声音调小,那部《阿郎的故事》正演到最伤情的地方。周润发演的阿郎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后座上坐着他儿子。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秦月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眼泪无声地从腮边滑下来。我坐在旁边,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脸来看我,眼睛还是湿的。她说:“这电影我看一次哭一次。真没出息。”我摇头,说:“能看哭的,都是好人。”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从泪里打捞上来的,软而脆。

“周城,你以后别去溜冰场了。”她忽然说,眼睛望着电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那地方太闹。你想看录像,就来我这儿。我这儿有好多带子。”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电视屏幕的光映得明明暗暗,像一张在水里缓缓沉浮的画。我的心跳得很重,像有人拿着锤子在胸膛里敲。我知道答应意味着什么。可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说:“好。”

雪一直下。那晚我留在她家看完了整部《阿郎的故事》,接着又看了一部《旺角卡门》。到后来我已经记不清故事说了什么,只记得她靠得越来越近,最后把脸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我浑身僵硬地坐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清亮清亮的,像被雪水洗过。她说:“天这么晚了,别走了。路上滑。”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拉起我的手,把我从沙发上带起来。她的手很热,像炉火烤过一样。我跟着她进了里屋。那间屋比客厅小些,靠墙是一张大床,铺着红色的被单,被窝上压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床头点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她松开我的手,背对着我脱去了外衣。我站在那儿,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她转过身,看见我那副样子,笑了一下,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摇头:“我不是怕。”

她走过来,仰着脸看我。那目光像一条温热的河流,缓缓地漫过来。她说:“周城,从那天在溜冰场你扶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万句话在翻涌,可一句也说不出口。我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她的身体很软,像一捧被月光浸透了的棉。我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头埋在我的胸口,两只手慢慢环住了我的腰。我闭上眼睛,闻到她头发上那股茉莉香。窗外的雪还在下,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盖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睡在一个女人身边。秦月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关了壁灯,黑暗中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我平躺着,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条慢慢流动的河上。窗外偶尔有风过,吹得窗棂轻响。她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那只手像一只疲倦的鸟,静静地停着。我忽然有些鼻酸。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房间太暖,暖得让人忘记了外面的风雪。也许是因为这个和我同床共枕的女人,终究是别人的妻子。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我醒过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我披上衣服出来,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忙。炉子上的锅冒着热气,她在往锅里下面条。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回头笑了一下,说:“醒了?洗把脸,吃碗面再走。”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又暖又酸。那个笑容,像极了我想象中一个妻子该有的模样。可我不敢多想。有些念头像野草,你越是想拔,它长得越凶。

我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积雪没过鞋面。秦月送到门口,往我棉袄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我摸了摸,是几块大白兔奶糖。她说:“路上骑车慢点。有空就来。”我点点头,骑上车走了。骑到巷口时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那件浅灰色棉袄在雪地里像一点暖意。我抬手朝她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回去了。

回到照相馆,师傅正蹲在门口抽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夜不归宿,下回早点回来。”我“嗯”了一声,连忙往楼上走。身后传来师傅的声音:“年轻人,别太野。”我装作没听见,上了楼,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味在口腔里化开,甜得发腻。我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线那儿。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又见到了秦月。她穿着酒红色的大衣,在冰面上冲我笑。我伸手去拉她,却怎么也够不着。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照相馆早就关了门。我一个人躺在小屋里,心里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我决定再去找她。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两三天就往秦月那儿跑。有时候带几盘从街角租来的录像带,有时候就空着手去。我们一起看完了《英雄本色》系列,又看《纵横四海》。看到发哥和红姑跳舞那段,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是细密的纹路。那时候我觉得她真美。那种美不是像电视里女明星那样叫人睁不开眼,而是一种暖的、贴心的、让人想靠近的美。她做饭的手艺好得没话说,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像小元宝,下到锅里滚三滚,捞出来蘸上醋和蒜泥,香得我连汤都喝了。有次她蒸了条鱼,那鱼是河里的鲫鱼,肉嫩得像豆腐。她说她男人在的时候,最爱吃她蒸的鱼。说到这儿,她的目光暗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说:“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我尝了一口,点着头说好吃。她听了,眼睛亮起来,像孩子得了表扬。

可我到底还是问了她那句话。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晚我看完一盘带子,没有急着走。外面风很大,刮得窗户纸扑棱棱地响。秦月坐在炉子边,用火钳拨着炭火。我忽然说:“你男人,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炭火红红地映着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本来该腊月二十回来过年的。前几天来信,说矿上不准假,要过了年才能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整个正月都回不来。”

我“哦”了一声。心里像被打翻了什么东西,又涩又烫。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周城,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对你这样?”我没说话。她笑了笑,把火钳放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蹲下来,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声音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来了,这屋里就不那么冷了。”

我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滑得像水。我心里那团乱麻渐渐沉下去了,只剩下一种想保护她的冲动。我知道这冲动不对。她有丈夫,我不过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照相馆学徒。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岁和身份,还有一道看不见的、比冬天还长的墙。可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就像那年冬天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所有的路都埋了。可你总得往前走。

正月初六那天,秦月的男人回来了。

我是从她巷子里出来时撞见他的。那男人又黑又瘦,穿着一件洗旧的军大衣,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冲我笑了笑,说:“来串门的?”我僵在原地,像个被人当街抓住的贼。我勉强点了点头,加快步子走了。走出巷子很远,我才敢回头。那男人已经进了家门。秦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两把刀子,又像两条救我命的绳子。然后门就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睛像被细沙磨着,怎么也闭不上。我一遍遍地想,那男人进了门,会跟秦月说些什么。他会问她,那个从你家出来的小子是谁。秦月会怎么回答。她会说是照相馆的,来修录像机。那男人会信吗?我的脑子像一架停不下来的机器,轧轧地响着。凌晨的时候,我听见楼下卷帘门被风刮得响。我起来一看,下雪了。雪花大得像棉絮,从黑沉沉的天空里倾泻下来。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秦月家门口那棵老石榴树。它的枝条一定被雪压弯了。

我忍了五天,没有去找她。那五天里,我做什么都像丢了魂。给客人拍照,焦距对不准;洗照片,药水配反了比例,毁了好几张。师傅气得把我的胶卷全扣了下来,说再这样下去就滚蛋。我站在暗房的红灯下,看着药水里的相纸慢慢变黑,忽然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那是我记事以来头一回这么痛快地哭。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把我这些天憋在心里的东西全都冲了出来。哭完了,我站起来,洗了把脸,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眼睛红得像两颗烂桃。我下了楼,骑上破自行车,往西关骑去。

到了秦月家门前,我没有拍门。我在巷子口站了很久。风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我兜里有三块大白兔奶糖,还是她上回塞给我的。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糖已经化了,粘在糖纸上,甜里带着一股塑料纸的味道。我把车支在墙边,走到那棵石榴树下。树上果然落满了雪,枝条被压得低低的。我伸手拨了一下,雪簌簌地落了我一肩。这时候,门忽然开了。秦月站在门口。她更瘦了。眼窝有些凹下去,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她看见我,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来,把我拉到墙根下。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我胸口狠狠打了一拳。那一拳不重,却打散了我所有的胆怯。我抓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他走了。”她说,声音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初十就走了。矿上催得紧,矿主过年发了三倍工资,他舍不得。”

我握着她的手,那手凉得让我心慌。我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说:“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来。”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那上面有洗衣粉的味。我知道,那个男人从进家到走人,不过待了四天。四天里,秦月一定给他洗了衣裳,包了饺子,蒸了鱼。她一定在他面前笑得和平常一样,温顺而安静。可她的心呢?她有没有在洗衣服的时候想起我,有没有在蒸鱼的时候朝窗外望过一眼,看看那棵石榴树下有没有那个傻小子的影子?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眶已经湿了。我说:“秦月,我以后天天来。你赶我也来。”她笑了,那笑容像被风吹动的蜡烛,晃得人心里又亮又疼。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这个傻瓜。”我抱住她。她的身体在风里微微发着抖,像一枚被雪打湿的叶子。我把她裹进我的棉袄里,用尽所有力气抱着她。她在我怀里吸了吸鼻子,说:“进屋吧,外头冷。”我松开她,跟着她进了门。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我照样天天往秦月那儿跑。巷子里的邻居开始指指点点,在背后说闲话。我骑车经过时,能看见几个妇女聚在一起,朝我努嘴。我不理会。秦月也不在乎。她该留我吃饭吃饭,该给我洗衣洗衣。有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点一盏灯,坐在石榴树下说话。她说她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娘家在邻县的山里,从小就会烧火做饭。她说她十九岁就嫁了人,男人是矿上的,常年在外。她说她一个人在这县城里住了七八年,学会了修电灯、通下水道、对付老鼠和蟑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听着,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割。我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我帮你。你什么也不用怕。”她偏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也有风。她笑了,说:“好。”

春天快到了。河里的冰开始化,街上的雪被扫成一堆一堆,慢慢变成黑色的泥水。我师傅接了一个去乡下拍全家福的活,一去就是半个月。他把照相馆钥匙交给我,说别把店当客栈。我点头应了。师傅走的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三脚架和背景布。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其实什么都知道。

师傅不在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关了店门就去秦月那儿。有一次我留在她家过夜。那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整夜。她做了几样小菜,开了一瓶葡萄酒。那酒是她男人从山西带回来的,甜得发苦。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杯一杯地喝。她说她以前滴酒不沾。我说那今天怎么喝了。她看着我说:“因为你在。”我拉起她的手,让她靠在我身上。她喝得脸红红的,说话也软了。她说:“周城,你说我们这样能到什么时候?”我没回答她。因为我自己也没有答案。她见我不说话,就笑了笑,自己接过去说:“其实我知道。等到哪一天,你嫌我老了,或者我男人不让我出门了,就到头了。”我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她的嘴唇贴在我的掌心,热热的。我凑过去,亲了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光洁而温润。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我亲她的眼睛,尝到泪水的咸。她的胳膊绕上我的脖子,把我拉向她。那晚的风很轻,轻得连窗帘都没怎么动。

第二天我回到照相馆,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裹着条蓝头巾,手里挎着个竹篮。她看见我,迎上来问:“你是周城吧?”我点点头。她上下看了我一眼,说:“我是秦月她妈。”我整个人一慌,赶紧开门把她让进店里。她坐在照相馆的接待椅上,把竹篮放在脚边,开门见山地说:“周城,你跟我闺女的事,我不聋也不瞎。我今天来,不是要骂你。我是想劝你一句,为你自己好,也为她好。”

我站在她面前,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着我,目光并不凶狠,反而透着一种庄稼人的疲惫和无奈。她说:“秦月那孩子命苦。嫁了个下矿的,一年到头守活寡。你年轻,不懂这其中的厉害。纸包不住火,迟早有一天会出事。到那时候,吃亏的还是她。你要真为她好,就趁早了断。让她该干嘛干嘛,你也该干嘛干嘛。”她顿了顿,从竹篮里拿出一包晒干的山货放在桌上,“这是家里自己晒的,给你尝尝。”我低头看那包东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秦月知道您来吗?”她摇头:“不知道。我自己来的。”她说完就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店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冰水。

那天晚上我没去秦月那里。我把自己关在暗房里,把灯全关了,坐在一片黑暗里。药水的味道从四周涌过来,像要把我溺死在里头。我一遍遍地想她妈说的话。那些话句句在理。我跟秦月没有未来。我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她是别人的妻子。我们的每一次相见,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可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我在暗房里待了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出来,骑上车去了秦月家。我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那棵石榴树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绿芽。晨光从巷子一头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门照得亮了一半。我把车掉头,回了照相馆。师傅下午就回来了。他看见我,没说什么,只把一堆拍好的胶卷扔给我,说:“去冲。”我应了一声,钻进暗房。一卷卷照片在药水里显形。有全家福,有老人寿像,有趴在麦田里的孩子。那些脸孔在红色的灯光下一张张浮出来,都带着笑。我看着看着,眼前就糊了。

秦月她妈来的第三天,秦月自己来了。她站在照相馆门口,不进来。我正给一个姑娘拍证件照,从取景框里看见她,手一抖,画面糊了。我放下相机,跟师傅说去去就来。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吱声。我走到门口,秦月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她把我拉到旁边的巷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肿着,像哭过,又像没睡好。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周城,你要是怕了,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

我拉起她两只手,按在我胸口。我的心还在跳。我低下头顶着她的额头,说:“我不怕。”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打湿了我的前襟。她推了我一把,咬着嘴唇,扭身跑了。我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跑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干。我回到店里,师傅正靠在柜台边抽烟。他吐出一口烟,说:“你小子,迟早毁在女人手里。”我咬咬牙,没还嘴。

事情发生在四月初。那天傍晚,秦月来店里找我。她看起来有些不对,脸色发白,手也在抖。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灰色的信封,上面盖着邮戳。她把信递给我。我抽出信纸,只看了几眼,心就凉透了。信是矿上来的。说秦月的男人在井下出了事故,人没了。

我僵在那儿,像被人从头顶敲了一棍。秦月看着我,眼睛又干又空,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她说:“周城,我男人死了。”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倒下来。我连忙扶住她。她靠在我怀里,没有哭,只是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我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我在。我在。”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我把她带到楼上,让她躺在我的床上。她睁着眼睛,不眨眼,也不说话。我坐在床边守着她。天黑了,我给她倒水,她不喝;我给她盖被子,她不盖。她只是躺着,像一尊被搬错了位置的雕像。半夜里,她终于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被子里。我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哭,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母狼。那声音让我浑身发冷。我钻进被子,从背后抱住她。她转过身,拼命地往我怀里钻,像要钻进我的血肉里去。我抱紧她,感觉她的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浸湿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更紧地抱着她。那一夜,她在我怀里哭了停,停了哭。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安静下来。我低头一看,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一道未干的泪痕。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冰凉,像一块被夜露打湿的玉。

秦月的男人在矿上出的事,矿主赔了一笔钱。秦月没有回山西,她让我陪她去了一趟。那是我们头一回一起出远门。火车从县城的小站出发,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色从绿油油的麦田渐渐变成光秃秃的黄土坡。秦月靠在我肩上,两天两夜,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她瘦得脱了相,眼睛里那汪水变成了干枯的沙。到了矿上,她没哭也没闹,只在停尸房外面站了站。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个黑皮小本。那是她男人的遗物,里面夹着一张他们结婚时的照片。那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被摩挲过很多回。秦月把照片拿给我看,说:“他总把这张带在身上。”我接过来,看见照片上的秦月还年轻,穿着红棉袄,胸前别着一朵红花。她笑得很浅,像一朵没开全的月季。我看了很久,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回来的火车上,秦月终于开口跟我说话。她问我:“周城,你说人死了,到底有没有魂?”我想了想,说:“有吧。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放不下的。”她靠在车窗边,说:“那我夜里总能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是不是他还没走?”我搂住她的肩,说:“等我们回去,给他烧点纸,告个别。让他安心走。”她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回到县城的那个傍晚,我们把火车票收好,从车站走回西关。巷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开满了火红的花。秦月站在花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说:“去年这时候,我男人还回来过。”我站到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转过脸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扇被风吹开的旧窗。她说:“周城,从今往后,我真的是一个人了。”我握住她的手,说:“你不是一个人。”她看着我,慢慢靠进我怀里。石榴花落下来,掉在我们肩头。天已经暗了,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灯次第亮起来,像撒在灰布上的碎星。

那之后,秦月关掉了家里那台录像机,把所有的录像带都装进纸箱里,放进了柜子顶上。她说,以后再也不想看那些片了。我问为什么。她说:“那些人再怎么演,都是假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补一件衣服。那是我的一件破衬衫。她的针脚很细,补出来的口子像一朵淡蓝色的小花。我说:“那什么才是真的?”她头也没抬地说:“眼前的人才真。”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针线,说:“你眼睛不好使了,别补了。”她抬头瞪我,说:“我好着呢。是你衣服太破了,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打哪儿逃荒来的。”我笑了。她也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第一次在溜冰场看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像一片被风吹到我面前的叶子,我不知道她会停多久,也不知道她最终要落在哪里。可现在她就在我眼前,真实得像一碗热饭、一件旧衣、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拌嘴。我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轰烈烈的事大概没有几件。真正让人记一辈子的,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比如她递给我的一杯水,比如石榴树下的一个背影,比如那晚在溜冰场,她抓住我胳膊时传来的温度。

师傅在夏天的时候把照相馆盘出去了。他说他老了,想回乡下养老。临走前,他把那套暗房设备送给了我,说:“你手艺不差。别荒了。”我问他:“您不怪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怪什么。年轻人总得摔几个跟头。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铺盖和脸盆。他骑出去几米,又停住,回头喊了一句:“结婚的时候,给我送张喜帖。”我朝他挥挥手,大声应了。他这次没再回头,越骑越远,像一滴墨水慢慢融进了路的尽头。

九二年的冬天,我是在秦月的院子里过的。那年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包了饺子。她剁馅,我和面。窗外的雪下得安静。电视开着,没人看,只有屏幕上几个人在唱着旧年的歌。秦月把一个个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忽然说:“周城,等开了春,我们去把结婚证领了吧。”我手里的面瓢“啪”一声掉在案板上。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只低着头摆弄着饺子。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自然,像在说“明天去买棵白菜”。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她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我的头发,轻声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我抱得更紧了,说:“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新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雪下得更大更密。我抱着她,感觉自己像一株终于找到了土壤的草。她在我怀里轻轻笑,说:“别把饺子碰翻了。”我连忙松开手。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冬天的雪光和炉火。我忽然想起那个十二月的夜晚,在溜冰场,霓虹灯把她照成红红蓝蓝的一片,她抓住我的胳膊,说“谢谢”。那时候我哪里会想到,这两声“谢谢”和一声“我愿意”,中间隔着的,竟是一整个九二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