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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商报)
近日,河北唐山市民王占丰通过《华商报》,寻找当年唐山大地震后在西安救治时曾给予他温暖帮助的西安故友高亚民。在多方合力协助下,时隔50年,两位老友重新通上电话。这段故事打动众多网友,也勾起了许多人对那场大地震的记忆。
“唐山地震过去50年了。”一见到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72岁的金晓莉就说,“1976年唐山大地震发生时,我才22岁。一晃50年过去了,当年的事,我没忘也不能忘。”
回忆·1976
上了北去的火车
咋一个乘客都没有?
当时,西安市第九医院还是西安铁路局中心医院。
“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发生7.8级地震,时任院长陈雅阁接到铁路局组建抢险救援队的命令后,反应迅速,仅用半小时便抽调12名医护人员组成医疗队,备齐物资、器械、药品等急救物资。”
“当天下午5点,我们全体队员整装待发。陈院长特意对我说:‘小金,这次抗震抢险一定要注意安全,多向老师们学习,顺利完成任务’。”金晓莉回忆说,她是医疗队里最年轻的队员。
“当时谁也不清楚唐山的情况。我紧张地清点物资,带上糖盐水、抗生素和外用药品。晚上8点多,我们登上开往北京的火车。上车前,铁路局领导赶往车站送行,还给每人发了两大包饼干,作为应急干粮。”金晓莉说,“当时信息闭塞,不知道火车已向乘客停运。上车后,大家还疑惑‘车上咋一个乘客都没有’?”
7月29日上午,火车到了河北保定一带,窗外的场景让队员们心头一震:麦地里到处躺着伤员。大家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灾难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火车缓慢进入北京站,队员们从站台直接登上解放牌大卡车,每人领到两个夹大头菜的馒头。车上挂了面红十字旗,看着像在临时扯下的白床单上用笔画成的。北京铁路总院的医疗队也在半路上了车,大家才得知要开往唐山救治伤员。路越来越难走,柏油路被地震震出一道道大沟,车子开不了,只好绕到菜地、庄稼地里面颠着往前开。”
二十多天
大家挤在一节火车车厢
7月29日傍晚,救援队到了离震中十多公里的丰润县(如今的丰润区)。
一位自称当地县医院的院长挡住车,焦急地求助:“余震不断,我们医院大楼开裂,眼看就要坍塌,医护人员不敢进去取药、取器械,伤员太多,请帮帮我们救治伤者!”
“我们当即就地开展救治,协同当地医护人员,优先把能救的伤员集中安置好,已经遇难的就做好标记盖上布单。”金晓莉说,“地震过后先是暴雨,紧接着气温急剧升高,大量伤员的伤口出现感染。不少死里逃生的伤员死死抱住我们的腿不肯松……”
之后,汽车克服困难继续往唐山开。
“夜里,汽车到达唐山火车站时,因此处远离建筑物,我们在此暂时歇脚。我下车后本想坐在路上歇一歇,没想到柏油路面滚烫,屁股刚挨上就烫得立刻起身。天蒙蒙亮后,大家才发现遍地都是伤亡人员,心里五味杂陈。后来我们被送到唐山车辆厂,厂里内部铁轨上的一节火车厢,成了临时治疗点。相邻车厢里住着解放军,有他们在,大家心里多少踏实一点。”金晓莉说,“可车厢里地方太小了,我跟另一名年轻队员,睡觉只能上半身留在车厢里,两条腿伸到车窗外面。”
7月31日,当地实施戒严,翻斗车来回转运遇难者遗体,全力防范大灾后暴发大规模疫情。
余震不断 物资短缺
再难,也得拼命救人
金晓莉回忆,余震时不时发生,车辆厂的围墙全部震塌,领导安排她留下看管医疗队的物资,同时接诊前来救治的伤员。
有一回震得格外厉害,脚下轰隆隆作响,跟打雷一样,天边映得通红,人在地上都站不稳。“可哪能因为怕余震,就不去救人呢?绝对不行。”金晓莉说。
除了余震不断,最愁人的还是物资短缺。
当时没有消毒锅,但玻璃注射器必须消毒,实在没有器具,金晓莉就等余震暂时停下的空隙,冒险冲进损毁的厂房,找到大块木楔子点火来消杀器械。
“随着救援的深入,重伤者越来越多,药品和器械越来越少。护士长刘连云为缓解伤者尿潴留的痛苦,冒着风险进入大楼截取电线,抽出中间铜丝替代导尿管为伤者排尿。专用缝合器械不足时,就拿普通缝衣针线给伤员缝合伤口。”金晓莉说,“还有一名伤员,整块头皮被掀开,伤口里满是泥沙、碎渣,没有干净水冲洗、消毒,就用止血钳子一点一点地清理包扎,随后紧急把伤者送上直升机外转治疗。”
面对巨大灾难,医疗队全体队员不怕苦、不怕死,在余震不断的环境下坚守信念:认真救治每一位伤员,尽最大努力避免伤员遭受二次伤害,用尽一切办法,争取让更多伤员活下去!
外科周德胜主任临行前带了针灸针,在伤者最痛苦的时候,用针灸治疗缓解了急性外伤剧烈疼痛的难题,受到很多患者好评。
后期,解放军防化部队的净水车开进厂区,大家找出各式各样装水的容器,才算解决了治疗中的用水问题,周边灾民也不必再饮用游泳池的水。
“还记得出发时每人发的那两包饼干吗?大伙商量之后,全都拿了出来,把它留给婴幼儿,特别是那些没有奶水吃的婴儿,用水泡软喂下去,保住他们的生命,争取时间等到解放军的救援。”金晓莉说。
一周后,西安铁路局领导派专用物资救援汽车送来了帐篷等救灾物资。“天还没亮,队长就叫我们起来卸物资,卸到一半又遇到5级左右的余震,电线杆瞬间倒下。周边的灾民惊恐吼叫着跑出帐篷,我们更深刻地意识到,地震带来的巨大的精神创伤和痛苦,医疗队不少队员因此落泪,更暗下决心要尽力关爱救治每一位伤员。”
“宁可白忙活
也不能放过一丝救人的希望”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金晓莉说,“有一回,我和医疗队队员李赴朝在一栋震坏的楼房旁边,隐约听见楼内有响动,反复辨别觉得有人呼救。那时距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一周左右了,可我们还听说有人被救活的事。没有犹豫,救人要紧!马上向周边部队报告了情况,战士们放下饭碗拿上工具火速奔向事发地。当时有要求,不动用吊车等大型工具,怕造成二次坍塌,伤到可能埋在下面的人。部队领导安排几名有经验的战士,一点点挪开瓦片碎砖。夜里还调来6部大型汽车,开着车灯照明。大家把毛毡裁开,顺着缝隙往里探,心里就认准一个理:宁可白忙活,也不能放过一丝救人的希望。”
但整整忙活了后半夜,一一排查废墟里每个角落,最终没有发现被困人员。
“战士们反倒过来宽慰:没事,哪怕是空忙一夜,该救也得救。当时我和李赴朝心里挺过意不去,可事后回想,救援的时候,只要有一点点生还的可能,就万万不该轻易放弃。”金晓莉说着,又想起在地震中遇难的父亲。
“地震后
就再也联系不上父亲了”
地震发生时,金晓莉的父亲从北京调到铁道部唐山公安学校布置安排工作。
“地震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直到救援二十多天后,车辆厂领导抽调了一辆吉普车,在医疗队张队长陪同下,在废墟中一路颠簸。我四处打听父亲的下落,最后得到消息:父亲已经在地震中遇难。”金晓莉说,“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悲痛无以言表,但想到自己是一名医疗队队员,地震中丧亲之痛不止我一人。灾区还有那么多伤员和工作等着救治,我只有擦干眼泪完成任务,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我赶回救援队,把痛埋在心里,用多工作、救治伤员分散痛苦,谢绝了领导的照顾。”
亲身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金晓莉慢慢体会到:“人生道路的坎坷是无法预计的,但走好每一步的选择权在自己手中。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是父亲多年亲身传授和教诲的,我要用行动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用一生行动来践行父亲的希望。”
回忆·2006
乘坐“阎良号”重返唐山
“2006年,唐山大地震30周年。全国降半旗,祭奠地震遇难的同胞,《华商报》联合《燕赵都市报》发起了一场30人回唐山回访寻亲活动。当年救援队的10位同事,一同搭乘‘阎良号’包机重回唐山,大家都非常激动。”金晓莉说,“同行的还有两位户县(今鄠邑区)空军航校的老机长,听他们讲述过往,我才知道更多内容。”
1976年地震发生后,两位机长正好在唐山执行训练任务。大地震瞬间把塔台全部震塌,通讯、电力彻底中断,危急关头,他们果断驾机强行起飞,降落在北京西郊南苑机场,赶赴中南海,向中央首长汇报了唐山是震中的灾情,之后又驾机折返唐山,投入抢险救援。
“包机上的民航飞行员听完两位老人的这段经历,特意邀请他们到驾驶舱参观。两位老人看着现代化的机舱设备,不住感慨装备条件进步太大了。”金晓莉说。
飞机落地天津,大家换乘汽车前往唐山。看着废墟之上已建起崭新的城市,大家感慨万千。在唐山理工大学地震遗址,站在密密麻麻刻满遇难者姓名的纪念墙前,30年前的悲惨场景又一幕幕涌上心头,悲痛之情从心底生出。
“我们又专程回到当年开展救治工作的唐山车辆厂。厂领导听说我们来了,连忙说‘快请恩人进来’。我也抽空去看了父亲曾经工作过的铁路警校旧址。”金晓莉叹口气说,“那一次,当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就已经有人不在了,现在更是物是人非啊。”
但金晓莉依然觉得,不管是30年还是50年,这段历史都不能被忘掉。这是家伤更是国殇,要铭记过往苦难,才更懂珍惜今日生活。
“医护人员的坚守,解放军的冲锋,普通市民遭受的苦难,这些都该被记在心里。”金晓莉说,“那时候我才22岁,和队友们一起在唐山拼尽全力救过人,也独自承受了失去父亲的痛苦。地震是一堂残酷的人生课,让我在人生的磨练中领悟到:生死之外,遇到再难再苦的事那都不是事儿,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儿!”
最后,请大家记住地震发生后这个陕西第一支前往唐山救灾的医疗队:
队长:张志超
副队长:王福海
队员:王桂琴、石柱华、周德胜、杨秀英、蒋文学、楚印坤、王书厚、刘连云、李赴朝、金晓莉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付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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