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93 年我在窑厂守夜,生产队长女儿晚上来问“你要生米还是熟饭”,我当时20岁,家里穷初中毕业就来干活,守夜能多赚5块钱。

她穿蓝布裙,脚踩塑料凉鞋,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热乎的米汤冒着白气。

我没接话。

她就那么站着,脚趾在凉鞋里动了动,凉鞋底蹭着窑厂的水泥地面,沙沙响。

“熟饭。” 我说。

她把搪瓷缸子塞我手里,烫得我换了两下手。

转身走的时候蓝布裙擦过窑门边的砖墙,蹭下一小片白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昏黄,看不清表情。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没拎缸子,手里攥着一把花生。

剥一颗递一颗,壳堆在我脚边,慢慢堆成一撮。

她说队里今年分稻子多给她家三十斤,她爹让她来问问我愿不愿意去她家吃顿饭。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窑顶上那根冒烟的管子。

我去吃了。

她妈烀了一大锅红薯,她爹开了瓶白酒,倒出来三杯。

她坐在我旁边,一直把菜往我这边推。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大门口,塑料凉鞋在石子路上踢踢踏踏。

她说“你以后别守夜了,怪冷的。” 声音低下去半截,“我跟我爹说了,让你去大队会计那帮忙。” 后来就顺理成章了。

秋天收完稻子领了证,住进她家隔壁那间空出来的偏屋。

墙是新刷的,床是她姑父打的,床头柜上摆着那个搪瓷缸子,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黑铁。

结了婚我才知道日子怎么过。

她每天五点起来捅炉子,米下锅的时候水要没过指节第二道纹。

她烧鱼不放姜,说姜夺味,每次煎鱼油星子溅到她胳膊上,起小红点,她拿凉水冲一下就接着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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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队帮忙记工分,月末算账的时候她总坐在旁边看,我记一笔她问一句,问得细了我就有点烦。

她也不恼,拿针线笸箩在旁边缝补丁,针穿过布的声音一下以下。

第一年没动静。

村里有人开始说闲话,说守夜冻坏了吧。

她说“不急”。 说这话的时候在擀面,案板上的面粉被她手心的汗洇出两个印子。

第二年还是没动静,她妈往我们这屋跑得勤了,端过两次黑乎乎的汤药。

她当着我面喝了,碗放桌上,碗底一圈褐色。

第三年春天她忽然不怎么吃东西了,闻见油味就捂着嘴往院子里跑。

那天下午她从卫生院回来,站在灶台旁边,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怀了。” 我没说话。

她把搪瓷缸子从床头柜拿过来,倒了碗米汤递给我。

米汤还是热的,白气冒上来糊了我一脸。

她说:“当初问你要生米熟饭,我这回真做成熟饭了。” 那年冬天孩子生了,男孩,六斤四两。

她坐月子的时候我守夜班攒下的那点钱全买了红糖鸡蛋。

她靠在床头喂奶,头发粘在脸上,塑料凉鞋早换成了布鞋,蓝布裙压在箱底再没穿过。

孩子哭的时候她拍着拍着自己也掉泪,但掉完就擦,不吭声。

孩子养到五岁,我调到镇上的造纸厂。

她在村里带着娃,我一个月回去两趟。

每次回去灶台上都隔着一缸子米汤,凉的。

她说“你喝了再歇”,就去给孩子洗澡。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端着搪瓷缸子,缸子壁上那道磕掉的缺口刮着拇指。

有一回回去她正蹲在院子里给鸡剁菜。

菜刀剁在木墩上,咚、咚、咚。

我进屋看了一眼孩子作业本,出来随口说了句“这笔迹不太像我的”。 她刀停了一下,接着剁,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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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完了把菜叶子拢进盆里才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说“像他姥爷的字,你不知道,我爹以前当过民办教师。” 我说“哦”。 没再问。

孩子十二岁那年暑假发烧,我带他去镇上卫生院抽血。

等化验单的时候他在我旁边打游戏机,小手指勾着我的衣角。

化验单出来医生看了一眼问“爸爸是O型?” 我说是啊。

医生又说“孩子AB型,你俩谁记错了吧。” 我攥着那张单子站了五分钟,手心里汗把纸洇湿了一个角。

儿子仰头问“爸爸你怎么了”,我捏了捏他后脑勺,说没事,医生看错了。

那天晚上回了村,她正在灶台前盛粥。

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盛的还是米汤,白气冒得比二十几年前还旺。

我把化验单折成小方块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个搪瓷缸子底下。

她看见了。

盛粥的手没停,但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当地一声。

她把粥碗端上桌,解围裙的时候手指在系带上绕了两圈才解开。

坐到桌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碗里那口粥一直没动。

当初那晚,”她说,“我爹让我来的。

他说你看上那小子了,他要是不接这碗米汤,你就别回这个家。” 她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蹭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

我爹让我问你要生米还是熟饭。

他原话是——生米就是你去他家提亲,熟饭就是你俩先办事。

他说你一个看窑的穷小子,不先弄出点动静来,他不好开口让你进大队。”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嘴里慢慢嚼。

那孩子… …” 我说了一半。

她站起来,把搪瓷缸子端走了。

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面,冲了两遍,放回床头柜上。

声音平得不正常:“孩子是我的,跟谁都没关系。” 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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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没睡,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月亮从窑厂哪个方向升起来,亮得跟当年那盏路灯一样。

凌晨四点多她出来收衣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塑料拖鞋踩到一块石子,硌了一下脚。

她弯下腰把石子捡起来,扔到墙根底下。

第二天我回了镇上,该上班上班。

一个月后办完离职手续,搬回村。

她问回来干啥,我说回来种地。

她说地早包出去了。

我说那我去窑厂看看。

她没拦。

窑厂早就关了,烟囱倒了一半。

我站在当年守夜那间配电房门口,墙上那道蓝布裙蹭出来的白印子还在。

蹲下来的时候看见墙角砖缝里嵌着几个花生壳,烂得只剩薄薄一片,颜色还是深褐。

十二岁的儿子那天放学绕过来找我,蹲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递给我。

他说:“爸,其实我去年就看过我姥爷那个抽屉里的信了。” 我没接糖。

他塞我手里,糖纸黏糊糊的。

我知道你姓陈,我姓刘。

他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但每次你回来我妈都给你盛米汤,我的就没有。” 天暗下去。

儿子往村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影子拉得老长,他说:“爸,今天还回镇上不?” 远处她站在院门口收床单,蓝底白花的那条,风一鼓,像面旗。

她拽了两下没拽下来,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够。

我站起来,把糖含进嘴里,甜得发苦。

那个搪瓷缸子还摆在老屋床头柜上。

二十三年了,缸子里再没盛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