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以下简称《生活在临终医院》)植根于作者薛舒真切的家庭生命体验,接续其“生命两部曲”第一部《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的叙事脉络,记述了父亲受阿尔茨海默病侵扰,逐步走向失智、失能,转入社区老年病房,直至辞世的生命历程。作品并未局限于个体病患的生命轨迹记录,而是将观察视野延展至整个病房,对医务工作者、护工、病友及其亲属共同构成的众生世相予以整体性观照。面对临终这一具有终极意味的书写对象,作者拒绝苦难渲染与情绪宣泄,以冷静的白描手法、从容松弛的叙事语调来处理厚重的生命议题,形成评论界所称“题材那么重,我想轻轻告诉你”的独特风格。
关于重病、死亡、告别的文学书写,极易落入悲情叙事的固化窠臼,不少同题材作品常选择聚焦病痛的残酷性、死亡带来的悲剧痛感。《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忠实留存了面对亲人记忆消解时家人的困惑抗拒与精神焦灼。叙事转入这一部临终医院阶段后,整体格调转向对生命现实的接纳与旷达。作者将叙事重心放置于病房世俗日常,以节制甚至略带诙谐的细节,复现临终场域的生存实况。此种“以轻举重”的书写方式,绝非对死亡苦难的刻意回避,而是对生命本然形态的审美升华。
在作者的价值视域中,临终是生命不可规避的必经环节,死亡构成生命闭环的终局,恰如昼夜更迭、四季流转,生命的陨落与消逝本就属于自然循环。这一生命观念隐伏于作品的字里行间,既体现出对生命消逝的理性认知,亦蕴含着面向普通读者的人文体恤。
对护工群体的书写,构成该作重要的艺术价值与思想增量。在临终病房这一特殊场域,护工承担了繁重的陪伴照护工作,是维系失能病患日常生活秩序的核心力量。他们大多受教育程度有限,讲话夹带乡音,却依托长期一线实操积累的经验,成为临终照护体系中难以替代的部分:直面病痛与死亡的现场,同时承接家属的心理寄托。值得一提的是,作品摆脱了将底层劳动者道德圣化的叙事惯性,坚持人性书写的复杂性与多义性。一方面,长期置身生死现场,使护工群体练就了一份直面生命消逝的从容豁达,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临终空间的压抑感,为沉重的生存现场注入世俗暖意;另一方面,作者并不遮蔽其作为普通个体的世俗本相。人性之中并存多面向,既有怠惰计较、飞短流长的世俗弱点,亦不乏质朴宽厚的精神底色。这种去滤镜化的写实叙事,打破了大众对于临终病房的想象性建构,让世态冷暖、人性百态、生死无常在此汇聚交织。作品由此引申出一层思考——对生命的敬畏不必依托宏大悲壮的叙事姿态,平凡个体以通达心态直面当下,同样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家庭亲密关系的裂解、冲突与修复,是文本向内掘进的精神维度。在病房现实叙事之外,作品穿插了跨度不一的回忆片段,接续前作的书写,拼接起父亲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为家庭殚精竭虑的中年光景,直至记忆溃散、卧床失能的晚年境遇。阿尔茨海默病摧毁的,不只是患者的躯体与记忆,也将家庭内部长期潜存的情感裂隙彻底激活。过往的家庭记忆被重新打捞、审视,亲密关系在疾病的外力冲击之下,不断经历撕裂、调适与重构,爱恨纠葛、妥协和解缠绕共生。
与急诊室、ICU之中充满戏剧张力的生死博弈不同,老年病房收治的大多为现代医学难以有效逆转的慢性重症患者。当医疗技术的干预效能趋于边界,人类面对衰老的无力感便充分显现。作品由此越出疾病叙事的边界,将思考辐射至家庭伦理、社会化照护、个体精神困境等现实议题,让当下社会普遍面临的家庭养老这一课题获得了公共层面的反思意义。
阳光穿透玻璃窗落向病床的意象在文中反复出现,均等洒落的光线喻示着生老病死面前众生平等的生命本相。文末“他是一个得到了爱的人”凝练收束全篇主旨,穿透病痛、衰老与死亡的表象,点出“陪伴”与“疼惜”是贯穿个体生命全程的核心命题。薛舒将私人化的家庭生命体验转化为具备公共阐释效力的非虚构文本,以日常叙事消解悲壮的煽情,以人文视角平视生命的消逝。
《生活在临终医院》获本届鲁迅文学奖,提示着审视现实的文学力量未必来源于激烈冲突的叙事建构,以体恤的眼光看待衰老与死亡,同样能够抵达生命思辨的深度,为当代生死母题的文学书写提供了具有参照意义的范本。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原标题:《父亲在临终医院的日子,她“想轻轻地告诉你”》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许丽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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