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岁,在城南家具城最里头那个犄角旮旯里摆了二十三年修表摊。巴掌大一块地方,一张旧桌子两把折叠椅,墙上挂了满当当的钟表零件,空气里永远混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的味道。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年轻时学过几年钟表修理,后来进厂当了工人,下岗后没别的手艺,就在家具城租了个摊位混口饭吃。前妻走得早,走那年周明才十二岁,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去了深圳工作,女儿周婷从小学习好,一路读到博士,在北京安了家。两个孩子都出息,可都离我远远的,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
我寡居了十五年,日子过得像块拧紧又松开的旧发条,走是走着,可没什么声响。早上七点出摊,晚上六点收摊,回家煮碗面条对付一口,看看电视就睡。家具城里的商户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我的修表摊一直杵在那儿,像颗钉子钉在墙缝里,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认识林若兰是在去年深秋。那天下午风大,卷着落叶往家具城里灌,我正低头用放大镜看一块老表的游丝,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抬头就看见了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米色的长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型偏瘦,眉眼很干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手里捧着一块表,递过来时腕骨细得让人心口一紧。
"师傅,这块表能修吗?"她声音不高,带着点犹豫。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块老上海牌手动上链机械表,表盘上的刻度已经泛黄,秒针一动不动地停在十点十分的位置。翻过来看底盖,刻着一行小字"1987年上海手表厂",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我拧了拧表冠,很涩,里面锈得不轻。
"能修是能修,不过得拆开看看零件损耗情况,有些老配件不一定找得着。"我如实说,"放我这儿吧,我仔细看看,过几天你来取。"
她迟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说留个电话。我报了号码,她输进手机存起来,存完抬头冲我笑了笑,说:"那麻烦师傅了。"
那天她走后,我低头盯着那块表看了好一阵。表盘背面贴着张泛黄的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我妈的遗物。字迹娟秀干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我把表小心地收进工作台的抽屉里,开始琢磨怎么拆。
老上海表的机芯我熟,年轻时修过上百块。这块表的毛病出在发条盒,里面的润滑油干结了,把整个传动系统都黏住了。我花了三天时间,一点一点把零件拆下来清洗、除锈、重新上油,中间发现有个齿轮齿尖磨秃了两个,翻遍了库存的老配件也没找到同型号的,最后托了老赵从二手表市场淘了块报废的老上海,把齿轮拆下来换上去。
第四天下午表修好了,我拧满发条,秒针重新走动起来,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均匀。我对着光线看了很久,确定走时误差在正常范围内了,才把它装进小绒布袋里,给若兰打了电话。
她来取表那天是个周六,家具城里人比平时多些。她进门时带了杯热豆浆,放在我桌上说顺路买的。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表递给她。她把表接过去贴在耳边听了听,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还能走啊,"她说,拇指轻轻擦过表蒙子,"我妈走了八年,这表停了七年,我以为永远修不好了。"
"零件换了两个,不过你放心,走时准着呢。"我说,"以后隔两三年拿来保养一次,再走个二十年没问题。"
她付钱时多给了五十,我说不用,她执意塞进我手里:"辛苦钱,师傅你该拿的。"然后她把表戴回腕上,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豆浆趁热喝,凉了腥。"
我低头看那杯豆浆,塑料杯壁上的热气把盖子顶出细密的水珠,我插了吸管喝一口,确实烫,但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两个橘子,有时候带个茶叶蛋,说是上班路过顺手买的。她在附近一家连锁超市做理货员,下午五点半下班,走到家具城刚好十来分钟。来了也不多待,坐十分钟就走,问问表走得怎么样,讲讲超市里顾客的趣事。我起初以为她就是表怕再坏,多跑几趟图个放心,后来慢慢觉出点别的意思来——她来的时候总是挑摊上没客人的时候,坐下来看我在灯下拆装零件,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我说了,她就点点头认真听着,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敷衍,就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老刘头一回撞见她时,正拎着两瓶啤酒来找我下棋,一进门看见个年轻女人坐在我对面剥橘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把老刘拉到旁边小声说"别瞎起哄",老刘嘿嘿笑着走了,临走朝我挤眉弄眼。我臊得耳朵发烫,回头一看若兰倒是神色如常,还掰了一半橘子递给我说:"你朋友?挺逗的。"
过了两个月,有天傍晚若兰来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坐十分钟就走。她站在摊前犹豫了很久,手指反复绞着风衣的腰带,最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周师傅,我爸身体不好,住院有一阵了,他一直惦记着我个人问题。你要是不忙……能不能跟我回去吃顿饭?就当帮个忙,让我爸安心。"
她说完这话耳朵尖红了一片,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零散的齿轮上,不敢看我。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她这话背后有多少辗转反侧。一个三十多岁的离异女人,父亲卧病在床还惦记着她的婚事,她顶着压力过了这些年,现在鼓起勇气跟一个五十岁的修表匠开口,这分量不轻。
我放下手里的活,摘了眼镜擦了擦:"哪天的饭?我得换件体面点的衣裳。"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那层薄光又浮起来了,嘴角弯了弯:"就后天晚上,六点半,我下班来接你。"
那天晚上收摊后我去买了件新衬衫,灰色的,对镜试了试,觉得领口有点紧,又换回原来那件浅蓝色的。翻来覆去好几回,最后把两件都买了,想着第一次上门见病人家属,穿新衣裳显得郑重些,可穿太新又显得刻意。第二天老刘来摊上听说这事,拍着大腿笑我:"老周你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去人家姑娘家吃饭紧张成这样?你就穿那件洗得最旧的夹克去,实在!"
我没听他的,穿了那件灰衬衫,把旧夹克叠好装进袋子里,想着要是太正式了再换。若兰下班来接我时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好不好,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看见她风衣底下穿了条深色裙子,头发换了条丝巾扎着,走路时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她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皮剥落得厉害,扶手上积了灰。我跟在她身后一阶阶往上走,她回头看了我两次,像是怕我跟不上,我摆了摆手说没事。到了六楼东户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时手指有点抖,插了两下才对准锁眼。
屋里很小,两室一厅的老格局,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了果盘,香蕉苹果红提,码得整整齐齐。卧室门半掩着,里头传出老人咳嗽的声音。若兰走过去推开门,轻声说:"爸,周师傅来了。"
我跟着走进去,看见床上躺了个清瘦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但眼睛很亮,转过来打量我时带着审视的目光。我站得笔直,喊了声"叔叔好"。老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朝我招招手说:"过来坐,别站着。"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老人侧过头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若兰跟我说过你,修表的。今年多大啦?"
"五十整,过了年就五十一了。"
"比我闺女大十七岁?"老人咳了一声,若兰赶紧递过温水,他啜了一口接着说,"年纪是大了些。可我瞧着你这人面善,眼睛正,不像是浮夸的。我闺女离过婚,心里头苦了这些年,你往后多疼她。"
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有种将死之人交代后事的郑重。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又觉得不合适,最后点了头说:"叔叔你放心,我不是那轻浮的人。"
老人又笑了,伸手拍了拍我手腕:"饭做好了没?留周师傅吃顿饭。"
那顿饭是在客厅的小圆桌上吃的,若兰炒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老人坐不起来,是若兰盛了饭菜端进卧室喂他吃的。我坐在客厅听着里面父女俩低声说话,偶尔夹杂老人一两声咳嗽,心里头酸酸软软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若兰送我下楼,走到三楼拐角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闷声说:"周师傅,我爸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没几个月了。他想看我身边有个人,安稳的,靠得住的。你要是不嫌弃我离过婚、家里还有个病老爹,就……"
她话说到一半哽住了,肩膀微微抖。楼道灯暗得很,可我能看见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泛着红。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想了想说:"我有个修表摊,不是什么好营生,但养活两个人不成问题。你爸那边我会常来看,别的……你看我们处了这几个月的分量再说。"
她转过身来,借着楼道里那点昏黄的光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嗯,我等你。"
她父亲在两个多月后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那天我和若兰都在,老人最后握了握我的手,又握了握若兰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块儿,闭着眼说了句"好好的",然后气息就慢慢弱下去了。若兰趴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搂着她,感觉她的眼泪渗进衬衫里,烫得胸口一片灼热。
办完丧事之后的一个周末,若兰约我去了城南公园的长椅上坐着。那天太阳很好,湖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她穿了件黑毛衣,人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青黑的,但精神还行。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湖面说:"周建国,我爸走了,我没什么牵挂了。你要是还想……咱俩把证领了吧。我不办酒席不拍婚纱照,就咱俩去民政局盖个章,回来我炒两个菜。"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长长地垂着,像两把小扇子。我心里那块空了十几年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很明确。
"好啊,"我说,"下周一就去。菜多炒两个,把老刘老赵也叫上。"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丧父之后尚未消退的疲惫,但眼底有光。她伸手过来碰了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指腹凉凉的:"周建国,你这个人,讲话总是这么实在。"
我也笑了:"修表修出来的毛病,齿轮对齿轮,该咬合就咬合,实打实的东西,花里胡哨没用。"
周一民政局人不多,我和若兰领了证出来,太阳正好挂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底下短短的两团。她看了看结婚证上的照片,照片里两个人肩并着肩,表情都有些拘谨,她扑哧笑了出来:"我笑得有点傻。"
"不傻,"我说,"挺好看的。"
那天晚上真的只摆了三个菜一个汤,在老刘家的院子里吃的,老赵和他媳妇也来了。老刘媳妇熬了一大锅排骨汤端过来,又说若兰太瘦了得多补补。若兰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扒饭,耳朵根红红的。老刘端着酒杯站起来敬酒,说老周你后半辈子有福了,弟妹看着比你年轻快二十岁,你可对人家好点。我喝了那杯酒,辣得嗓子发紧,又倒了杯回敬老刘,说你这些年照顾我也不少,都在酒里了。
喝到一半老赵媳妇把若兰拉去屋里说体己话,男人们留在院里抽烟喝酒。老赵靠着墙喷了口烟问我想没想好以后怎么过,我说该怎么过怎么过,摊子照出,有个人回家等着了,日子不一样了。老刘说你可得把身体养好,别到时候人家正当年你倒下了。我嘴上骂他乌鸦嘴,心里却记下了这话——是啊,我比若兰大十七岁,往后几十年的路,我得走在她前头,这身体确实得好好当回事。
新婚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租的那套老筒子楼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客厅里摆了张旧沙发和电视柜,卧室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厨房阳台加起来也就巴掌大。我换了新的床单被罩,把窗户擦了三遍,又去楼下花店买了把雏菊插在啤酒瓶里搁在桌上。若兰头天晚上说好了带换洗衣服过来,不讲究什么仪式,但我心里总想让她进门时看着舒服些。
她来的时候下午四点多,提了个旧行李箱,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美的女人味。我接了她的箱子放进卧室,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把雏菊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收拾得挺干净,"她说,"我原本以为男人独居惯了家里乱糟糟的。"
"你那回来之前我突击了两天,"我老实交代,"原来确实乱,袜子扔沙发缝里找不着。"
她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像珠子落盘,我听着心口一暖,走过去想帮她解头发上的发卡。手刚碰到她发间,余光忽然扫到梳妆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深棕色的真皮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搭扣的皮面有些裂纹,款式很旧,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我昨天打扫时台面上空空荡荡,这包显然是若兰带来的。
我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只包上:"这是你的?之前没见你用过。"
若兰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顺着我的视线看到那只公文包,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没发出声。我走近两步,伸手拿起那只包,分量不轻,搭扣松松地搭着,显然经常被打开。我下意识地按开了搭扣,里面的东西哗啦散出来,落了一梳妆台。
一沓医院诊断单,几份盖了公章的政府文件,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诊断单最上面那张写着"林若兰"三个字,日期是三年前的,诊断结果那栏用黑体字印着:卵巢功能早衰,自然受孕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只蜂在乱撞。手有些发颤,又翻开那份政府文件——是儿童福利院的领养申请表,监护人一栏签着"林若兰"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申请人婚姻状况,离异,无子女。我看了一眼日期,刚好是一年前。
那封没封口的信抽出来,信纸已经泛黄,边角卷了毛,上面是娟秀的手写字迹。我展开看了几行,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若兰吾女,见字如面。妈知道你在查那些事,别查了,当年是妈主动把你送去福利院的,你爸不知道。你三岁那年,妈得了重病,怕拖累你爸,也怕你没了妈更苦,想着福利院好歹有人管你吃饭穿衣。后来你爸知道了,把妈骂了一顿,又把你要回来。这些年妈一直后悔,夜里总梦见你在福利院门口哭……"
信纸上有几处洇开的水痕,不知是她母亲写的还是她看的。我读到后面,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你离了婚,妈比谁都心疼,可妈也明白,有些路得你自己走。你若真想领养个孩子,妈不拦你,只是你要想清楚,当妈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走那两年,虽然后来要回来了,可你三岁时在福利院门口哭着喊妈妈的样子,妈到死都忘不了。若兰,你比妈有勇气,妈信你能当个好妈妈。——妈字。"
我愣在原地,手里那张信纸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她离过婚,不能生育,想领养孩子,这些事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跟我提过。可她为什么要瞒?是怕我不接受?还是觉得这些事该由她自己扛着?
若兰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影子被台灯拉长了投在地板上。我转身时看见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指用力得指节泛出青色。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断。
"你都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没说话,手指还攥着那封信纸。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近乎冷硬:"那些资料我带了三年,原本打算结了婚再跟你商量。我嫁给你不图你别的,你若是不想要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明天一早我就搬走。证刚领一天,去民政局把婚离了也不麻烦。"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子有些发颤,但脸上一点泪都没有。她就这样笔直地站在暖黄的床头灯光里,像一棵被风刮过无数回的老树,枝叶都秃了,可根还在土里死死扎着。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那种堵不是愤怒也不是被欺骗的委屈,而是疼——替她疼。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带着不能生育的诊断书和养母当年的忏悔信,独自走过了三年。她跟我处了小半年,领了证,直到新婚之夜才把这些东西摊开来,赌一个五十岁修表匠的良心。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支冷焰火,咻地一声蹿上夜空又寂寂灭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我的粗重,她的浅得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捧着那块锈迹斑斑的老上海表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后来表修好了她来取,拇指擦过玻璃面时那双眼睛里有光也有水汽,我当时看不明白,现在全明白了。那块表是她母亲后来从福利院把她接回去之后买的,还是她母亲当年送走她之前就买了,我无从知晓,但我知道那块表对她意味着什么——是根,是来处,是母女之间断裂又接续的那根线。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把最后一句"妈信你能当个好妈妈"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连同诊断单和申请表一张张理齐整,码进公文包,最后按上搭扣。做完这些我抬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申请表上面写的,想领多大岁数的孩子?"我问她。
她怔住了,眼睛倏地睁大,睫毛簌簌地抖。
我走过去两步,站在她面前,又问了一遍:"三到六岁?我看上面勾的是这个区间。"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绷了太久终于松开一点的弦:"……嗯。"
"男孩女孩有要求吗?"
她摇头,摇得很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好像怕一眨眼我就消失了。
我把公文包放回梳妆台,转回身伸手去握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硬得像小石头,我一根一根把它们掰开,拢进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小巧,我一只手掌刚好包住两只。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明天咱俩一块儿去福利院问问,"我说,"看看哪个孩子跟咱俩有缘分。三到六岁这个年纪好,懂点事了,又还没完全懂事,养起来有劲儿。"
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滚烫地砸在我手背上,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可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我揽她过来让她靠在我肩上,感觉胸口的衬衫慢慢地洇湿了一大片。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腰到腿,像冻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被推进温水里。
"我都五十了,"我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半辈子活过去,该有的都有过,不该有的也不贪。你要的不过是个家,一个能跟你一起养孩子的人。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个家,缺个女主人和孩子闹腾的动静。"
她在我肩上闷闷地说:"你不嫌我?"
"嫌你什么?嫌你心眼太实?"我搂紧了些,"嫌你大半夜不睡觉把家底都摊给我看?林若兰,你这哪里是嫁人,你分明是来交心的。换了别人,这事儿得瞒到过不下去才露馅,你可好,新婚头一晚就交代了。"
她在我肩上破涕为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感冒了的小孩。她抬手擦了把脸,从我肩上退开半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糊成黑乎乎的两道。可我觉得她比白天穿着旗袍盘着头发时好看得多,那种好看说不清道不明,是整个人忽然松弛下来、不用再端着扛着的那种舒展。
她去卫生间洗脸的工夫,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把那沓资料又拿出来翻了翻。诊断单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建议定期随访,激素替代疗法可缓解部分症状",旁边有若兰用圆珠笔打的问号。领养申请表上"收入来源"那栏填了"超市理货员,月薪三千二","住房条件"填了"租赁,一室一厅"。每一项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丝含糊。
她洗了脸出来,素着一张脸,嘴唇没了口红显得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的轮廓比刚才柔和了很多。她默默走到床边,背对着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半天没出声。
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黑暗里听见她呼吸不太均匀。我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指尖碰到她耳后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她轻轻颤了一下,没躲。
"周建国,"她闷在被子里说,"谢谢你。"
"睡吧,"我说,"明天还有正事。"
第二天我照例五点半醒了。以前一个人过的时候醒了就起,从来没赖过床,现在旁边躺着个人,我不敢动作太大,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滑出来。回头一看,若兰已经睁着眼躺着了,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显然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这么早?"我把热水瓶拎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坐起来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取暖,抬头看我的表情认真得近乎执拗:"怕你反悔。"
"反什么悔,"我说,"我周建国说话算话。洗漱吃饭,完了就去福利院。"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水,热气扑上脸颊,把眼底那圈青黑衬得更明显了。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白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整个人看着清清淡淡的。我站在厨房烧水的时候偷看了她两眼,她坐在床沿上发呆,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饭是楼下包子铺买的豆浆油条。她吃得慢,一根油条撕成小段泡在豆浆里泡软了才吃,筷子尖戳着泡发的油条段,一下一下的。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前妻在世时也爱这么吃,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公交车上人多,她被挤得站不稳,我让她到靠窗的位置坐着,自己挡在她身前撑出一点空间。她仰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伸手拽住了我外套下摆,轻轻攥着。
福利院在城东,从我们家过去要倒一趟车。下车后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小巷就到了,铁栅栏门漆成天蓝色,门口挂了块牌子"城东区儿童福利院"。若兰在栅栏外站住了,不前不后,两只手把公文包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怎么了?"我回头问。
"万一……人家觉得咱俩不合适呢?"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岁数大,我有过婚史,还……还生不了病。人家一查我病历,觉得我不是当妈的料。"
"那也得试试才知道。你申请材料都通过初审了,人家没把你直接筛掉就是有机会。"我推开铁栅栏门,回头看她,"走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些,然后迈步跟了上来。
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社工,姓孙,圆脸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善。她带我们进了接待室,倒了茶水,坐下来翻看若兰的材料。
"林女士的材料我们已经初审过了,基本条件都符合。"孙社工把资料合上,"目前院里符合三到六岁年龄段的孩子有三个,两男一女。你看看要不要先见见?孩子这会儿都在活动室玩。"
若兰的腿在桌子底下轻轻抖,膝盖碰着桌腿发出细小的磕碰声。我伸手过去按了按她膝盖,她停了一下,反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孩子叫豆豆,五岁,虎头虎脑一个小子,进门就盯着若兰搁在脚边的公文包看。孙社工蹲下来跟他说豆豆你叫阿姨好,豆豆歪着头看了若兰半天,冒出一句"阿姨你包里有没有糖"。若兰愣了一愣,摇摇头说没有。豆豆立刻撇了嘴,扭着身子往外跑,跑到门口还回头嚷了一句"没糖我就不跟你说话",一溜烟没影了。
孙社工苦笑着站起来:"这孩子机灵是真机灵,就是嘴刁,前两对来看他的夫妇都因为他嫌人家不带零食没成。不过说实话,小孩子嘛,要的就是那点小恩小惠,多给几回糖就跟你亲了。"
若兰没接话,但我看见她膝盖上蜷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第二个孩子四岁,女孩,叫小花。孙社工牵着她进来时我眼前亮了一下,小姑娘穿件粉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圆圆的,睫毛长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不像豆豆那么咋呼,安安静静地走进来,走到孙社工身边站定了,双手放在身前,规规矩矩地朝我和若兰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地喊"叔叔好阿姨好"。
若兰的呼吸一下子就变了。我从旁边能看见她胸口起伏明显加快,攥着我手的那只手指尖又收紧了。她弯下腰,和小花平视,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花看了她好一会儿,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碰了碰若兰垂在脸侧的碎发,声音软软的:"阿姨,你头发好香呀。"
若兰眼眶一下红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诶"字就说不下去了,转头看我,目光里什么都有,慌乱、渴求、哀求,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那种母爱本能。我拍了拍她手背,冲她点了点头。
她转回去,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小花的小手,小花没有抽回去,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整个小身子往若兰膝盖上靠了靠。孙社工在旁边轻声说:"小花来院一年多了,平时话不多,挺认生的,今天倒是头一回主动靠人。"
若兰弯腰把小花抱了起来。小花搂住她脖子,小脑袋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阿姨抱得我好舒服。"
若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一滴,但很快被她侧头蹭在衣领上抹掉了。她抱着小花在椅子上坐下,让小花坐在她腿上,小姑娘安安静静地靠着她的胸口,小手揪着她毛衣上一根起了球的线头来回捻着。若兰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得像一汪化开的水。
第三个孩子没见成,因为小花一直拽着若兰的衣角不撒手。孙社工试着哄她说阿姨去喝口水马上就回来,小花摇头,两只小手攥得更紧了,嘴唇瘪起来,要哭不哭的。若兰立刻说不喝了不喝了,阿姨不走,阿姨陪你。
孙社工笑着跟我和若兰说:"看来这闺女跟你们是真有缘分。不过按规定还得走流程,材料复审、家访、评估、公示,最快也得两三个月。你们先回去等通知,我这边会把小花的档案优先排。"
回去的公交上,若兰靠着我的肩膀,一路没怎么说话。快下车时她忽然低声说:"周建国,我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
"才见了一面就认定了似的,"她抠着公文包的搭扣边缘,"小花都不一定记得我明天长什么样。万一人家觉得我冲动情绪化,不批呢?"
"那就多跑几趟,"我说,"你每星期去看她一回,让她记住你长什么样。到时候孙社工问你,你就说你跟孩子感情培养得差不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搭在我臂弯里的手收紧了点:"你说得对,我不能光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像上了新发条,咔嗒咔嗒走起来比以前有劲儿多了。我每天早上七点出摊,若兰八点去超市上班,下午五点半她下班就来摊上找我,两个人一块儿买菜回家做饭。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晚饭就是煮面条,现在两个人了,若兰掌勺,我打下手,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可她炒菜我递盐,她炖汤我调火,挤来挤去反倒热闹。
小花那边,若兰每周去一趟福利院,雷打不动。有时周六有时周日,早上去下午回,每次去都带点自己做的小东西。有一回带了手揉的小馒头,装在保温盒里还热乎着;有一回带了在超市买的儿童图画书,封面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熊猫;还有一回带了自己扎的绒布发卡,粉红色的蝴蝶结,做工粗糙但挺结实。孙社工后来跟我偷偷说,小花把那个发卡天天别在头上,洗澡才取下来,第二天又别回去。
到了十一月底,福利院那边通知说家访定在十二月三号,让家里收拾好,两位社工会上门来实地看看。若兰接了电话那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爬起来又检查了一遍屋子,窗户擦了又擦,床单换了新买的浅蓝色条纹款,窗台上那盆绿萝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过去,连花盆边缘的泥点子都用湿布抹干净了。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忙活,忍不住说:"林若兰你再不睡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见人,人家还以为咱家是狼窝。"
她回头瞪我:"你嘴上积点德。"说完又去检查厨房水槽底下有没有藏污纳垢,蹲下去时腰弯得太急,撑了一下桌角才稳。
家访那天孙社工带了个男同事来,两人在四十平的客厅里坐下,目光四处打量了一圈。屋里确实被若兰收拾得干净,旧沙发套了新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她从菜市场买来的小雏菊插在玻璃瓶里,连门口的鞋都码得整整齐齐。孙社工笑了笑,环顾一圈后开始问问题。
"小花来家里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安排她的起居?林女士你现在在超市上班,周先生修表摊时间比较自由,接送孩子谁负责?"
我正要回答,若兰抢了先:"我上班时间是早九点到下午五点半,小花幼儿园我早上送,下午让周建国接。他摊位附近的城南幼儿园我问过了,收托时间是到下午六点,时间上刚好衔接。万一他临时有事,隔壁王婶答应帮忙搭把手,就在同单元二楼住,退休了有空。"
孙社工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如果孩子夜里生病发烧、哭闹不睡觉,你们有没有精力应对?毕竟周先生五十了,林女士白天还要上班。"
若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递过去:"我查过一些常见情况的应对方法,都记在这上面了。四岁孩子常见病有哪些,退烧药不同体重的用量,夜里哭闹一般是哪几种原因,怎么安抚。"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背过一些,怕忘就写下来了。"
孙社工接过去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她看了好几页才合上本子还回来,眼底有了些不一样的神色。她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比如收入情况、住房面积、跟邻里关系等等,若兰一一答了,条理清楚,没有一句虚的。我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大部分时间看着若兰侧脸紧绷的线条慢慢松弛下来,心里一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送走她们之后,若兰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下滑了滑。我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你紧张成这样?"
"怕说错话,"她揉着太阳穴,"那个笔记本我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昨天晚上还怕写得太啰嗦人家觉得我有强迫症。"
我笑了:"你那笔记本里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递过来。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用红笔划了线标了重点。开头几页是"四岁儿童心理发展特点",后面跟了一长串"常见问题应对方案",从"半夜惊醒怎么办"到"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欺负了怎么沟通",再到"挑食严重如何调整饮食结构"。最后几页夹了几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表格,什么"儿童身高体重参考标准""疫苗注射时间表",边角被她折了又折,翻得毛了边。
我看了一页就合上了,把本子还给她。她伸手来接时耳朵根红了一片,闷声说:"是不是挺傻的。"
"不傻。"我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林若兰,你是真心想当好这个妈。"
她别过脸去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公示期到了,孙社工打电话通知审批通过,让下旬去办领养手续。若兰接电话时整个人抖得拿不住手机,是我从她手里接过来听完的。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把鼻涕眼泪全蹭在我那件穿了八年的旧夹克上。我搂着她,感觉胸口那片布料从凉到热再到湿,像春天化冻的河面被太阳一点点晒透。
接小花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三号,离除夕还有一个礼拜。头天晚上若兰又一次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把小花的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那间屋子本来是个杂物间,大概六七个平方,塞了个旧柜子和几个纸箱。若兰提前一个月就把杂物清空了,买了张小床、一个塑料衣柜和一套儿童桌椅,墙纸上贴了卡通贴纸,窗台上摆了盆绿萝。那天半夜她又把床单铺了第三遍,枕头拍了两遍,玩具从收纳筐里拿出来重新摆了一次位置,连绿萝的叶子都拿湿毛巾擦得油亮油亮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忽然说:"林若兰你再这样下去,明天小花来了,你黑眼圈比她还重。"
她头也不回:"你别管我,我睡不着。"
"那过来躺会儿,闭目养神也行。"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靠着床头半闭着眼。我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待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橘黄色光带。
"周建国,"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我当妈能当好吗?"
"你那个笔记本写了三十多页,你说能不能。"
"那是纸上谈兵。"
"那明天开始实战,你有啥不懂的我陪你一块儿学。"我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别忘了,我是她爸,你有搭档。"
她在黑暗里轻轻笑了,那笑声很浅,但听着让人踏实。
第二天去福利院接人,小花背着个粉色的小书包站在门口等,怀里抱着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看见若兰从巷口拐进来,小姑娘撒腿就跑,小棉袄下摆一颠一颠的,跑到跟前一把抱住若兰的腿,仰起脸喊:"林妈妈!林妈妈!我今天早上吃了两个小包子!"
若兰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小花搂着她脖子,脑袋歪了歪看向我,眼睛黑葡萄似的转了一圈,嘴巴张开又合上,犹豫了几秒钟才小声说:"周……周爸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活了五十年,第一次有人管我叫爸爸。虽说前面带个"周"字,可那个软糯的童音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得我眼眶发酸发胀。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应了一声"哎",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又补了句:"走,回家。"
那天下午若兰给小花换了她早买好的新棉袄,粉红色的上面绣了只小猫,小花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咯咯笑着搂住若兰的腰说妈妈你真好。若兰被她搂得差点站不稳,弯下腰回抱住她,脸贴在小花头顶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间四十平的老筒子楼亮堂了许多,连墙皮剥落的那块地方看起来都顺眼了。
晚上小花睡在新铺的小床上,若兰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若兰声音放得很轻,讲到小蝌蚪找到妈妈时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鼻音。小花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小手攥着若兰的衣角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只小猫咪。
若兰轻轻把故事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想抽身出来,发现衣角被小花攥得死紧。她试了两回没抽动,索性不动了,就那么半侧着身子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小花熟睡的小脸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她嘴角噙着一抹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不惊艳,甚至有点傻气,可看着让人心里发烫。
我端了杯热水进去,轻声说:"她睡了,你也歇会儿。"
若兰摇摇头,指了指小花攥着她衣角的小拳头。我看了看,没再劝,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的另一侧。两个人就这么守着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听她细细的呼吸,窗外的北风把老旧的窗框吹得咯吱咯吱响,屋里却暖融融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人活着的踏实劲儿吧,不是房子多大家具多新,是有人在睡着时还惦记着攥住你的衣角,是有人愿意半夜不睡守着这份惦记。
小花来家的头两周,若兰瘦了整整一圈。小姑娘认生,前头几天夜里总要醒两三次,醒了就哭,哭着喊妈妈——喊的是她记不太清的、亲生母亲的模糊轮廓。若兰每次都第一个惊醒,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踩过去,把小花搂在怀里拍着哄。她哼的歌不成调,翻来覆去就是"睡吧睡吧小宝贝"那一句,可小花就是能在她怀里慢慢止住哭声,闭着眼再睡过去。
我头几回也跟着醒,后来发现若兰反应比我快太多,我还没来得及翻身她已经到隔壁了。有天早上我看她顶着两个青黑眼圈给小花穿衣服,手指头有些发颤,扣子扣了好几回才扣上。我说夜里你喊我起来换换班,她摇头说你白天修表用眼睛用手的,睡不好不行,我不碍事,白天在超市站柜台能打瞌睡。
后来小花慢慢适应了,夜里醒的次数少了,到第三周基本能一觉到天亮。若兰却落下了毛病,夜里还是会定点醒,醒了就坐起来听隔壁有没有动静,听半天没声才又躺回去。我劝她改改,她说改不了,当妈的可能都这样。
白天若兰上班,小花就跟着我去家具城出摊。我在柜台上修表,她蹲在旁边的矮凳上画画,用的是若兰给她买的一盒十二色彩笔。家具城里人来人往,小花头几天有点怕生,看见生人就往我身后躲,后来慢慢放了胆子,会跟隔壁卖五金的老王打招呼叫"王爷爷",把老王乐得送了把糖果给她。来修表的客人常逗她,问她"你爸修表多少钱一只",她就歪着脑袋看看我,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爸爸修表很厉害的,坏掉的表都能修好。"她管我喊"爸爸"喊得越来越顺溜,不知道哪天开始悄悄把前面的"周"字省了。头一回听见她直接喊"爸爸"时我手里的表蒙子差点掉地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痛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老刘来摊上喝茶时看见了小花,拿胳膊肘捅我:"老周行啊,这就当爹了?你可得好好保养身子,闺女才四岁你就五十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没接他话茬,往小花的画上瞄了一眼。她正画三个火柴人,一大一中一小,手拉手站着,大的那个头上画了副圆圈眼镜,跟我戴的那副一模一样。我看了半天没吱声,老刘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拍拍我肩膀说了句"挺好"就走了。
十二月底有天傍晚若兰来摊上接我们,脸色不太好看。我收拾零件时问她怎么了,她揉着后腰说今天超市盘货她搬了几箱饮料,扭了一下腰。我立刻让她坐下,伸手要帮她揉,她躲了一下说别在小花跟前弄,小孩看了胡思乱想。小花果然从画上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放下彩笔跑过来抱住若兰的腿仰头问:"林妈妈疼吗?小花给你吹吹。"说完真撅起小嘴朝着若兰后腰的位置呼呼吹了几口。
若兰眼眶一热,弯腰想抱她,嘶地抽了一口凉气——大概扯到了扭伤的地方,但她咬着牙没放下来,把小花搂在怀里闷声说:"妈妈不疼了,小花真乖。"小花伸手摸了摸若兰的脸,小手掌心贴着面颊,认认真真地说:"妈妈你别哭。"
那天晚上我让若兰躺床上歇着,自己下厨做饭。我手艺一般,煮了锅挂面,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端进卧室时若兰正靠在床头教小花认字。小花坐在她怀里,指着图画书上的一排字念:"妈——妈——林妈妈!"念完又指旁边的"爸"字,歪头看了看我,大声喊:"爸——爸——修表爸爸!"
我端着面条站在门口,镜片被热气熏得起了雾。我抬手擦了擦镜片,那层雾擦掉了,可眼眶里又浮起另一层雾,薄薄的一层,看不清东西。我使劲眨了几下,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故作嫌弃地说:"什么'修表爸爸',难听,叫爸爸就行了。"
小花咯咯笑着从若兰怀里滑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喊:"爸爸爸爸爸爸!"连喊了七八声,喊得我耳根发热。若兰靠在床头看着我们,脸上那抹笑意淡淡的,眼角的细纹弯起来像湖面的涟漪。
吃饭时小花非要自己拿筷子,夹面条夹得满桌子都是,汤汤水水滴了一围兜。若兰也不恼,把她漏掉的面条一根一根捡回碗里,又把围兜解下来擦桌面。我看着这一大一小忙忙叨叨的样子,心里某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脱口就说:"要不咱把户口迁一块儿吧?"
若兰夹面条的手停住了:"什么?"
"我是说,"我低头扒了口面假装随意,"小花既然叫了我爸爸,你是我媳妇儿,户口本拢到一块儿,以后上学啊看病啊都方便些。"
若兰半天没出声。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碗里的面条发呆,筷子尖轻轻戳着一片西红柿,戳来戳去就是没往嘴里送。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声音有点发闷,"就是觉得太快了。"
"快什么?"
"半年前我还一个人去医院复查,医生跟我说你这辈子当不了母亲了。"她放下筷子,把小花往怀里拢了拢,"现在有个四岁的小姑娘喊我妈妈,还有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说要跟我上同一个户口本。周建国你说这是不是做梦?"
小花仰头看她:"林妈妈你哭了?"
若兰使劲眨了眨眼:"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她把脸埋在小花头顶上,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来。
我没再追问,起身去窗台上把那只公文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诊断单、领养申请表和她母亲那封信全部取出来,拢成一摞,塞进床头柜最下层,然后把抽屉推回去关严实了。
"诊断单以后不看了,"我说,坐回床边拍了拍她肩膀,"现在你就是个四岁小姑娘的妈妈,别的事不重要。"
若兰低头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没说什么,只是把小花搂得更紧了些。小花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没多久就打起了小呼噜。
新年过后没几天,我儿子周明从深圳回来了。
他腊月二十八给我打过电话,说年后初五飞回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我。我说来就来吧,把女朋友也带回来吃顿饭,他说这回就他自己,女朋友年后跟同事去旅游了。我心里有数,这小子跟那个处了两年的对象多半闹了点别扭,不然不会大正月里一个人跑回来。
初五那天下午他到的,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上楼来敲门。开门的是若兰,周明站在门口愣了愣,点了下头喊了声"林姨",换了鞋进屋。小花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个生面孔的年轻男人,立刻把积木一推,蹬蹬蹬跑过来躲到我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周明把东西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小花身上扫了一圈,眉毛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还算客气:"爸,这谁家孩子?"
"跟你林姨领养的,"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寻常些,"叫小花,四岁了。"
周明眉毛拧了起来。他看了看若兰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爸,"他开口时声音沉了些,"你结婚我没拦过吧?你说想找个伴儿我支持,这大半年我也没给你添过堵。可你现在领养个孩子……你今年五十了,这孩子才四岁,等她上中学你都六十多了,拿什么供她?"他说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不是反对你过日子,可你是不是该想想实际的问题?"
若兰正从厨房端茶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手里托盘轻轻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稳了稳步子把茶杯端过来放在周明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后面有点泛白。
我赶紧把小花往若兰身边推了推:"供孩子读书的钱我有,修表摊这些年攒了些积蓄,你林姨也有工作,两个人供一个孩子不成问题。"
周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爸我也不瞒你,我明年打算在深圳买房,首付还差一截。本来想着你跟林姨两个人花销不大,能不能帮衬一些,现在多了个孩子,估计这笔钱也腾不出来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小花从没听过大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若兰连忙蹲下去把她抱起来拍着后背哄,小花的哭声从高亢慢慢变成抽噎,小脸埋在若兰肩窝里,小手紧紧攥着她衣领。
我看着周明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他十二岁那年他妈刚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怎么问他都不说话。一晃十八年过去,他从个半大孩子长成了要买房结婚的成年男人,可那份拧巴的倔劲儿一点没变。
"周明,"我叫他,"你转过来。"
他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那条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跟他妈长得像,眉眼都清秀,可那股子倔跟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买房差多少?"
他报了个数。我听完心里一沉,那几乎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前妻生病时花掉一大笔,周明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又花掉一大笔,剩下的就是我给自己留的养老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刚好在他报的那个数上下。
"爸,我不是逼你。"周明语气松了些,"我就是觉得你太惯着她们了。林姨毕竟才跟你多久?那个孩子更是才来一个月,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将来万一……"
"万一什么?"我截了他的话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这小子比我高半个头,我仰着脖子看他才够得着他的眼睛。"你林姨嫁给我,没要一分彩礼,婚宴那三桌酒都是她掏的钱。小花一个四岁的孩子,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比大人简单多了。你说我惯着她们,我看你是不了解这个家是怎么过起来的。"
周明别过脸去,下巴绷得紧紧的:"那你就不管我了?"
"管,怎么不管。"我伸手拍了拍他胳膊,掌心触到他外套面料下的肩骨,硬邦邦的。"爸想办法凑,但你得给我点时间。还有你刚才那话说得不对——什么叫'才来一个月'?她从开口叫我爸爸那天起就是我闺女。你是我儿子她是闺女,这事儿不冲突。"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他最后叹了口气,弯腰拎起沙发上的背包:"我晚上住酒店,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深圳。爸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他往门口走时,若兰抱着小花忽然开口了:"周明。"
他回头。
小花已经不哭了,但小脸还红着,下巴搁在若兰肩膀上。若兰一手拍着小花后背,一手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你爸这些年一个人供你读书、给你妈治病,没存下太多钱我知道。你要买房的缺口,我这边有些积蓄,虽然不多,你急用的话可以先拿去。"
周明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林姨……这……"他抓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这不合适。"
"一家人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若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弯了弯,"你爸的存款是你爸的,我的是我的。你喊他一声爸,我嫁给了他,那你的事就不是别人的事。"
周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脚尖朝外头转了转又收回来,最后冲若兰鞠了一躬,声音闷闷的:"谢谢林姨,我……我再想想。"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响声很轻,但屋里空落落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若兰把小花放下来,小花立刻跑去沙发上继续搭她的积木,好像刚才的紧张气氛跟她没关系似的。我走过去看若兰,她正低头整理茶几上的杯子,睫毛垂着,嘴唇抿着,看不出来高不高兴。
"你真要把积蓄给他?"我压着嗓子问。
她没抬头:"先说着,给不给看情况。总不能让他觉得这个家是堵墙,把他推外面了。"
我看着她把三个茶杯码成一排,杯把朝同一个方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我形容不出的韧性。她受过伤,被生活磨过,可她从来没把那些伤痕带进我们的关系里。就连刚才那番话,她说得平平淡淡的,好像借不借钱都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让周明知道这个门对他一直是敞着的。
周明那晚住酒店,十点多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爸,林姨那人……挺好的。"我看了两遍,没回,锁了屏幕搁在床头柜上。若兰正侧躺着哄小花睡觉,见我拿手机冲她晃了晃,她偏过头来看我,用口型问"怎么了"。我摇摇头,伸手过去拍了拍她枕边,示意她早睡。
第二天周明飞回深圳,过了几天元宵节时给我转了二百块钱红包,备注写着"给小花的压岁钱"。我把手机拿给若兰看,她正揉面做汤圆,沾着面粉的手凑过来扒拉屏幕看了半天,嘴角弯了弯:"这孩子嘴硬心软,随你。"
"随我什么?"
"随你心软。"她说着把揉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一个一个搓圆了,芝麻馅包进去收口,手法利索得很。小花踮着脚尖趴在桌边看,嚷着也要做,若兰就揪了一小块面给她,小姑娘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疙瘩丢进盘子里,得意地拍手笑。
那个元宵节我们仨在四十平的筒子楼里过的。汤圆煮破了好几个,芝麻馅糊了一锅黑汤,可小花吃得满脸都是,嘴角沾了黑黑的芝麻糊,活像长了胡子。若兰笑得前仰后合拿纸巾给她擦脸,小花躲来躲去蹭了若兰一手背黑汤,两个人闹成一团。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们,心里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过完元宵节没多久,若兰腰伤又犯了。
元宵节那天她就说腰不太得劲,我让她别揉面了她不听,非说头回在家过节得亲手做。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弯不了腰,袜子都提不上去,我帮她穿了鞋袜扶到床边坐好,让她歇一天别去上班了。她说超市请不了那么多假,我说那就辞职,她瞪我一眼说你别瞎出主意。
就这么硬扛了三天,第四天实在扛不住了,超市搬货时一箱饮料脱了手,整个人弓着腰蹲在地上起不来。同事把她送到社区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得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我接到电话时正在修一块女表,听筒里若兰的声音又闷又哑:"周建国,我可能真得歇一阵了。"
我撂下手里的活赶过去,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撑着后腰脸色发白。我扶她起来时她嘶嘶抽了两口冷气,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才勉强站住。那天我把她弄回家躺下,又去超市把她的事交代了,跟主管说先请病假,回头补手续。超市主管人还算厚道,说先把病假扣着,好利索了再回来上班。
若兰躺床上的第一天就急了:"小花幼儿园谁送?下午放学谁接?你的摊总不能一直关着,老客户回头不来了怎么办?"
我按着她肩膀让她躺好:"幼儿园我早上送,下午让王婶帮着接一下,多给她点辛苦费。摊子我让老赵帮忙盯几天,我自己上午出摊下午回来照顾你,两头不耽误。"
"那你中午饭呢?"
"我吃包子。"
"光吃包子哪行。"
"那我买两个肉包,有菜有肉。"
她瞪了我一会儿,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把头偏到枕头另一边,闷声说:"周建国你这个人,犟起来像头驴。"
"随我闺女。"我笑着把热水袋灌好给她敷在腰上,她嘶了一声,但没躲。
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忙乱的日子。早上五点起来熬粥,六点叫小花起床给她穿衣服扎辫子,七点送到幼儿园,然后去摊上忙到十二点收工回家,给若兰热午饭。下午再去摊上待三个小时,四点半赶去接小花,回来路上买点菜,到家五点多做饭。若兰躺床上嫌闷,我就把厨房门开着让她能听见灶火声,时不时跟她搭句话。她教我炒菜火候怎么掌握,红烧肉什么时候放冰糖,我听着她的指导手忙脚乱地翻炒,经常把糖放多了或盐放少了,端进卧室让她尝时她皱着眉头说"凑合吃吧",但碗底每次都刮得干干净净。
晚上等小花睡了,我烧好热水端进卧室给若兰热敷腰。热敷完了再按摩,手法是跟网上视频现学的,笨得很,按不对地方她就笑:"你按到骨头了,再往左边一寸。"我挪了挪位置,她又笑:"又按过啦,往上一点。"反反复复好几回才找准穴位,她趴枕头上闷声说:"比医院理疗师按得舒服。"我知道她在哄我,可听着心里头熨帖。
有天晚上热敷时她忽然说:"周建国,你说咱俩是不是挺傻的?一把年纪了一个娶一个嫁,还弄个小拖油瓶回来,把自己累得够呛。"
"你后悔了?"我把热敷袋翻了个面。
她偏过头来看我,台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不后悔。就是觉得这辈子能有这么一段日子,值了。"
我没接话,把热敷袋重新盖在她腰上,轻声说:"躺好别乱动,凉了又得重来。"
四月中旬若兰能下地走动了,但大夫嘱咐说不能久坐久站,弯腰更不行。她闲不住,非要张罗着带小花去城南公园放风筝。我想了想,干脆把老刘老赵两家也叫上,加上王婶和她家小孙女,凑了一拨人周末去公园野餐。
那天天气好得出奇,四月的风吹在身上软软的,公园里到处是放风筝的人。小花第一次放风筝,小跑着扯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只花蝴蝶形状的风筝忽高忽低地晃晃悠悠。若兰跟在后面护着怕她摔着,跑几步就扶一下腰,但脸上笑开着,鼻尖沁出细汗。老刘带了自家酿的米酒,老赵带了卤菜和花生米,三个老家伙坐在草坪上喝着酒晒太阳,看着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老赵望着那方向啧了一声:"老周,说句实在话,当初你说要娶个小你十七岁的女人回来,我还以为你脑子出毛病了。现在看看这日子过得……我都羡慕了。"
老刘啜了口酒接话:"羡慕啥,你嫂子不也跟你过了三十年?回去对她好点比啥都强。"
"那不一样。"老赵摆摆手,"咱是年轻时候结的婚,顺顺当当的。老周这是半道上捡个宝,不容易。"
我没接他们的话茬,目光追着远处若兰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薄毛衣,头发扎了个丸子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发亮,她蹲下去帮小花扯线时后腰弯得小心翼翼的,嘴上却笑着跟小花说着什么。小花大概又跑急了摔了一跤,若兰伸手把她捞起来,呼呼吹了吹她膝盖,小姑娘立刻又笑嘻嘻地去追风筝了。
"其实,"我抿了口酒,也不知道是说给老赵老刘还是说给自己听,"新婚那晚我发现她的病历,心里头也慌过。可后来一想,人活到五十岁,还能碰上一个愿意把最难堪的事摊在你面前的人,那就是运气。"
老刘点了点头,又给我倒了杯酒。
风筝越飞越高,小花兴奋的尖叫隔着半个草坪传过来:"爸爸你看!爸爸你快看!"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朝她们走过去。小花看见我过来,撒腿就往我这边跑,跑得太急被草皮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若兰眼疾手快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捞住她,小姑娘的膝盖蹭破了点皮,咧着嘴刚要哭,若兰蹲下去凑在她膝盖上呼呼吹了两口,又指着天上的风筝说:"看,蝴蝶还在飞呢,没掉下来。"
小花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嘴却咧开笑了。我走到跟前蹲下,把她另一只手握进掌心里,小花软乎乎的小手攥着我的拇指,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陪我放,妈妈腰疼跑不动。"
我看了看若兰,她正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小花膝盖上沾的草屑,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柔柔的。她比以前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整个人轮廓都圆润了一圈,像块被反复摩挲的旧玉终于透出温光来。
"来,爸爸陪你放。"我接过小花手里的线轴,小姑娘高兴得蹦起来,扯着线往草坪深处跑。我慢悠悠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若兰还蹲在原地,正仰头望着我们,嘴角弯着一抹很淡很静的笑。
那天玩到太阳偏西才散。小花在回家的公交上就睡着了,歪在若兰怀里流口水,若兰一手搂着她一手扶着座椅靠背,腰不能久坐就微微侧着身子缓着劲儿。我想把小花接过来抱,她摇头说孩子睡得正沉别折腾了,我说那你腰受得了吗,她说撑一会儿到家了。
那天晚上哄小花睡着后,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周明下午发了几张照片,是在深圳一个公园拍的,旁边站了个姑娘,短头发圆脸蛋,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配文写的是"爸,正式介绍一下,我女朋友小杨,下次带回去见你和林姨。"
我把照片给若兰看,她靠在床头接过去划了划,放大看了看那姑娘的脸,点点头说:"面善,跟周明挺搭的。"我想了想,回周明:"下回回来提前说,让林姨多炒几个菜。"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个"好"字,隔了几分钟又追了一条:"小花最近乖不乖?"
我看了这条笑了,把手机递给若兰,她看了也笑,拿我手机回了条语音:"小花乖着呢,天天念叨她那个深圳的哥哥啥时候回来看她。"发完把手机塞回我手里,侧过身去关台灯,黑暗里轻轻笑了声说:"这两百块压岁钱管了一年的想念,真值。"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小花均匀的呼吸透过薄墙传过来,若兰的呼吸就在枕边,浅浅的暖暖的。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屋顶那盏老吊扇吊着一动不动,屋里的空气带着白天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
这一刻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普通通一个春夜,三个人窝在四十平的老房子里各自安睡。可我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了很多东西——新婚夜那只公文包打开时的哗啦声,诊断单上冷冰冰的"低于百分之三",福利院活动室里小花踮着脚碰若兰头发的那个瞬间,若兰蹲在地上呼呼吹小花膝盖的样子,还有周明站在门口最后那句"谢谢林姨"。
我不知道林若兰当初决定嫁给我一个五十岁的修表匠时究竟在想什么。也许是孤独久了想找个人作伴,也许是我这人老实本分不会亏待她,也许只是那天修好的老上海表重新走动时的滴答声让她觉得有些东西坏掉了还是能修好的。但不管因为什么,此刻她在我身边躺着,呼吸沉稳而安宁,隔壁睡着个四岁的小姑娘管她叫妈妈,我们这个小家虽然不大不新不阔气,可亮堂、暖和、有人气儿。
那之后的日子就像老钟上了新发条,走着稳当着。若兰腰好利索了之后没回超市上班,我让她在家专门带孩子,她说那怎么行光靠你一个人挣钱,我说修表摊虽然挣得不多但加上我的积蓄够花,孩子小的时候陪伴比钱要紧。她想了几天答应了,但我发现她每天早上送完小花去幼儿园之后也没闲着,先是去社区报了个月嫂培训班,周末上课学了大半年,拿到证之后开始接社区里零散的育儿看护活儿,钱不多但时间灵活,不耽误接送小花。
有天傍晚我收摊回家,一进门就闻见厨房飘出来的香味。若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翻着铲子,小花趴在茶几上画画,听见门响抬头喊了声爸爸又低头接着画。我换鞋进屋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个新花瓶,里头插着一把桔梗花,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今天什么日子?"我放下工具包。
若兰从厨房探出头来:"什么日子也不是,路过花店看着好看就买了。咱家多点颜色,小花也高兴。"
我走过去摸了摸桔梗花瓣,凉丝丝的,又看了一眼茶几上小花的画。这回画的是四个火柴人,两大一中一小,旁边多了个高个子的火柴人,头上画了顶帽子。我指着那帽子问小花这是谁,小姑娘头也不抬地说:"深圳哥哥呀,他说要回来的。"她画完了搁下笔,仰着头看我,"爸爸,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给他看我画的画。"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哥哥工作忙,等他忙完就回来了。你画的这个帽子哥哥看了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小花睡着后,若兰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说:"周明朋友圈发了张照片,好像搬新家了。"我凑过去看,照片里周明和那个短头发姑娘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客厅里比心,墙还没刷,地板还没铺,两个人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若兰放大看了看:"这房子面积不小,深圳的房价……首付够呛吧。"
"我给他转了点过去,上个月。"我说,"不多,三万,算是我这当爸的一点心意。"
若兰看了我一眼:"你咋没跟我说。"
"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盘腿坐正了对着我,"周建国咱俩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你给他转钱我还能拦着不成?那是你亲儿子,你该帮就帮。再说了,你转的那三万是你自己攒的,我没掏一分钱,你跟我打什么马虎眼。"
我被她几句话堵得没话说。她这人平时话不多,可一旦占了理就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一句接一句不给人插嘴的空。我举起双手投降说好好好下次一定汇报,她又扑哧笑了:"还有下次?你攒点钱不容易,留着自己养老吧,周明那边能自己挣自己挣去。"
"那你之前说要把积蓄借给他?"
"我说的是借,又不是给。"她理直气壮地重新靠回沙发里,"他要是真开口了我才借,他不开口说明他自己有办法,咱不用上赶着。"
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清醒得多。我这个人活到五十岁,做人做事全凭一股憨直劲儿,对儿子好就掏心掏肺,对人好就倾其所有。若兰不一样,她心里有杆秤,什么东西该给什么东西该留,分得清清楚楚。这份清醒大概是生活磨出来的——离过婚的女人,没有孩子却想当妈妈的女人,独自撑过三年把病历揣在包里不肯示人的女人,要是没点分寸早被日子压垮了。
进入夏天后小花幼儿园放暑假了,白天跟着若兰的时间更多了。若兰接了个社区的活儿,给一对双胞胎做上午的看护,小花就跟着一块儿去。那对双胞胎三岁半,正是闹腾的年纪,小花比他们大,去了俨然一副小姐姐做派,把若兰培训课上学来的哄娃技巧转头用在两个小弟弟身上,拍拍这个抱抱那个,忙得不亦乐乎。若兰回来跟我讲这些事时脸上带着笑,说小花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自己才四岁就学会照顾小的了。
有天晚上小花洗完澡裹着小浴巾坐在沙发上,若兰给她吹头发,电吹风嗡嗡响着,小花忽然仰头大声问:"妈妈,我为什么有两个妈妈?"若兰手里的电吹风顿了一下,嗡嗡声停了半秒又继续响起来。她关掉吹风机把小花转过来面朝着自己,蹲下去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小花,你记得福利院的孙阿姨吗?"
小花点头。
"孙阿姨跟你说过每个人来到世界上都有两个妈妈,一个是你亲妈妈,她生了你但是有一些原因没办法一直陪着你,另一个是我,是林妈妈,是我选择了你来当我的女儿。两个妈妈都爱你,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你明白吗?"
小花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忽然伸手搂住若兰的脖子,把湿漉漉的小脑袋搁在她肩膀上,闷声说:"我喜欢林妈妈。"
若兰搂着她,脸埋在她湿头发里,好一会儿没出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着,填得发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天夜里若兰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很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她轻声说:"周建国,我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去修那块表。"
我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嗯。"
"要是那块表没坏,我就不会去家具城,就不会认识你,就没有小花。"
"嗯。"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她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我也觉得那天你来了是好事。那块表要是一直走得准,我就没机会认识你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伸手过来搭在我手背上,手心温热,带着夏天薄汗的潮意。"睡吧。"她说。
日子过得快,转眼小花在家半年多了。九月份幼儿园开学,小花升中班,第一天上学那天早上她背了新的书包,若兰给她扎了两个利索的羊角辫,穿了新买的白衬衫和小蓝裙。送到幼儿园门口时小花回头看了我们好几眼,若兰冲她摆手说进去吧妈妈放学来接你,小花犹豫了一下跑回来拽了拽若兰的衣角说"妈妈你早点来",又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说"爸爸你也早点来",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师进去了。
若兰站在幼儿园的铁栅栏外头望了很久,直到小花的背影拐进教学楼才转身。她转过来时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头一天送孩子上学,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就接回来了,"我拍了拍她肩膀,"走吧,白天有白天的活。"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花,若兰在家做饭。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小花排在队伍里踮着脚尖往外望,看见我就挥着小手喊"爸爸爸爸"。我挤到前面,老师把小花交到我手上说:"这孩子今天特别乖,画画课画了一幅画说要带回家给妈妈。"
小花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门口站了三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妈妈""爸爸"。小花指着那字说:"老师教我写的!"我看了又看,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拉着小花的手往家走。小花一路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谁抢了她的彩笔,谁午饭把胡萝卜偷偷塞到了同桌碗里,中午睡午觉的时候梦见了妈妈给她做汤圆。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的童音,感觉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影子小小的在我脚边一跳一跳,我的影子宽宽地罩在她头顶上。拐进小区巷子时闻到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二楼王婶在阳台上浇花冲我们打招呼,小花大声喊"王奶奶好"。上了六楼,若兰已经把门打开了等着,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笑盈盈的,小花扑进去抱着她的腿说妈妈我饿了,若兰说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个傍晚跟无数个普通傍晚一样,油烟味、拖鞋声、电视里播着的新闻、碗筷碰撞的轻响。可这平常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像老钟的滴答声,你不刻意听的时候就感觉不到,可一旦停了,整间屋子就空了。
我坐在饭桌前啃排骨的时候,若兰忽然说:"周建国,我那个培训班的老师问我要不要转全职,她手上有个托育中心缺人,我琢磨了几天觉得可以去试试,时间跟小花上下学能错开。"
"你想去就去,不用跟我商量。"
"得商量,万一我上班了家里的事忙不过来,你得多分担点。"
我啃完一根排骨把骨头搁在碟子里:"我分担就分担,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就行。"
若兰看了我一眼,低头给小花夹了块排骨:"周建国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把别人的事当回事了。你自己的呢?你那个摊子干到什么时候?天天盯那么小的零件眼睛受得了吗?"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实话修了二十三年表,眼睛确实一年不如一年,放大镜倍数换了三回,从前能看清的游丝现在得凑得很近才辨得清齿距。可我从来没想过不干这行,不干了干什么去呢?除了修表我什么都不会。
"再看吧,"我说,"能多干几年是几年。"
若兰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筷子停了一拍。
到了深秋的时候,我那摊上来了个老客户,姓陈,六十多岁的老头,每隔半年就来保养一次他那块劳力士。这回他来的时候跟我闲聊,说他儿子开了个钟表行的网店,专做二手名表翻新转卖,缺个懂行的技术师傅,问我要不要考虑过去做技术顾问,不用坐班,偶尔去仓库指导就行,工资比我现在摆摊强。
我心里头犯嘀咕,回去跟若兰说了。她听了眼睛一亮:"去啊!你那个摊子风吹日晒的,冬天手都冻僵了,你当自己还年轻呢?老陈那边你熟门熟路,技术你过硬,去给他儿子当顾问又不累,钱还多。"
"我怕人家嫌我年纪大。"
"你五十岁算什么年纪大,人家六十多的老工程师还返聘呢。"若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从沙发上坐直了看我,"周建国你要是担心摊子没着落,那地方不也有个铺面吗?你把修表摊搬到老陈儿子店里去,做你的老本行,兼着技术顾问,两不耽误。"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往前倾着,有一种迫切的热气扑过来。我忽然觉得这女人是真把我的事当成她自己的事在操心,比我自个还上心。我心里一热,点了点头说那我改天去问问老陈。
后头的事顺当得出乎意料。老陈儿子那家店在南城一个写字楼底商,店面宽敞亮堂,他正缺个懂老表维修的师傅坐镇,一听说我愿意去当即拍板,铺面免我租金,维修收入我跟店里五五分,技术顾问另外算一份固定工资。我算了算比以前摆摊每个月能多出两千多块,冬暖夏凉也不用闻家具城的油漆味了。
搬家那天老刘老赵来帮忙,把旧摊上的零件柜工具台一样样打包搬上车。隔壁五金老王出来送了送,拍着我肩膀说"老周你走了我可少个唠嗑的",我也挺舍不得,但想想新环境新活路,也就把这点不舍咽下去了。
新店面地方大,靠窗给我隔出了一间十来平的工作间,玻璃隔断透亮,顾客在外面能看见我修表。我把那些跟了我二十多年的旧工具一一摆好,螺丝刀、镊子、放大镜、校表仪,每一样都带着手泽和岁月。最后一个放进去的是若兰的那块老上海表,她拿来让我再保养一次,说走了一年多该上点油了。我把表打开检查了一遍,机芯干净,零件咬合良好,重新点完油装回去上满发条,秒针稳稳地走动起来,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而均匀。
若兰带着小花来接我下班时,小花趴在玻璃隔断上往里看,哇地一声说"爸爸的工作室好漂亮"。若兰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手指划过工具台沿,忽然低头说:"周建国,你这辈子都在修别人的表,现在也该有个像样的地方待着了。"
我正低头把最后几颗螺丝归位,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我没抬头,声音有点闷:"也是修你的表修来的缘分。"她没接话,但我余光看见她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小花一手牵一个,把我和若兰的胳膊荡来荡去荡得老高。深秋的风带着落叶的干爽味道,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长的短的中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侧头看了一眼若兰,她正低头看着小花的头顶笑,嘴角的弧度柔柔的。
我想起新婚那晚她站在床头灯光里说"明天一早我就搬走"时那张惨白的脸,想起福利院里小花碰她头发的那只小手,想起她腰伤时我笨手笨脚给她按摩她还笑着嫌我按到了骨头,想起那个元宵节煮破了一锅汤圆三个人笑作一团的傻样子。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事,多得像过了半辈子,可仔细想想又都是些寻常的琐碎的、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的事。
也许日子就是这样吧。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起大落,就是一块表修好了接着走,发条拧满了慢慢松开,再拧满再松开,周而复始。可只要有人在旁边听着那滴答声,跟你一块儿数着每一圈转过去的时光,那声音就不再是空的了。
走到楼下时小花忽然仰头说:"爸爸妈妈,我们明天还去公园放风筝好不好?"
若兰低头看她:"都秋天了,风大,等明年春天。"
"那明年春天哥哥会回来吗?"
"哥哥说他过年回来。"
小花数了数手指头:"过年还有好久好久。"
"不久,"我说,"一眨眼就到了。"
小花不太信,撅着嘴说大人的一眨眼好久。若兰笑着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楼道灯应声亮了,暖黄色的光罩下来,一家三口挤进那扇门里。门在身后合上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机新闻的播报声和厨房水壶烧开的咕嘟声,小花换鞋时踩翻了鞋架上的拖鞋啪嗒响了一声,若兰在喊"慢点跑别摔了"。
我弯腰把拖鞋扶起来摆好,顺手把门边的空牛奶盒丢进垃圾桶。一切如常,一切都好好的。
冬天来得快,十一月中旬忽然就冷了。小花幼儿园里好几个小朋友感冒了,她也没躲过去,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起了烧,小脸烧得通红,额头摸上去烫手。若兰急得不行,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她二话不说套上外套就抱着小花往楼下跑,我拿着小花的医保卡和水杯跟在后面,两个人打了一辆车直奔儿童医院。
医院里人满为患,儿科急诊的走廊上全是抱着孩子的家长,咳嗽声哭声此起彼伏。若兰抱着小花坐在塑料椅上排队,小花蔫蔫地靠在她怀里,平时那么活泼的孩子这会儿连眼睛都懒得睁,小嘴干得起皮,呼吸又急又烫地喷在若兰脖颈上。若兰一手搂着她一手拍着她的背,嘴里轻声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哼了两句声音就哑了,但她没掉泪,只是把小花往上托了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挂号缴费拿号,跑前跑后急出一身汗。轮到我们看医生时,大夫说扁桃体发炎加上病毒感染,开三天点滴和退烧药,让回家多喝水多休息,烧退了就没事了。输液室里小花扎针时哭了一声,针头进去了又安静下来,软软地蜷在若兰怀里,小手攥着若兰的毛衣下摆不撒手。若兰让她靠着,自己的腰抵在输液椅硬邦邦的扶手上,姿势别扭极了,可她就那么一动不动的,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点滴打完时后背都僵了。
那天晚上小花吃了退烧药沉沉睡过去,若兰守在她床边不肯走,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隔半小时摸一下额头。我劝她去躺一会儿她不肯,说你睡吧我盯着就好。我没去睡,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小花的床默默坐着,夜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小花偶尔的咳嗽声交替响着。
到了凌晨三点小花的烧退了,额头出了层细汗,呼吸也平稳下来。若兰伸手摸了摸,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疲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圈底下青黑浓重。我起来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吓死我了。"
"孩子发烧正常,你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知道,就是看她烧成那样,心里头跟火烧似的。"她捧着杯子暖着手,目光还落在小花脸上,"周建国,你说当妈的是不是都这样?孩子一有点什么事,命都能豁出去。"
"大概是吧。"我伸手过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所以你得留着这条命,小花还小,将来还要靠你。"
她没接话,在黑暗里慢慢把脸侧过来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守着床上那个退了烧睡得安稳的小人儿,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变浅变亮。
小花这次生病拖了快一星期才好利索。那一个星期若兰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照顾孩子晚上也照顾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小花好了之后精神头回来了,又蹦又跳的,可若兰却像被抽掉了精气神,连着几天都没缓过来。有天早上我去厨房烧水时看见她对着灶台发呆,水都溢出来了也没发现。我走过去把火关了,她猛地回神,茫然地看了看我,扯了扯嘴角说想事情走神了。
"想什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沿上看着我:"我在想我妈。"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低头看着自己拖鞋的脚尖,声音轻轻的:"她当年把我送福利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吧。送走了又想得要死,最后又把我接回来。你说她后悔了那么多年,心里头得多难受。"
我想起那封信上洇开的水痕,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以前恨过她,"若兰接着说,"小时候不懂事,别人说我妈不要我了我就跟人打架。后来长大了知道了前因后果,不恨了,可也没真理解过。现在有了小花,我才知道她当年把我送走的时候自己先剜了一块肉下来。"
灶台上烧了一半的水凉下去了,铝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她没抽回去,拇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我怕自己哪天也生病了,照顾不了小花了。我比别的妈妈年纪大,身体底子又一般,要是像我妈那样早早倒了,小花怎么办?"
"你不会倒的,"我说,"你腰伤那么重都能好利索,底子不差。再说还有我呢,你要是真倒了还有我在,两个人互相搭着手,啥事扛不过去。"
她望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寻,最后慢慢化成一团柔和的东西。她点了点头,抽回手转身重新烧水去了,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小花病好之后,若兰报了个每周两次的瑜伽课,说是之前月嫂培训班里认识的一个姐妹推荐的,专门练腰背和核心力量的。我举双手赞成,把她上课的时间调开,她练瑜伽那两天我接小花、做饭、收拾家里,让她安安心心去。几周下来她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腰上也有劲儿了,有天晚上她弯腰捡东西时动作利索地蹲下去站起来,自己都愣了一拍,然后笑了说好像真的管用。
年底的时候周明来电话,说春节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小杨也是南方人,没看过北方的雪,想带她回来住几天。若兰接电话时听见这话,嘴角立刻翘起来了,挂了电话就开始盘算买什么年货、住哪间屋、被子要不要晒。我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要买的东西,从腊肉腊肠到春联福字,从车厘子到砂糖橘,一项一项列在手机备忘录里,忽然觉得这女人骨子里有种让她停不下来的劲儿,越忙越精神,不忙反倒蔫了。
腊月二十八周明和小杨到了。两个人从高铁站出来时,周明拖个大箱子,小杨背个小包,鼻尖冻得红红的。小花在出站口蹦着挥手喊"哥哥哥哥",周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复杂到柔软只用了一秒钟,他蹲下来让小花扑进怀里,小姑娘搂着他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周明揉了揉她的羊角辫,"长高了一大截。"
小杨在旁边笑得眼睛弯起来,蹲下去跟小花平视:"你好呀,我是你小杨姐姐。"小花歪头看了她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请你吃,是橘子味的。"小杨愣了一下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甜",小花于是咧嘴笑了,伸手拽住小杨的手指头,把她也一并拉进了"自己人"的阵营里。
那天晚上若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炖了半下午的排骨莲藕汤。周明和小杨吃得满嘴流油,小杨连声夸阿姨手艺好,周明闷头扒饭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饭桌上倒是难得的热闹。小花坐在周明旁边时不时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周明也不推让,来一块吃一块,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似的。
饭后若兰在厨房洗碗,小杨进去帮忙,两个人说说笑笑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我在客厅陪周明看电视,小花趴在地毯上搭积木。电视里播着无聊的春节晚会彩排花絮,周明忽然压低声音说:"爸,上回的事……我想跟你和林姨道个歉。"
我转头看他,他盯着电视屏幕没看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上次我说那些话,是我糊涂了。后来我想了很久,林姨那人不容易,你对她也上心,我当儿子的不应该说那样的话。还有买房子那事,我自己能想办法,不用你和林姨的钱。"
"那三万已经打过去了。"
"我回头给你转回去。"
"别转了,"我摆了摆手,"那是我当爸该给的。你买房子是正事,这钱你拿着用,不够再说。"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彩排的小品响了阵罐头笑声,他在这笑声里闷声说:"爸,你对我太好了。"
"我是你爸,不对你好对谁好。"
"可你现在有家有口了,别老把我排在第一。我大了,自己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五味杂陈,有欣慰也有点说不清的酸。这小子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跟我拧巴,现在忽然会替别人想了,说明他真的长大了,可长大意味着他不再需要我像从前那样挡在前面了。这种心情复杂得我一时捋不清,就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像他小时候那样拍了两下。
"你顾好你自己就行,"我说,"家里这边有你林姨和小花,你过年过节带小杨回来坐坐就好。"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两秒又补了句,"小杨挺喜欢小花的,说小姑娘机灵。"
"你林姨教得好。"
他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小花搭完积木跑过来扒着周明的膝盖爬到他腿上坐着,周明一手护着她不让她掉下去,一手掏出手机给她看动画片。小花指着屏幕上蹦蹦跳跳的小黄人咯咯笑,周明被她的笑声感染了也跟着笑,两个人窝在沙发角上一大一小的剪影,电视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们脸上。
若兰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幅画面脚下顿了一步。我在她走过来时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沙发上周明和小花,嘴角弯着弯着,眼眶却有点红。她飞快地垂下眼用手背蹭了一下,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过年了。"她说。
"嗯,过年了。"
除夕那天早上下了场小雪,薄薄一层盖在屋顶和树枝上,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清润。小花趴在窗台上哈着气画圈圈,喊"爸爸妈妈下雪了下雪了"。若兰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的准备工作,小杨打下手剁馅擀皮,两个人包了三大盘饺子。周明带着小花在楼下放小摔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伴着小姑娘的尖叫一阵阵传上楼来。
我在客厅里擦我那套修表工具,把它们从工具盒里取出来一块块擦拭干净再放回去,这是一年到头的老规矩,干净利落地收尾,来年从头再来。擦到最后一支镊子时我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把若兰那只旧公文包拿了出来。
公文包还是老样子,边角磨得发白,搭扣的皮面裂纹又多了一两道。我打开搭扣,里面的东西还在——诊断单一沓、领养申请表一份、那封信一封。我抽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当妈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那几个字在眼前晃了晃,我眼前浮现出若兰母亲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一个生了重病的女人把亲生女儿送去福利院又接回来,抱着这个遗憾过了半辈子,最后在信里对女儿说"你比妈有勇气"。
我把信折好放了回去,拉上拉链,把公文包塞回抽屉深处。这包里的东西若兰再也没翻开过,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那些字句,装的不是怨恨了,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懂得。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六点半,天刚擦黑。电视里春晚开场歌舞热热闹闹地响着,小花穿着若兰给她买的新红棉袄坐在儿童椅上啃鸡腿,吃得满嘴油亮。周明和小杨碰杯喝饮料,若兰端着碗挨个夹菜,喊"小杨你多吃点排骨""周明你给小花剥个虾"。我坐在桌尾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头热烘烘的,像屋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档。
吃到一半若兰忽然站起来进厨房端了个碗出来,碗里是芝麻馅的汤圆,热气袅袅地冒。她把汤圆放在桌子正中间说:"过年吃汤圆,团团圆圆。"
小花欢呼了一声抓起勺子就要舀,若兰按住她的手说凉一凉再吃别烫着。小花眼巴巴盯着碗里的白团子,小杨笑着替她吹了吹,周明把自己那碗推过去说"哥哥的也给你"。我看着这场面,忽然眼眶有点发酸,低头扒了口饭把这阵酸压下去。
饭后男人们收拾桌子洗碗,若兰和小杨带着小花在客厅看春晚。我站在厨房里刷锅,周明站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锅碗碰撞的叮当声里他忽然说:"爸,林姨对你真好。"
"嗯。"
"我以前觉得她比你小那么多,图你什么呢?你一个修表的,又不是有钱有势的。"他低头擦着盘沿,"今天看她忙了一天,一句累都没喊,还给小杨准备了她爱吃的辣酱。爸,这人对你是不是真心,看细节就能看出来。"
我放下刷子看他:"你现在才看出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以前不常在家,看不全。这回住几天看明白了。爸,你后半辈子有林姨,我放心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把刷好的锅扣在沥水架上,"跟小杨好好的,早点把事定了。"
"争取明年。"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放松的、不再紧绷的东西。我忽然想起他十二岁那年站在阳台上那个倔强的后脑勺,跟眼前这个擦着盘子微笑的年轻人叠在一起,中间隔了十八年的光阴和无数个我独自度过的夜晚。那些夜晚曾经又黑又冷,可现在厨房里水声人声热气腾腾,窗外有鞭炮零星炸响,客厅里传来小花的笑声和若兰低低的应和声。
日子不会倒回去重来了,可往前走的路亮了。
正月初三周明和小杨走了。临走那早上小花抱着周明的腿不撒手,说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周明蹲下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五一放假就回来,还给你带糖。"小花伸出小拇指要拉钩,周明跟她勾了勾,又把小杨的拇指也拉过来,三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晃了三下,小花这才满意地松了手。
送走他们之后家里一下子空了一大截,若兰收拾客房时把被子枕头拍得蓬松叠好放进柜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小花蔫蔫地趴在沙发上不说话,过一会儿忽然跑到若兰跟前说:"妈妈,哥哥还会回来的对吧?"
"会的,"若兰把她抱起来搁在腿上,"他说五一就回来了,五一也不远,过完年春天就到了,春天到了就是五一。"
"那春天什么时候到?"
"快了,"若兰指了指窗外,"你看,雪化了树就发芽了。"
小花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好像真的在等树发芽。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枝。风把枝梢上的残雪吹落了一些,细碎的白末在空中散开又不见了。
若兰的托育中心正月初八正式开工。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工装,头发扎得高高的,临出门前对着穿衣镜照了又照,把工牌别正了,又蹲下来跟小花说:"妈妈去上班了,下午爸爸接你去,晚上回来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小花认真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挥挥手说"妈妈再见,好好工作"。
若兰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她笑了笑拉开门走了。楼道里响起她轻快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渐渐远了,然后关上家门。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花时她一路都在问妈妈下班了没有,到了家看见若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洗手吃饭",小花书包一扔就扑过去抱住她的腿。若兰弯腰把她捞起来转了个圈,小花咯咯笑着喊"妈妈你回来了",那笑声脆生生的,把一下午的等待都填满了。
日子又进入了寻常的轨道。若兰每天早上去托育中心,下午四点半下班回家做饭,我接送小花上下学,周末一家三口去公园去超市去买菜去逛花市。若兰的腰基本养好了,瑜伽课坚持了半年效果明显,她弯腰抱小花时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有回老刘来家里吃饭看见若兰轻轻松松把小花从地上捞起来举高,啧了一声说弟妹你这是练过啊,若兰笑说她现在是半个教练了。
五月初周明果然回来了,这回没带小杨,说是小杨家里临时有事走不开。但他带了个盒子给我,打开一看是块二手的欧米茄,表盘有些划痕,底盖刻着九十年代的序列号。他说同事抵债给他的一堆旧表里挑出来的,想起我爸会修表就带来了。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机芯是经典的撞陀自动芯,状态还不错,收拾收拾能走得很准。当天晚上我就在工作间里拆开了,零件一件件清洗保养,配了个新表带,装好校时后搁在床头柜上走了两天,误差不到五秒。
若兰见我摆弄那块表摆弄了好几天,有天晚上凑过来看:"周明送你这表可不便宜,他花了不少钱吧。"
"他说是同事抵债的,没花什么钱。"我把表翻了个面给她看底盖,"不过这机芯确实好,好好养着能走好几十年。"
"那你多给他点钱。"
"给了,"我说,"我包了五千红包,算回礼。"
若兰笑着摇头:"你们父子俩,送来送去的,人情都算不过来了。"
我给那块欧米茄配了个皮表带,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又取下来收进盒子里搁在工具台最上层。我舍不得戴,留着做念想也挺好,跟那些修过的表不一样,这是儿子送的。
入夏后小花幼儿园搞了个亲子运动会,家长都要去参加。若兰那阵子托育中心正忙,请不出假,就我请了一天假带着小花去。运动会有个项目是爸爸背着孩子跑五十米,小花趴在我背上搂着我脖子喊"爸爸冲啊",我五十一岁的老骨头硬是没给闺女丢人,闷着头冲了个中游,虽然跑完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缓了半天。小花趴在我背上帮我拍后背顺气,小手掌软软地一下一下拍着说"爸爸辛苦了爸爸你最棒",周围别的家长看着都笑。
那天傍晚回到家我跟若兰讲这事,她笑得直不起腰,说周建国你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背着闺女跑百米,也不怕闪了腰。我说为了闺女拼了老命也值,她听了这句话忽然不笑了,走过来在我后背上轻轻揉了揉,说:"哪儿疼?我给你按按。"
"不疼,就是有点酸。"
她手法比当年利索多了,按了十几分钟我就趴在沙发上不想动了。小花也凑过来踩在我背上踩来踩去当按摩,力道轻得像棉花团,可那种妥帖感比什么都受用。
八月底小花五岁生日。若兰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定了个蛋糕要小熊图案的,买了气球和彩带,还亲手给小花织了件淡黄色的开衫毛衣。生日那天小花的几个幼儿园小朋友也来了,王婶带着她孙女过来了,老刘老赵也提着礼物来凑热闹。四十平的客厅挤了十来号人,气球的绳子挂得到处都是,小朋友们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追来追去闹成一团。
蛋糕端上来点蜡烛的时候,小花戴着一顶纸做的皇冠坐在正中间,所有大人围着她唱生日歌。她吹蜡烛时用力过猛吹得满桌奶油点子,若兰拿纸巾一边擦一边笑。切蛋糕时小花自己先切了一块端到若兰面前说"妈妈先吃",又切了一块端给我说"爸爸也先吃",然后才给其他小朋友分。我接过那碟蛋糕时心里暖融融的,低头看着碟子里小熊图案已经被切得不成形了,可我吃进嘴里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甜。
那天客人散了之后小花洗了澡换了若兰织的那件新毛衣在床上摆弄她的新玩具,若兰收拾完客厅靠在我肩膀上歇气,长出一口气:"累死了,明年过生日别请这么多人了。"
"你张罗的时候可没嫌累。"
"那不是小花头一回在咱家过生日嘛,下回简简单单吃碗面就行了。"
我转头看她,她闭着眼靠在我肩上,睫毛静静垂着,嘴角还带着笑。她这一年多老了一些,眼角多了两条细纹,额前也冒了几根白头发,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稳当劲儿,不像刚认识时那种漂着荡着不安定的样子了。她跟小花在一起时尤其明显,整个人像扎了根似的,踏实、从容、有分量。
冬天又来的时候发生了件小事。有天晚上小花忽然问我:"爸爸,你和妈妈会老吗?"
我正在给她念睡前故事,被她这个问题问得卡了一下壳。若兰在旁边叠衣服的手也停了。
"会啊,"我合上故事书,"每个人都会老。"
小花沉默了一会儿,小眉毛拧着,似乎在很认真地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那你们老了谁陪我玩?"
"到时候你跟你的小朋友玩呀,你都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朋友。"
"那等我长大了你们还在吗?"
若兰放下衣服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小花揽进怀里:"在啊,妈妈和爸爸会一直在,就是变得比现在老一点,走慢一点,头发白一点。但还是在的。"
小花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若兰的头发:"那我以后不惹你们生气了,我乖。"
若兰鼻头一下子红了,把小花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闷声说:"你一直很乖。"
那晚小花睡着之后若兰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我进去倒水时看见她正对着窗外发呆。我从背后走过去碰了碰她胳膊,她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事。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远处有几家灯火亮着,稀稀疏疏的。
"想什么呢?"我问。
"想这日子过得太快了,"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好像昨天才从福利院把她接回来,一转眼她都五岁了。周建国,你说再过十年,她十五岁,你六十出头,我快五十,咱们家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我把水杯搁在灶台上,站到她旁边也望着窗外,"她上中学了,叛逆期大概会跟咱俩顶嘴,你追着她写作业我追着她吃饭。周末照样去公园去超市,她个子长高了风筝放得更高了。到时候可能不住这儿了,换个房子大点的,给她一间正经书房。"
若兰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种审慎的温柔:"你想得挺远。"
"过日子不就是往远了想嘛。修表的时候也是,你得想着这块表十年后还在走,那你现在手里的每一下都得仔细。"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窗外远处有一列火车鸣着笛驶过,声音穿过冬夜传过来时被风削得薄薄的。若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我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楼下零星几个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路灯底下。厨房的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水汽,把外面的灯火晕成模糊的一团团暖光。
我忽然想,这就是我五十岁之后的日子了。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还有每天早出晚归的寻常奔波。可这些寻常里面有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我每天醒过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让我收摊回家的路上脚步比以前轻快,让我坐在工作台前拧螺丝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东西大概就是"家"吧。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就是具体的、实实在在的——晚上回来锅里温着的饭菜,洗完澡叠好放在床头的干净睡衣,小花在幼儿园画了幅画一定要带回来给我看,若兰在厨房炒菜时哼着跑调的歌。这些东西攒在一起,像一块走顺了的表,所有齿轮咬合得刚刚好,你听不见杂音,只觉得时光平平稳稳地流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吧。不用快,不用急,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每周去公园放一次风筝,逢年过节等周明带着女朋友回来吃顿饭,我继续修我的表,若兰继续忙她的托育中心,小花好好长大。等再过几年她上小学了、上中学了,我跟若兰就坐在沙发上翻她小时候的画册,指着一张张火柴人问她记不记得当年画的都是谁。
周明跟小杨已经定了明年秋天结婚,小杨那边家里也同意了,两家人视频通过话,彼此印象都不错。周明打电话来说这事的时候正赶上小花在旁边玩,小姑娘抢过电话喊"哥哥我要当花童",周明在电话那头笑,说行你给哥哥当花童穿最漂亮的裙子。若兰在旁边听见这话笑了半天,完了又开始操心她当花童那天穿什么裙子梳什么头发,一连念叨了好几天。
小花明年就上小学了,学区的事我跑了好几趟教育局问清楚了,我们这片的对口小学走路十五分钟到,师资还行,我打算到时候每天早送晚接风雨无阻。若兰说小学不比幼儿园,功课要盯着了,她准备去找些幼小衔接的资料提前学学。我说你操那么多心干啥,孩子该咋长咋长,她就瞪我一眼说你这当爸的怎么心这么大。
老刘老赵还是三天两头来串门,老赵家儿媳妇上个月生了个孙子,他乐得请客吃饭,饭桌上拍着我肩膀说老周你当初要是不娶若兰,现在还是一个人孤零零修表呢。我说我修表怎么了,修表也是门手艺,老赵嘿嘿笑说手艺是手艺可手艺暖不了被窝啊。若兰在旁边正好听见了,拿筷子敲了敲老赵碗沿说赵哥你再瞎说我就不给你包饺子了,老赵赶紧求饶说弟妹我错了你这饺子我还想吃一辈子呢。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群老家伙闹腾,小花在旁边跑来跑去追着老刘家的小孙女玩,若兰一边跟老赵媳妇说话一边顺手把我碗里凉了的菜夹走换了热的。日光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碗筷碰撞声、笑闹声、电视机里戏曲频道的咿呀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也不知怎么,我眼前忽然闪过新婚那晚的灯光。暖黄色的、窄窄的一圈,照着若兰惨白的脸和绷紧的肩线,她站在光圈里像一道随时会折断的影子,把公文包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一样样摊开在我面前,然后咬着牙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可我没有反悔。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握住了,那双手当时冰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现在呢——现在这双手每天清晨给我热豆浆,给小花扎辫子,在灶台上翻炒锅铲,晚上看电视时搭在我膝盖上暖和和的。这双手一直在忙,忙着把那个四十平的筒子楼填满烟火气,忙着把一个怯生生的四岁小姑娘养成活泼爱笑的小女孩,忙着把一个寡居了十五年的老修表匠从灰扑扑的日子里拽出来,拽进亮堂堂的、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碰撞出响动的生活里。
我低头喝了口酒,老刘又在桌子那头扯着嗓子划拳了,小花跑累了钻进若兰怀里蹭着要睡,若兰把她往上托了托用外套裹住她的小身子。她把下巴搁在小花头顶上,微微侧过脸来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平常,跟每天在家时对我笑的一模一样,可我就着满屋子的人声菜香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一眼够我记好多年。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薄薄的一层落在窗台上,给夜色镶了一道白边。屋里的人还在喝着闹着笑着,小花在若兰怀里睡熟了,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放下酒杯,起身走过去,把若兰身后那扇关不严的窗户轻轻推紧了。外面的风进不来了,屋里这点暖融融的光和热和气,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存着吧。
冬天过了又是春天。城南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四月的风里翻来翻去,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小花五岁半了,个子蹿了一截,去年那件粉红棉袄的袖子已经短到手腕以上,若兰给她买了新的春装,淡蓝色的外套配白色运动鞋,她每天早上站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照臭美半天。
小花在幼儿园交了好几个朋友,最要好的是个叫糖糖的小姑娘,跟小花一个班,两家住得也近,隔了两条巷子。糖糖妈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跟若兰加了微信之后时不时约着带孩子们去公园。若兰周末接个临时的育婴活时就把小花送到糖糖家去,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玩到天黑都不肯分开。
那天是周六下午,天气格外好,若兰带着小花和糖糖一家去公园放风筝。我没去,店里来了批要维修的老表需要赶工期,我一个人在工作间里忙到傍晚才歇手。回到家六点多,屋里安安静静的,我以为她们还没回来,换了拖鞋往客厅走了两步,才看见若兰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不太均匀。小花不在,大概还在糖糖家玩。
我轻手轻脚把工具包放下,走过去想给她盖条毯子,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脸不太对劲——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得起皮,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攥着肚子位置的毛衣领口。我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我一惊。
"若兰?"我轻轻摇了摇她肩膀。
她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我之后勉强扯了扯嘴角:"回来了?我躺一会儿就起来做饭。"
"你发烧了知道吗?"我摸着她额头不撒手,"几度?量了没有?"
"下午回来就有点晕,躺了一会儿。"她想坐起来,撑着沙发扶手刚要使劲就歪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后背,触手一片温热潮湿,她身上出了不少汗。
"别动,躺好。"我让她重新靠回去,去卧室取了体温计,回来让她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七。我想起去年小花烧到三十九度二时若兰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现在换了她自己烧起来,反而咬着牙不肯吭声。
"小花呢?"
"在糖糖家,糖糖妈妈说晚上送回来。"
"你晚饭吃了没?"
"不饿。"
我从冰箱翻了点剩粥出来热了热端给她,她摇头说吃不下,我就把粥碗放在茶几上让她缓一会儿再试。又去药箱里翻退烧药,找了半天只有小花的儿童版,大人的没了。我把她扶起来喝了半杯温水,裹了条薄毯子让她靠着沙发闭眼歇着,自己套了外套出门买药。
药店在巷口拐角,我一路小跑来回,进门时气还没喘匀。回来把退烧药按剂量给她吃了,她又喝了小半碗粥,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过去。我坐在旁边守着,时不时摸一下额头看烧退了没有。窗外天慢慢黑下来,客厅的灯我没开大,只留了盏壁灯,昏黄的光照在若兰脸上,把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面颊映得暖融融的。
七点多糖糖妈妈把小花送回来了。小姑娘推门进来时欢欢喜喜的,手里举着自己在公园用狗尾巴草编的兔子,正要喊"妈妈你看",看见若兰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声音立刻矮了下来。她走到沙发前面踮着脚尖看了看若兰的脸,小声问我:"爸爸,妈妈怎么了?"
"妈妈生病了,发烧,吃了药睡着了。"我拉着她走远两步,压低声音,"今晚别吵妈妈,让她好好睡。"
小花把自己的狗尾巴草兔子轻轻放在茶几边角上,然后蹑手蹑脚地搬了小凳子坐在沙发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守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托着腮看着若兰,偶尔伸手轻轻碰一碰若兰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指尖,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怕把妈妈弄醒了似的。
我看着小姑娘这幅小心谨慎的样子,心里头又软又酸。她不知道什么叫"照顾",可她本能地学会了安静、陪伴和等待。若兰要是醒来看到这一幕,怕是又要红了眼圈。
到了九点多若兰的烧退下去一些,人清醒了,睁开眼看见小花蹲在沙发脚边睁着大眼睛看她,第一句话就是:"小花你作业写了吗?"
小花愣了一下:"妈妈,幼儿园没有作业。"
"那……你晚饭吃了没?"
"在糖糖家吃了。"
若兰这才松了口气,撑着沙发坐起来一点,头还晕着就抬手去摸小花的头顶。小花蹭过来靠在她膝盖上,仰着小脸说:"妈妈你好点了吗?我帮你吹吹。"说完又撅起嘴呼呼吹了两口,若兰笑了,尽管笑起来没力气,可那笑容软得像化开了的糖。
我让她回卧室躺着,把小花哄去她的小床上睡了。等小花那边安静下来之后我端着热水进卧室,若兰靠在床头正望着天花板发呆,见我进来目光移过来。
"周建国,"她声音还有点哑,"今天吓着你了?"
"你烧到三十八度七,我能不吓?"
"我又不是小孩,吃个药就好了。"她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着圈,"今天在公园着凉了,风大我没多穿件外套。以后注意。"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撑着,"我拉了椅子坐在床边,"有不舒服就说,别硬扛到傍晚才躺着。你去年腰伤也是,第一天扭了不当回事,拖到第四天站不起来了才去医院。"
她没反驳,低着头继续划杯子。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指尖在搪瓷杯沿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底有些我看不太分明的神色,像犹豫又像准备着什么。
"周建国,"她声音轻得很,"我今天发烧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到我妈了,她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晒被子,回头冲我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在梦里问她,妈你后悔把我送走吗?她摇头说不后悔,因为后来把你接回来了。然后我就醒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颤,但脸上是笑着的。我伸手过去握住她搁在被子上的手,她掌心还微微发烫,手指却凉着。
"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不会后悔了。"我说。
她看着我,目光里头有东西在动,像湖底的水被搅了一下又慢慢平复。她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用了点力气握着:"周建国,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没嫁给你,我现在会在哪?大概还在超市理货,每个月做一次复查,包里揣着那些诊断单自己扛着。不会有人半夜起来给我倒热水,不会有小花趴在我膝盖上给我吹发烧,不会有今天。"
"那你现在有了,以后都有了。"我拍了拍她手背,"把那些有的没的都忘掉,光想着现在这日子就行。"
她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着我的方向,闭上眼。我帮她把被子掖了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听见她呼吸慢慢平缓下来。退烧药的作用上来了,她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去小花房间看了看,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脚底下。我给她重新盖好,她就势翻了身,嘟囔了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站在两间卧室中间那条窄窄的过道里,夜静得很,两个房间传来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地交织着,像某种只有这个家才听得懂的对话。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壁灯还亮着,光晕落在茶几上的狗尾巴草兔子身上,那只草编的兔子歪着头竖着耳朵,丑得可爱。
第二天早上若兰退了烧,就是人还虚着,我让她在家躺了一天没让她去托育中心。她把小花送到幼儿园之后回来倒头又睡了一上午,中午起来吃了碗面条,精神好了大半。下午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我陪在旁边修一块老怀表,阳光把两个人中间的地板照得亮晶晶的。她忽然开口说:"周建国,咱俩认识快两年了吧。"
"嗯,一年半多了。"
"时间真快,"她把腿蜷起来缩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刚认识那会儿我觉得这人五十岁了,老气横秋的,肯定古板又无趣。没想到你这么能过日子。"
"过日子谁不会,油盐酱醋的。"
"光油盐酱醋过不出好日子。"她偏过头来看我,"得有里头的东西。"
我没抬头继续摆弄怀表,但耳朵尖烫了一下。她说的"里头的东西"是什么,我心里清楚,就是两个人之间那份不说的、不必说的、慢慢攒起来的默契和分量。这种东西不必天天挂在嘴上,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里都带着。
那年夏天小花幼儿园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若兰请了假,我也关了半天店,两个人坐在幼儿园礼堂的塑料椅子上看小花他们班表演节目。小花穿了一套白色的蓬蓬裙,头上戴了若兰给她扎的蝴蝶结发卡,站在舞台上跟全班小朋友合唱《毕业歌》。她唱到一半忘词了,歪着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朋友,然后接着唱完了后半段,底下的家长们都笑了。
颁毕业证书的时候小花从老师手里接过来,礼貌地鞠了个躬,然后举着那张薄薄的纸朝台下张望,看见我和若兰就挥着手晃,嘴咧得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若兰在底下拼命鼓掌,鼓着鼓着侧过脸来,我看见她眼角有点湿了。
"快拍啊,"她推了推我,"把小花拍下来。"
"拍了拍了,一上台就在拍。"
"多拍几张,回头洗出来装相框里,放她床头。"
小花跑下台扑进若兰怀里时,那条蓬蓬裙的纱扎得若兰下巴痒,她笑着往后躲,小花却越抱越紧。我举起手机对准她们娘俩拍了一张,照片里两个人的笑被定格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个龇着豁牙,一个眼睛弯成月牙。
暑假小花去了若兰托育中心的暑期班,每天跟着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做手工画画讲故事,开心得很。我每天下午下班去接她时,她都要拽着我看她当天做的东西,什么折纸青蛙橡皮泥小房子扭扭棒做的花,手上脸上常常沾着颜料,书包里塞满了各种"作品"。我把这些通通拿回家,若兰腾了个纸箱子专门装小花的手工作品,攒了大半箱子,花花绿绿的,跟个百宝箱似的。
八月底小花上小学了。学校就在家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我头几天天天接送,若兰也请了一周假陪着适应。第一天早上小花背着新书包新文具盒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看我们两个,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小步子跟着老师走进去了。若兰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望了又望,直到小花的蓝校服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感觉她昨儿还在福利院叫我林妈妈,"若兰低头擦了擦眼角,"一转眼都上小学了。"
"往后还有中学大学呢,你擦眼泪的时候多着呢。"
她抬手捶了我一下,但那拳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我顺势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沿着学校围墙外面的梧桐道慢慢往回走。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冠撒下来,在路面上铺了碎金似的影子。
开学后小花适应得不错,班主任说这孩子性格开朗,跟同学处得好,上课也认真听讲,就是写字有点慢。小花回来学舌给若兰听了,若兰当晚就去买了田字格本子,每天晚上吃完饭陪小花练半小时字。我在旁边修表或者看电视,时不时听见小花喊"妈妈这个字怎么写",若兰就凑过去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母女俩头挨着头的剪影在台灯下投在墙上,我看着看着就忘了手里的活。
有天小花练字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问:"妈妈,我叫什么名字?"
若兰愣了一下:"你叫小花啊。"
"那是小名,老师说要写大名。"
若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我。我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小花的户口本上确实写着她原来的名字,福利院给起的"安小花",姓安,跟着一条街道名。可这一年多我们叫小花叫习惯了,从来没有想过要不要改姓的事。
若兰把小花的笔拿过来搁好,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小花,你想改名字吗?跟着妈妈姓林,或者跟着爸爸姓周,你选一个。"
小花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要改,小花就是小花,老师和小朋友都叫我小花。"
若兰又想了一下,看了看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她转回去跟小花说:"那行,你大名还是安小花,妈妈和爸爸以后也管你叫小花。名字就是个记号,怎么叫都是我们的闺女。"
小花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字去了。若兰直起身来揉了揉坐酸了的腰,我走过去把晾温的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头有个"懂"字。
日子到了深秋,天气凉下来之后若兰忽然又开始咳嗽了。起初以为只是换季着凉,吃了几天感冒药没见好,而且咳得越来越深,听着像从肺管子里面震出来的。我让她去医院查查,她嫌麻烦拖了一周,直到有天夜里咳醒了睡不着,坐在床上弓着背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我才急了,第二天一早硬拉着她去了医院。
拍了个胸片,医生说肺部有阴影,建议进一步做CT排查。若兰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但嘴上说着"应该没事,可能就是炎症"。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报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去年她腰伤的时候我就怕过,怕她这个身子骨出什么问题,怕这个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又散掉。可我不敢把这些念头写在脸上,若兰够紧张的了,我得撑着。
CT结果出来那天是个周五下午。医生把我和若兰一起叫进诊室,指着片子上的一个模糊白点说:"这里有个小结节,边界还算清晰,直径不到一厘米。目前看良性可能性大,但建议三个月后复查一次,观察有没有变化。"若兰听了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倒是呼吸明显松了一下,肩膀往下沉了几分。
出了诊室走在医院走廊上,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我追上去走在她旁边,她忽然侧过头来看我,嘴角翘着:"你刚才紧张了吧?脸都绷着。"
"你不紧张?"
"紧张啊,"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可我想着就算真有什么,该治治该养养,日子还得往下过。小花才上一年级,我总不能现在就趴下。"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大概觉得话说得太硬气了有点好笑。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外头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围巾上面弯弯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若兰把CT结果轻描淡写地跟小花说了,说妈妈肺里长了个小包包,不过没事,医生叔叔说定期看看就行了。小花听完想了半天,忽然跑到自己房间翻了个东西出来,是她美术课上做的一个小手工——一个用毛线和纸板粘的小向日葵,花盘中间写了歪歪扭扭的"健康"两个字。她把向日葵贴在若兰枕头边上,认真地说:"妈妈你每天看着这个就健康了。"
若兰把那朵小向日葵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在小花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谢谢宝贝"。小花被亲得不好意思了,扭着身子跑回自己房间去了。若兰把向日葵端端正正摆在床头柜上,又用手指把花瓣上翘起来的毛线头按了按。
后来那朵小向日葵在床头柜上摆了好几个月,若兰每天早晨起来第一眼就看见它。那之后她的咳嗽慢慢好了,到入冬时基本不咳了,复查的时候医生说结节没有变化,让明年再来就行。若兰把这事说给我听的时候语调轻描淡写的,但我注意到她挂掉电话之后在厨房里哼了一下午的歌。
周明和小杨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他们在深圳办一场,回来老家再办一场答谢宴,请的是两边的亲戚和我这边的老友。小花早就开始期待了,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还自己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哥哥当新婚礼物,画的是两个大人手拉手站在一座彩虹底下。若兰帮着把画装进了画框里,又给小花买了当花童的小裙子,白色纱裙配小红鞋,试穿时小花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个陀螺。
答谢宴那天酒店大厅摆了六桌,若兰提前一天就去帮忙布置了,气球彩带签到台一样样张罗。小花穿着白纱裙扎着公主头乖巧地站在入口迎宾,见人就鞠躬说"欢迎光临",奶声奶气地把一屋子大人逗得直乐。周明站在旁边看着她笑,我听见他跟小杨说"这是我妹",小杨笑着搂他胳膊说"你妹真可爱"。
仪式开始的时候小花走在前面撒花瓣,小手一扬一把把碎花瓣撒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在红毯上。周明和小杨跟在后面走上来,两个人笑得又傻又灿烂。我在台下坐着,旁边若兰轻轻拍着手,眼睛望着台上的儿子和儿媳妇,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小花撒完花瓣退到舞台边上站着,仰着脑袋看哥哥给嫂子戴戒指,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周明端着酒杯弯下腰来,喊了一声"爸"又喊了一声"林姨"。若兰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跟家里说。"周明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小花,小花踮着脚尖把自己的果汁杯举得高高的:"哥哥,我也要干杯。"周明蹲下来跟她碰了碰杯,小花一仰头把果汁喝了个精光,打了个小小的嗝。
那天散场之后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小花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若兰把她抱进小床上卸了裙子换了睡衣,盖好被子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客厅里安静下来,她靠着沙发坐下脱了高跟鞋揉脚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今天辛苦了,"我说,"忙前忙后一整天。"
"累点高兴,"她接过水杯捂在掌心里,"周明那孩子总算安定下来了。我当后妈的按理说不该操这份心,可看着他把日子过起来,我心里头也跟着踏实。"
"你早就是亲妈了,"我在她旁边坐下,"周明跟我打电话说上回他房子首付凑不够,小杨爸妈那边帮了一部分,他自己借了一部分,但最让他心里有底的是你那句'你的事就是家里的事'。他说那天在门口听了那句话,回去的路上眼眶热了一路。"
若兰低头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句:"我就是那么一说。"
"他说这句够他记好多年。"
她把水杯放下,两条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只留着玄关那盏小夜灯,光线淡淡的,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柔和的阴影里。她侧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很静很静的东西,像是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歇下来之后的那种笃定。
"周建国,"她叫了我一声就没往下说。
"嗯?"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我也弯了弯嘴角,伸手过去把她拢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她的呼吸慢慢地沉下去,大概是真的累了,在沙发里靠着我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很深了,隔壁小花睡得安稳,听不见一点动静。屋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水在管道里缓慢流淌。我搂着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的若兰,感觉她身体的重量妥帖地依着我,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我锁骨上。我不敢动,就这么坐着,让时间慢悠悠地流过去。
日子还在往前走,不快不慢,像一块保养得当的老表,滴答滴答地走着,该响的时候就响,该静的时候就静。若兰的肺结节后来复查了几回都没变化,医生说基本可以排除恶性,保持定期观察就行。若兰听到这个消息那天中午多炒了两个菜,还从楼下买了瓶黄酒,说庆祝一下。小花不知道庆祝什么,看见桌上有糖醋排骨就高兴得蹦起来,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冬天又有雪下起来的时候,小花学校里布置了个作业,让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小花趴在她的小书桌上歪歪扭扭写了好几页,写完拿过来让若兰检查错别字。我在旁边听见若兰读出声来:"我的家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个哥哥在很远的地方。爸爸会修表,妈妈会做饭,哥哥会给我带糖。我最喜欢的事情是跟爸爸妈妈去公园放风筝。去年风大把风筝线吹断了,蝴蝶飞走了,爸爸又给我买了一个,是彩虹色的。妈妈说我像风筝,线在他们手里,飞再远也回家。"
我听到"线在他们手里,飞再远也回家"那一句时正在擦茶杯,手里顿了一下。若兰也静了一拍,把作文纸轻轻放下,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小花趴在桌沿上仰着脸等评语,不知道自己写的哪句话让她妈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小花睡了之后,若兰把那篇作文誊了一遍,工工整整地写在信纸上,叠好了放进床头柜那个旧公文包里,跟诊断单、领养申请表和她母亲的信搁在一起。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放一起了?"我坐在床边问。
"嗯。"她拍了拍抽屉顶板,"放一起了,都是家里的东西。"
冬天的夜很安静。窗外下着小雪,絮絮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被窝里暖洋洋的,若兰侧身睡着呼吸安稳,隔壁小花的房间里传来细小的鼾声,像小猫打呼噜。我关了灯躺平在黑暗里,听着这两重呼吸声此起彼伏,慢慢地自己也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早起送小花上学,然后去店里,若兰说晚上想吃萝卜炖排骨,下班路上记着买萝卜。日子就是这么琐琐碎碎地往前走着,一天接一天,一个月接一个月,不知不觉就攒出了一堆沉甸甸的、摔不碎砸不烂的东西来。那些东西放在公文包里也好,写在作文纸上也好,刻在日子缝里也好,反正都在,丢不了。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了,枕畔若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我轻轻应了一声"嗯",她没再出声,呼吸又沉了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悄无声息的,把整个世界裹在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屋里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热烘烘的气流推着满屋子的安稳和踏实,一呼一吸地,陪着这一家三口慢慢地睡进夜色深处。
又是新的一年来了。小花上二年级之后个头蹿得很快,去年买的校服裤子今年穿起来就短了一截,若兰在裤脚上接了一圈蓝布边,小花倒不嫌弃,穿着接长了的裤子在学校跑得跟风一样快。
她二年级这年学校搞了个朗诵比赛,小花报了名,回来天天对着镜子练,稿子是《妈妈的爱》,开头几句是什么"妈妈的爱像春天的风,轻轻吹着我不冷"。若兰帮她抠了几天字音,把平翘舌改了改,语气起伏也调了调。比赛那天我去看了,小花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念到"妈妈的爱"那句时目光往台下找,找到若兰的位置就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接着念下去。最后她拿了个年级二等奖,抱着奖状跑下来一头扎进若兰怀里,若兰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晚上回家把奖状贴在了客厅墙上。那面墙上这两年陆续贴了不少东西,有小花的画、手工奖、识字比赛的奖状,还有若兰在托育中心拿的优秀员工证书,最边角上贴着我的一张贴纸,是老陈儿子店里发的"最佳技术顾问"小奖牌,塑料的,不值什么钱,但若兰非要贴上去,说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每次有客人来家里都要被那面花里胡哨的墙吸引目光,老赵头回来串门盯着看半天,说你们家这墙比我孙子那满墙奥特曼都有排面。
若兰的托育中心这两年越做越好了。她当初入职时只是普通保育员,因为干活细心又肯学,去年被提拔成了教学组长,带了三个新来的年轻老师。她每天上班比以前更忙了,可精气神比以前足了不知道多少,走路带风说话利落,整个人跟刚认识时那种漂着没着落的样子判若两人。有回我去她单位接她下班,看见她蹲在活动室里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嘴里跟旁边的同事交代着明天的课程安排,手底下的蝴蝶结系得又快又整齐。几个小孩子围着她转,喊"林老师林老师",她挨个摸摸头应一声,忙而不乱。
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叫她,她抬头看见我就站起来拍拍膝盖走过来,说"等我把这个月的教案归档,五分钟就好"。她转身去办公桌那边整理材料的时候,旁边的年轻老师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周叔,林老师可厉害了,我们几个都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上个月区里评比咱们中心拿了优秀,园长说全靠林老师。"
若兰拿着文件走回来听见了后半句,摆摆手说"别瞎说,大家的功劳",耳朵根却有点红。我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冲那年轻老师笑了笑说"明天早点来,有个新来的孩子认生,你帮着多哄哄"。交代完了才跨出门来,冬天的冷风扑了她一脸,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走在旁边说。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做事老怕人挑毛病,现在你安排起事情来头头是道,别人都听你的。"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那是因为现在有人给我兜底了。以前光杆一个,做错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自然缩手缩脚。现在嘛……"她顿了顿,伸手碰了碰我胳膊,"现在我知道后头有人接着我,摔了也摔不疼。"
我被她这话堵得心口一热,半天没找出合适的话接。她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就这么在冬夜的风里慢慢往家走,她步子比以前轻快了很多,围巾的流苏在风里飘来飘去。路过楼下包子铺时她忽然停住,说买几个肉包明天早上热了当早饭。我跟着她进店,看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数给老板,又跟老板聊了两句他家新出的小米粥,声音清脆轻快,全然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自在从容。
周明那边也有了好消息。他在深圳升了部门主管,又跟小杨在年底领了证,正式办了婚礼。婚礼我们没过去,但视频了整整一个下午,小花穿着睡衣趴在手机前面喊"哥哥新婚快乐",周明隔着屏幕笑得合不拢嘴。小杨在视频里给若兰看了他们新家的布置,两室一厅收拾得清爽温馨,客厅墙上挂着周明跟小杨的婚纱照,旁边还搁了一张小花画的彩虹下的大人。
挂了视频之后若兰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两个孩子都成家了,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北京,将来都会有自己的小日子。她说着停了停,又笑了一下:"也好,各自飞各自的,过年能回来吃顿饭就行。"
"周婷呢?"我忽然想起女儿,"她今年过年回来不?"
若兰说:"她前两天打电话来,说元旦回来待几天,机票都买好了。"
周婷是我女儿,当年她妈走得早,她十二岁就去了寄宿学校,后来一路读到博士,现在在北京一个研究所做科研。她跟她哥周明不一样,周明是外冷内热,嘴上硬心里软,周婷是从小就不爱表露情绪,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跟我打电话也总是三两句就挂了,问就是"还行""挺好的""别操心"。我这些年对她是有愧疚的,她成长的过程里我忙着挣钱养家,能陪的时间太少,后来她去了北京就更远了。
周婷元旦那天下午到的。我去高铁站接她,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拖着箱子从出站口走出来时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还是瘦瘦的,戴着细框眼镜,头发剪短了一些,模样跟上次见面比变化不大。她看见我就喊了声"爸",把箱子推过来给我,自己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我接了她的箱子拖在身后,嘴上问着"路上累不累""北京降温了没""实验忙不忙",她一一答了,字不多但语气还算平缓。到了家楼下我掏钥匙开门时她站在楼道里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剥落的墙皮和楼梯扶手上停了两秒,没说什么。
进了家门若兰正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周婷先是笑了一下,随即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迎出来:"婷婷到了?路上辛苦了吧,东西先放屋里去,饭马上就好。"
周婷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点了点头喊了声"林姨",目光扫过客厅墙上的奖状贴纸和小花搁在茶几上的玩具,然后落在从房间里跑出来探头探脑的小花身上。小花没见过这个姐姐,躲在若兰腿后面怯怯地看了好一会儿,周婷先蹲了下来,跟小花平视着,语气放得很轻:"你是小花吧?我是你姐姐。"
小花从若兰腿后面挪出来半步,小眼睛眨了眨:"你是爸爸的闺女?"
周婷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小姑娘会问得这么直白,随即嘴角弯了弯:"对,我是爸爸的亲闺女,也是你姐姐。"
小花想了想,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伸出一只小手:"姐姐好,我叫安小花,我今年七岁了。"
周婷伸手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似的:"你好小花,我叫周婷,我二十七了。"
小花歪着头看了看她,忽然跑到茶几旁边翻了自己的图画本过来,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画说:"姐姐你看,这是我画的爸爸的家,这个是你,这个是哥哥,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周婷低头看着那幅画,上面画了五个火柴人手拉手站成一排,每个人的头上都写了对应的称呼,最边上那个头上歪歪扭扭写着"北京姐姐"。
周婷盯着"北京姐姐"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眼镜后面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神。我站在旁边看见她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页画又看了一遍,然后冲小花点了点头说:"画得真好,姐姐很喜欢。"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一大桌子菜,若兰做了周婷爱吃的酸菜鱼和粉蒸肉,这两个菜是她提前几天就问了周明的,周明从深圳发语音告诉了若兰。周婷夹了一筷子酸菜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停下来看了若兰一眼:"林姨,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若兰正在给小花剔鱼刺,闻言抬头笑了笑:"你爸说的呀,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妈做的酸菜鱼,我想着这些年你在北京未必吃得着这一口,就学着做了,手艺可能不正宗,你将就。"
周婷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指紧了紧,腮帮子鼓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顿饭她吃得不快,可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最后又盛了半碗汤喝完了才放下碗筷。
吃完饭小花拉着周婷去看她的房间,说要给她看自己养的小乌龟。周婷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两个人进了小房间之后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小花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夹杂周婷低低的回应。
若兰在厨房洗碗,我端了杯茶靠在门框上陪她说话。她一边刷锅一边压低声音说:"婷婷比我想的腼腆,跟她哥性格不一样。"
"从小就内向,不太爱说话。"
"但人挺好的,刚才进门看见小花的画,我瞧她眼睛都红了。"若兰把洗好的锅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周建国,你说婷婷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北京,是不是挺孤单的?"
"科研工作忙,她又好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前我隔一段时间给她打钱她都推,说什么也不肯多要,后来我少打些,怕她嫌烦。"
若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这回她在家待几天,你多跟她说说话。有些话你当爸的该问就问,该聊就聊,别老觉得她大了就不管了。"
我应了一声,心里头琢磨着她这话。周婷确实从小就不怎么让我操心,成绩好不惹事样样自己打理得好好的,可越是这样越让我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得有些空落落的,好像她根本不需要我。若兰说得对,不能因为她能扛就默认她不需要人关心。
那几天周婷在家待着,白天有时去阳台上看书晒太阳,有时帮若兰择菜洗碗,话依然不多但看得出来态度温和。小花成了她俩之间的桥梁,每天放学回来就缠着姐姐讲故事、陪她画画、给她看学校新学的儿歌。周婷一开始有些笨拙,不知道怎么跟七岁的小孩相处,后来慢慢放开了些,小花骑在她膝盖上让她念绘本时她会把声音放得很软,读到有趣的地方两个人都笑。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小花睡了之后周婷来客厅找我和若兰。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捧着个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爸,林姨,我这次回来其实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若兰看了我一眼,我没催,等着她往下说。
"我在北京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以前觉得搞科研嘛不需要分心,日子过得去就行。"她低头转着茶杯,"去年我得了场肺炎,自己住院自己签字自己出院,出院那天走在北京冬天的风里,忽然觉得不对劲。我跟一个同事处了半年了,他人不错,我想着今年要是合适就定下来。"
若兰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那敢情好!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周婷嘴角翘了翘:"五一吧,他工作也能请出假来。爸你看行吗?"
我喉咙有点发紧。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头一回问我的意见,我反倒有点不习惯。我清了清嗓子说:"你相中了就行,带回来吃顿饭,让你林姨好好露一手。"
"嗯,他饭量挺大的。"周婷笑着说完这句,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句"爸,林姨,早点睡",就进客房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若兰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闺女有主见了,好事。你别老绷着脸,人家找对象你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我就是……"我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想说的是,我就是觉得时间太快了,十二岁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那个小小的人影一眨眼就长成了能自己挑选伴侣的成年人。我都没来得及好好陪她走完那些中间的路,她就长大了。
若兰大概看出来了,伸手拍了拍我手背,没说什么。
周婷走的那天我又去高铁站送她。进站口外面风挺大,她拖着箱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回去吧,风大别吹感冒了"。我说等检完票再走,她就站在进站口外多等了几分钟,陪着我说话。
"爸,"她忽然喊了我一声,"林姨对你挺好的。"
"嗯。"
"小花那孩子也招人疼。"她把围巾拢了拢,"你现在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有人气儿了,我在北京也放心了。"
她跟周明说了一样的话,如出一辙。我在风里看着她,她戴着我跟若兰前些天去商场给她买的新围巾,深灰色的羊毛料子,显得她整个人柔和了几分。我伸手帮她整了整围巾的褶皱,说了句"五一早点儿回来"。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检票口。我站在外面看着她过了闸机,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然后拖着箱子混进了人群里。她的背影瘦瘦的,在出行的旅客中很快就被淹没了,但我一直站到那趟车检票结束才转身往回走。回家的路上我给若兰发了条消息"送走了",她秒回了个"好的,小花说晚上想吃饺子,我买了韭菜和肉。"
我锁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冬天的风沿着街道一路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枯枝哗哗响,可我走得不快不慢的,心里头攒着一股不冷不热的暖意。两个孩子都大了,都能自己奔自己的前程了,我这当爸的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挡在前头。可后头还有个小闺女等着我回家包饺子,还有一个绑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媳妇。前头的路空旷了,后头的路热乎着。
回到楼下时天快擦黑,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楼梯拐角处那面墙上小花用粉笔写的歪字——"爸爸回家""妈妈回家""姐姐回家""哥哥回家"。四个"回家"挤在一小片墙面上,字体大大小小参差不齐,可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
我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级一级走上六楼。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飘出韭菜饺子的香气和若兰喊"小花别偷吃生的"的声音,还有小花咯咯的笑声。我推门进去,换鞋时顺手把门口的拖鞋扶正了,小花举着个生饺子跑过来往我嘴里塞,我张嘴咬了一口,韭菜和肉末的鲜味在舌尖上散开。
若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洗手准备吃饭了,饺子马上出锅。"
我嚼着那口生饺子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小花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喊"爸爸你脸上有面粉",我对着镜子一看,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白。小花伸出沾了面粉的小手要帮我擦,越擦越花,最后我自己拿湿毛巾抹了一把。若兰端着两盘热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父女俩对着镜子胡闹,笑着骂了句"俩小孩"。
小花爬上椅子抓起筷子,夹起一个胖鼓鼓的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吸溜吸溜的。若兰在旁边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碟醋,夹起一个饺子咬开,汁水在嘴里淌开,鲜得人眯眼睛。
窗外天彻底黑了,街灯亮起来一排排的黄。屋里这一小片天地被暖气和灯光裹着,饭桌上三碟饺子一碟醋,盘底蒸腾着白汽。小花咂巴着嘴说妈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好吃,若兰嘴上说"就知道拍马屁",眼角却笑出了深深浅浅的纹路。
饺子吃到一半,小花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和若兰说:"爸爸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也包饺子给你们吃。"
若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你得先把和面学会了,你连水加多少都不知道。"
"我会学的!等我长到妈妈这么高我就会了。"
"那你可快长吧,"若兰笑着给小花碗里又添了个饺子,"妈等着呢。"
那顿饺子我们吃了一个多小时。小花吃完了自己碗里的还去抢若兰碗里的,若兰纵容她一个个夹过去,最后自己只吃了半碟。我收拾碗筷去厨房的时候听见小花在客厅里缠着若兰讲故事,若兰的声音放得低低的,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跟两年前讲的一模一样。故事里的蝌蚪找到了青蛙妈妈,故事外的小花趴在若兰腿上,听着听着大概就困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听见若兰一个人在念着结尾那几句话。
我把碗碟冲洗干净码进沥水架,擦了手回到客厅。小花果然已经趴在若兰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若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型说"睡着了"。我走过去把小花轻轻抱起来送进她的小房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小拳头搁在脸颊旁边,睡得无知无觉的。
退出来关好小房间的门,若兰正坐在沙发上揉自己发麻的腿。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顺势把腿搭在我膝盖上让我帮她捏捏,我捏了两下她嘶嘶吸了口气说轻点,我就放轻了力道。
"周建国,"她靠着沙发背半闭着眼问我,"咱俩认识快三年了吧?"
"嗯,整三年了。"
"三年。"她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回头看看这三年的东西真不少,一个小花从四岁长到七岁,周明结婚了,婷婷也要带男朋友回来了,你从家具城搬到了亮堂的工作间,我从超市理货员变成了托育中心的教学组长。"
"还多了几根白头发。"
她伸手拍了我的胳膊一下:"你这人就会破坏气氛。"
我笑了,继续给她捏腿。她靠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盖在了我手背上,她的手温热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不过你说的也对,白头发多了,人也老了。可老就老吧,咱俩一块儿老的,不亏。"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烟花,咻地一声升上去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一闪一闪地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小花在隔壁房间嘟囔了句梦话,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若兰收了腿蜷进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我的肩。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韭菜饺子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香但很实。我侧过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的呼吸重叠在一起。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堂堂的,把不大的客厅照得清清楚楚。茶几上还搁着半碟没吃完的醋和一碟花生米,小花忘在沙发垫子下面的图画本露出一角,墙角那盆若兰养了快两年的绿萝爬了满满一墙壁的藤蔓,枝叶在灯光里泛着油亮油亮的绿色。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叠上去的。三年叠了厚厚的一摞,往后还会有三年又三年,一摞又一摞,叠到小花长大、周明生了孩子、周婷结婚安家、我跟若兰的头发全白了。到那时候大概还会坐在这个沙发上,她靠着我的肩,我看着墙上花花绿绿的奖状和画,一碟花生米两杯茶,外面下着雪或者刮着风,屋里暖暖和和的。
我收了收胳膊把若兰搂得稳当了些。她在我肩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关灯睡吧",又大概是"真好"。我够不着灯的开关,索性也没动,就这么坐着,让客厅的亮光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窗外的烟花声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把冬天的寒意挡在墙壁外面。这间四十平的老房子看着到处是旧的,墙皮掉了补补了掉,窗户关不严实拿胶带贴了一圈,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还没修,可这些旧旧的东西被日子填满了以后,就有了它们自己的光亮。
那种光亮不刺眼,暖融融的,从锅碗瓢盆里升起来,从洗得褪色的床单上浮起来,从三个人挤在一起看电视的沙发缝里渗出来。我在那片光里闭了闭眼,听见若兰的呼吸沉下去变长了,大概是睡着了。我没有动,就这么靠着,让时间一点一点安安静静地流过去。前面的路还长,可后头的灯火已经亮了,够亮够暖,照着我和我身边的两个人,稳稳当当地走进每一个明天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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