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只要聊起农村中小学撤并的事,大伙儿说着说着,最后基本都落到教育质量上头。
确实农村一些教学点太零散,有的班级加起来才七八个学生,老师上课也提不起劲头,学生之间也没个比着学的气氛。与其这么凑合着,不如直接往镇里或者县城集中,管理起来顺手,教学质量也容易抓。单从上课念书这个角度看,这套说法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事情真落到村里头,就不是换个地方上学那么简单了。你要是仔细观察一个村子从兴旺到冷清的过程,基本都能找着一条清清楚楚的线索——学校关门那一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村子往下的起点。
学校立在那儿的时候,不光是把课本上的东西教给孩子,它起的作用更像一根房梁,把整个村子的精气神给撑住了。有学校在,就会有定时响起的上课钟声,有课间那些吵吵嚷嚷的动静,这些声音本身就是村子还在正常运转的证明。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村里的人口结构。学校只要还开着,村子里肯定得留住一批年轻人。孩子要念书,就得有大人在身边照看,那些三十出头的小两口,正是家里家外最能张罗的岁数。他们在村里种着地,就近找点零工干干,或者开个小卖部、跑跑运输,村子自然就显得热热闹闹的。每天下午放学那阵子,小孩儿在村道上你追我赶地跑,上了岁数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看着,那种乱哄哄的场面,就是村子在正常过日子的模样。一旦学校撤掉了,最先待不住的就是这些年轻家庭。孩子太小,没法一个人跑到远处去上学,只能全家搬到镇上或者县城租房子陪读。家里最能挣钱的劳动力一离开,地就没人管了,院子也慢慢荒掉了,时间一长,街上能碰见的就剩那些走不动的老人了。
紧接着就是村里各种小买卖的没落。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卖早点的摊子,还有村里的菜铺子、农资站,就连那家小饭馆,全都靠学生和家长养活。人一拨一拨地往外搬,生意说淡就淡了,撑个一年半载基本就得关门。店铺一歇业,剩下的村民连买瓶酱油都得跑好几里地,日子越过越麻烦,反过来又逼着更多的人往外搬。这就转成了一个绕不出去的圈——越不方便,人越少;人越少,日子就越不方便。
人走得多了,村里那种互相帮衬的熟络劲儿也跟着散了。以前谁家有个婚丧嫁娶的事,不用特意招呼,左邻右舍都主动过来搭把手,平时串个门聊个天也是家常便饭。这种人情上的往来,很多时候是靠孩子牵起来的——接送孩子的时候在校门口碰上了,随便聊几句;学校开个家长会或者办个活动,大家就熟了。现在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人相互走动也少了,以前那种一家有事全村出动的场面基本见不着了。村子慢慢从一个彼此都认识都照应的群体,变成了各家过各家的日子。
更让人心里没底的是长远的走向。孩子们打小就去镇上或者县里念书,对村里哪块地叫什么名、哪条沟夏天会涨水、老辈人传下来的那些故事和手艺,完全没概念。他们是在城镇环境里长大的,以后升学、找工作,自然就往城里奔,很少有人会想着再回村里来。这么一来,村子就等于断了自个儿的后路。将来想搞点产业或者公共建设,连个年轻后备力量都找不着。与此同时,那些留在村里的老人,他们脑子里的老规矩、老说法、老手艺,因为没有传授的对象,也没人愿意学,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断了档。乡村里祖祖辈辈攒下来的那点文化家底,就这么一截一截地消磨掉了。
说到底,乡村学校的去留问题,不能光拿教育这一把尺子去量。它还牵涉到村子能不能留住正当年的劳动力,能不能保住邻里之间那股热乎劲儿,未来还有没有翻身的余地。
现在国家大力推乡村振兴,最根本的落脚点还是人,是村民心里那股盼头。一个村子要是连学校都没了,就像树没了主根,水断了源头,谈再多的规划也是空的。
比较务实的做法,不是一刀切地把所有教学点都关掉。对于那些还有一定人口基础的村子,可以尽量把教学点保留下来,想办法改善办学条件,哪怕学生不多,也努力办出点自己的特色来。
把学校当成村里最重要的公共空间来维护,有学校在,就有孩子跑跳的身影,就有早早晚晚的喧闹声,村子才算真正有活气。保住这所学校,很大程度上就是保住了这个村子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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