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烟头,烟灰已经老长一截,他也没弹。

手机屏幕亮着,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就仨字:“爸,转钱。 ”
他盯着那仨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磨蹭,最后还是点开转账,输了五千进去。

儿子那边秒收,连个“收到”都没回。

老赵把手机揣回兜里,烟头摁灭在脚边,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工地上今天没活。

包工头老刘早上来转了一圈,说甲方那边资金没到位,先停两天。

停两天,就是没工钱。

老赵算了算,这个月已经停了四天,加上今天,五天。

五天,少挣六百块。

隔壁工棚的老周端着搪瓷碗蹲在门口扒拉面条,碗里就点咸菜,看他一眼:“又给儿子转钱了? ”
老赵“嗯”了一声,没多话。

老周吸溜一口面:“你家小子在城里买房了? ”
“没,租着呢。 ”老赵说,“说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租一个月多八百。 ”
老周筷子一顿:“多八百?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
老赵没接话。

他不想算这个账,算多了心里堵。

老周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我跟你说,我早想好了,再干两年,攒够十七万,就回老家。 不拿退休钱,也不交社保,那玩意儿交了我心里没底。 回村把老屋拾掇拾掇,院儿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一个月花不了几个钱。 城里这日子,我过够了。 ”
老赵听着,没吭声。

他其实也这么想过。

老家那三间瓦房还在,虽然漏雨,但修修还能住。

他今年五十三,再干个五六年,攒个十七八万,回去养老,不指望谁。

儿子靠不住,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儿子:“爸,下个月房租要交,我这边手头紧,你再给我转两千。 ”
老赵盯着屏幕,手指头动了动,最后还是转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你这儿子,是来讨债的。 ”
老赵没说话,转身进了工棚。

里面闷热,电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黑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攒够十七万,回老家。

可这十七万,什么时候能攒够?

老赵在工地上干了十二年。

钢筋工,一天三百,看着不少,可一年到头能落下的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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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工头有时候拖工钱,一拖就是两三个月。

他不敢催,催急了怕被换掉。

工地上的活,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他老婆走得早,儿子赵磊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老赵在工地上一年回两次家,过年一次,秋收一次。

每次回去,儿子都跟他生分,躲在奶奶身后,喊一声“爸”都跟蚊子哼哼似的。

老赵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没办法。

他得挣钱,不挣钱,儿子连书都念不起。

后来赵磊上了大学,学费一年六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

老赵咬着牙供。

赵磊毕业那年,老赵以为能松口气了,结果赵磊说要在城里扎根,要买房。

首付三十万,老赵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掏出来,又跟亲戚借了八万,才凑上。

赵磊在城里安了家,老赵还留在工地上。

他想着,把借的钱还完,再攒点养老钱,就回老家。

可这钱,好像永远还不完。

赵磊结婚后,开销更大了。

房贷一个月四千二,车贷一个月两千,加上物业费、水电费、油钱,一个月下来小一万。

赵磊工资八千,他媳妇六千,看着不少,可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老赵隔三差五就得贴补点,今天五百,明天一千,都是小钱,可架不住次数多。

老赵心里明白,儿子这是把他当提款机了。

可他能说什么?

那是他儿子,他不管谁管?

工地停工第三天,老赵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家邻居张婶打来的:“老赵啊,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爹摔着了,在县医院躺着呢。 ”
老赵脑子“嗡”了一下,当天下午就坐大巴回了老家。

到医院一看,他爹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张婶在旁边说:“老爷子去屋顶上修瓦,脚下一滑,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医生说骨折,得做手术,费用得三四万。 ”
老赵他爹今年七十八,身体一直硬朗,自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从不给老赵添麻烦。

这回摔了,也是自己硬撑着爬到屋里拿手机打的电话。

老赵交了住院押金,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我这边也紧,房贷车贷都压着,实在拿不出钱来。 你先垫上,等我缓过来再还你。 ”
老赵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卡里还剩四万二,本来是打算年底凑够五万,加上之前攒的,凑个整数存定期。

这一下,全没了。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挺成功。

老赵守在病床前,看着他爹苍老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花了多少钱? ”
老赵说:“没多少,你别操心。 ”
他爹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净给你添麻烦。 ”
老赵别过脸去,没让他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在医院待了十天,老赵他爹出院了。

老赵把爹送回老屋,又请了个村里的大娘每天来照看,一个月给一千五。

他得回工地,不回去,就没工钱。

回工地那天,老周来接他,一见面就问:“你爹咋样了? ”
“没事了,养着就行。 ”老赵说。

老周递给他一根烟:“钱花了不少吧? ”
老赵点上烟,吸了一口:“三万八。 ”
老周咂了咂嘴:“你这攒了半年的钱,一下子就没了。 ”
老赵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个“攒够十七万回老家”的念头,觉得有点可笑。

十七万,听着不少,可一场病就能让你回到解放前。

他爹这回是摔着,要是得了什么大病,别说十七万,七十万都不一定够。

老赵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攒钱养老,就是个笑话。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你以为攒够了钱就能安享晚年,可现实会一巴掌把你扇醒。

回到工地没几天,老赵又接到电话。

这回是赵磊:“爸,你孙子要上幼儿园了,得交赞助费,一年两万。 我这手头实在紧,你先帮我垫上。 ”
老赵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爹,想起那三万八的手术费,想起自己银行卡里还剩不到五千块钱。

“爸? ”赵磊在电话那头催,“你听见没? ”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我这边也没钱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问:“多少? ”
“两万。 ”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我转你。 ”
挂了电话,老赵蹲在工棚门口,抽了整整一包烟。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你这儿子,是来讨债的。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可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儿子,他孙子。

他不管,谁管?

老赵最终还是没凑够那两万。

他给赵磊转了一万二,说剩下的让他自己想想办法。

赵磊在电话那头不高兴:“爸,你怎么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
老赵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当得真失败。

那天晚上,老赵躺在工棚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十六岁出来打工,干过瓦工、木工、钢筋工,什么苦没吃过?

可到头来,手里连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他想起他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儿子在电话里不耐烦的语气,想起老周说的“攒够十七万就回老家”。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

年轻的时候为爹娘活,结了婚为老婆孩子活,老婆走了为儿子活,儿子大了为孙子活。

可他自己呢?

他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老赵翻了个身,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老家那三间瓦房,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他爹坐在树底下乘凉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回去,可他知道,他回不去。

第二天,老赵照常上工。

钢筋烫手,太阳毒辣,他弯着腰绑钢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钢筋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攒够十七万,回老家歇着。 ”他苦笑了一下,手里的钢筋绑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几年,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攒够十七万。

他只知道,他得干下去,为了他爹,为了他儿子,为了他孙子。

至于他自己,他不敢想。

日子一天天过,老赵的工钱还是三天两头被拖。

他不敢催,怕被换掉。

他只能等,等甲方打款,等包工头发钱,等儿子不再找他要钱。

可这些,好像都遥遥无期。

有一天,老周忽然跟他说:“老赵,我不干了。 ”
老赵一愣:“咋了? ”
老周说:“我爹上个月走了,肺癌。 我回去伺候了一个月,把攒的十五万全花光了。 人还是没留住。 ”
老赵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老周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本来想着,再干两年,攒够十七万就回老家养老。 现在我爹走了,老屋空了,我也没心思回去了。 我打算去南方投奔我表弟,听说那边厂子多,工资高,再干几年,攒点钱,找个地方把自己安顿了。 ”
老赵问:“你不回老家了? ”
老周摇摇头:“回不去了。 回去也是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没意思。 ”
老赵没说话。

他看着老周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老周走了以后,工地上少了一个人。

老赵还是每天绑钢筋,还是每天算着工钱,还是每天接到儿子的电话。

赵磊的口气越来越不耐烦,有时候连“爸”都不喊,直接说:“转两千。 ”老赵有时候转,有时候说“过两天”。

他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抽着转,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老赵收工回来,坐在工棚门口抽烟。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赵磊。

他没接,把手机揣回兜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还是没接。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看着远处的塔吊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是给儿女当牛做马。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想起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一场病就没了;他想起自己拼死拼活挣的工钱,转手就进了儿子的口袋;他想起老周说的“攒够十七万就回老家”,可老周最后连老家都没回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就是个笑话。

老赵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掏出手机,给赵磊回了一条消息:“这个月工钱还没发,发了再说。 ”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工棚。

工棚里闷热,电扇嗡嗡转着,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他想起老家那三间瓦房,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他爹坐在树底下乘凉的样子。

他决定,等这个工程干完,他就回老家。

不管攒没攒够十七万,他都回去。

他不想再等了。

他怕再等下去,连回去的力气都没了。

老赵闭上眼睛,听着电扇嗡嗡的声音,心里想着:人这一辈子,攒多少钱都不够,够花就行。

可这“够花”,到底是多少,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回去。

回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回那个他爹还在的地方。

哪怕那里破败,哪怕那里冷清,那也是他的家。

他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久了。

剩下的日子,他想为自己活一回。

哪怕只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