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捧着一个凉透的肉夹馍,就着冷风往嘴里塞。

手机屏幕亮了,是宋思聪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崭新的乡镇府大院,红底白字的横幅,“欢迎各位新同事入职”。

底下老家人点赞排成队,我妈的语音消息弹出来:“你看看人家,爹妈脸上有光,你什么时候也让娘……算了,不说了。”语音断在那一截。

我咬了口肉夹馍,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来。

第二天中午,我妈在自己家院子里摔断了胯骨。

我攥着手机在街头站了十几分钟,连一张回老家的高铁票钱都凑不齐。

十年了。

我俩是坐同一趟绿皮车进的城。

也不知道怎么就走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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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4年,正月十六,绿皮火车,硬座,三十多个小时。

我拎着一蛇皮袋腊肉挤上车,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里塞满了行李,连脚都迈不开。

我在人堆里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着窗坐下来。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像护着什么宝贝。

“哎,你也周庄的?”我打量了他一眼,越看越眼熟。

他抬头,推了推镜框:“你是……冯子轩?”

“你是宋思聪!”我拍了一下大腿,乐了,“咱俩一个村的,你比我低一届是吧?我上初二那年你刚上初一。”

宋思聪笑了一下:“嗯,我记得你,你以前在学校门口跟人打架,被教导主任拎到国旗下站着。”

我咧嘴:“你还记得这事儿呢。”

挺巧的。一个村出来的,坐上了同一趟车,还是面对面的座。

我掏出在老家买的二锅头和两袋花生米,一人倒了一盖子,碰了一下。

列车的轮子哐哐地碾着铁轨,窗外的田地和村庄模糊成一片。

我问他:“你进城干啥?”

“找了个工作,写程序。”宋思聪说,“你呢?”

“修车,我在县城学过两年汽修,进城找个修车行。”

“挺好的,有一技之长。”

我灌了一口酒:“我就想攒够十万块,回村盖个二层小楼,让我娘住上新房子。十万,搁咱村里,那可不是小数目了。”

宋思聪听着,笑了笑。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你怎么不说闯出一番大事业?”我摆摆手:“什么大事业不事业的,那种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做点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那就好好干呗,你脑子好使。”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大半夜。

他讲他的计算机,什么代码,什么产品,我听不太懂,但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一团火。

我讲我的修车,什么发动机,什么刹车片,他也没听过,但也没嫌烦。

后来困了,我靠在车厢连接处的柱子上,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旁边说:“子轩,咱们以后都在城里站稳脚跟,一起混出个样儿来。”

我嗯了一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往后十年,这个“样儿”到底是什么。

凌晨到站的时候,出站口的人潮涌得像河水决堤。

我和宋思聪被人群冲散了几回。

他往左,我往右,各自挤向不同的方向。

他回头喊:“子轩,有事打电话!”

“哎!”我也喊,“手机号我记着呢!”

然后那一嗓子就被人声淹没了。

我拎着蛇皮袋,站在几万人涌动的广场上。

眼前全是高楼,灯多得晃眼。

我搓了搓手,心里头又紧张又兴奋。

这地方可真大啊。

大到好像能容得下所有人的梦。

可十年前的我不知道,城市越大,一个人的脚印就越浅,浅到一场雨就冲没了。

02

宋思聪在第一家外包公司干得挺不错,月薪七千,虽然九九六是常态,但他觉得值。

他的公司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离我住的城西修车铺得有俩小时地铁,但周末他还是会来找我,俩人找个便宜的小馆子,点俩菜,一人一瓶啤酒,聊上一个钟头。

那时候他总穿着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锃亮,一见面就跟我讲互联网的“风口”和“红利”,讲他们公司准备上市的传闻。

他说得兴起,我听得犯困,但看他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我在修车行的日子过得也还行。

老板姓赵,五十多岁,是个老师傅。

他看我干活卖力气,不偷懒,挺喜欢我,说我这人手巧,啥车到他手里都能摸明白。

第一个月发工资,三千块。

我攥着那沓钱,在工位上坐了半天,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我说:“娘,我领工资了,三千。”我听见电话那头她高兴得直哎呦。

我说:“我给你汇回去两千,你留着用。”她连声说不用,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别苦着自己。

我说我不苦,吃得饱穿得暖,你别惦记。

挂了电话,我把两千块钱汇回了老家,留了一千,交了房租,剩下的买了泡面和榨菜。

那段时间我一天三顿泡面,倒也没觉得苦,觉着自己年轻,熬几年就好起来了。

到了年底,老板给我额外塞了一个红包,里面八百块钱。

他说:“子轩啊,好好干,明年我给你涨工资。”我捏着那八百块钱,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那年过年,我没回老家,留在城里值班。

宋思聪也没走。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俩在出租屋里煮了个火锅,买了点冻肉和丸子,一人端着一碗蘸料吃了起来。

窗外头噼里啪啦放着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窗户。

宋思聪喝了一口啤酒,说:“子轩,我跟你讲,我今天跟老板吃饭,他说明年要提我当小组长。”我说:“那是好事啊。”他说:“可是压力也大,上头盯得紧,出了岔子就得滚蛋。”我拍拍他肩膀:“怕啥,你脑子比我好使多了,肯定成。”

他问我:“你呢,修车行咋样?”我说:“挺好的,老板说给我涨工资。”他又问:“涨多少?”我说:“大概涨五百吧。”他说:“那还不错。”我说:“凑合吧,先干着,攒着钱,以后再说。”

我们都不知道“以后”长什么样。但那个年三十的晚上,窗外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谁也没想到往后能有那么大的岔路。

2016年开春,我认识了娟子。

她在旁边一条街上的一家美容院当技师,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带了点老家口音。

那天我帮一个客户送车回来,路过美容院,看见她蹲在门口,搬一箱货,搬半天没搬动。

我停下来,一把把那箱货拎起来:“放哪儿?”她指了指屋里:“放柜台边上就行。”我搬进去放下,她追出来递给我一瓶水:“谢谢你啊,大哥。”我摆手说不用,转头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笑着冲我摆了摆手。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她二十四岁。

后来我隔三差五路过美容院,也说不清是巧还是故意的。

一来二去就熟了,周末约着吃个饭,看个电影,她嫌电影票贵,拉着我去河边溜达。

她跟我说:“咱们都是出来挣钱的,我的钱不乱花,你的也别乱花。咱俩攒一攒,过几年在这城里买个房子,也算有个家。”

她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几年我干活更卖力了,手上磨出一层厚茧,膝盖蹲久了会疼,但我心里头敞亮。

觉得日子有奔头,有个人跟你一起盘算明天,比什么都强。

后来宋思聪请我和娟子吃饭,他看了娟子一眼,笑着说:“子轩,你小子有福气。”我嘿嘿笑,娟子红着脸低头。

那顿饭吃得挺暖,吃完散了,宋思聪拍拍我肩膀,说:“好好待人家。”

我点头:“那还用说。”

2017年夏天,我和娟子算了笔账。

她这几年攒了四万多,我这几年攒了三万,加一块七万多块。

离这个城市最远郊的二手房首付,还差了将近十万。

那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掰着指头算了一晚上,算完沉默了很久。

她问我:“咱们要不要……先回老家买?”我说:“回老家干啥?回去能有啥活干?我得在这挣够钱才能回去。”她说:“那你得挣到什么时候?”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我可能让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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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7年入秋,出了事。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修车行开门。

铁锁挂得死死的,我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打不开。

仔细一看,锁眼被换掉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赶紧给老板打电话,打了七八遍都没人接。

最后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探出头来:“别打了,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债,昨晚上连夜搬的!”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赵老板带着老婆孩子跑了,修车行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封条,是房东贴的,说三个月没交房租,要收回房子。

我三个月的工资,加上年前压的年终奖,一共一万多块钱,全打了水漂。

那天我在修车行门口蹲了一整天。

看着那扇锁得死死的卷帘门,脑子里嗡嗡响,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傍晚的时候,娟子打电话问我吃饭没。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子,没答她的话。

她沉默了很久,问:“你咋了?”我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发不出:“娟子,我工钱……没了。”她没哭也没闹,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你人没事就行。钱没了再挣。”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住回了出租屋,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黄渍,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我在楼下买了一份报纸,翻了好半天招聘启事,最后找到一家快递站招分拣员。

一个月四千五,比修车行的工资低了一截,但我没得挑。

没过几天,宋思聪约我吃饭。

他看着我灰扑扑的脸,问:“赵老板跑了?”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你那老板,我早听别人说过,欠外面供应商款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苦笑:“你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他说:“你太实心眼,觉得啥人都往好处想。”

那顿饭吃得闷,喝了四五瓶啤酒。

喝到最后,宋思聪跟我说:“子轩,要不你去学个技术?电脑培训,那种速成的,几个月就能上完。你现在这年纪还来得及,学出来换条路走。”我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花生皮,没吭声。

我知道他说的是为我好的话。

可是放下手里的扳手,去学什么电脑?

我对那些英文字母和符号真的没有感觉,而且学费还不少。

我张了几回嘴,也没说出口。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娟子那句话又在我耳朵边上响了起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又没有启动资金,我能怎么办?

后来我到底没去学电脑。

快递站干了大半年,攒了点钱,我从分拣员转成了配送员,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开始满城跑。

第一个月,我跑坏了三双鞋。

04

2019年,是我人生中很特别的一年。

那一年,我彻底换了一张皮。

曾经那个在修车铺里拿扳手、穿工装裤、满手油污的修车工,变成了一个穿着黄马甲、戴着安全帽、像耗子一样在城市的角落里穿行的外卖骑手。

夏天的日头晒得头皮发麻,冬天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每天早起出门,一跑就是十二三个小时。

最多的一天,我接了七十六单,上下爬了一百多层楼梯,回家以后腿软得站不住,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地板上。

我趴在地板上躺了半天,缓过来以后爬进浴室洗了个澡,然后一头栽到床上睡了过去。

那一年年底,娟子走了。

其实她走之前是有征兆的,是我自己没往那方面想。

她越来越少给我做饭了,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我说什么她都嗯嗯啊啊地应着,像根本没听。

有一天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路过美容院,看见一个男的站在门口等她。

那男人挺胖,站在一辆烧烤店的小货车旁边,两人说了几句话。

娟子看见了我,愣了一下,往男的那边走了半步。

我骑着车,从她面前过去了。没停。

那天夜里,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烟头烫得指尖发疼,我掐灭了,又点上一根。

娟子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我没有点开看,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继续跑单去了。

那一晚上我跑了二十多单,一直跑到凌晨四点多。

第二天早上,娟子把她留在出租屋的几件衣服拿走了。

走的时候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头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俩人的照片翻了个个儿,照片上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给宋思聪打了个电话。

他说他升了技术主管,加了薪水,说完沉默了一下:“子轩,你咋了?”我抽了一下鼻子,说没事。

“娟子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你想开点。”我说我知道,挂了吧。

他却叫住了我:“子轩,要不你也考个公务员吧?回老家,咱俩一块儿考。你这几年搁外头飘着,也没攒下多少钱,不如回去稳稳当当的。”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以后,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我不知道我的去处在哪里。

那年年底,我回家过年。

妈问我:“娟子咋没来?”我说:“分了。”她愣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问出什么,转身进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条。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眼泪差点掉出来。

但在她面前,我没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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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0年,宋思聪辞职回老家考公了。我是在快手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视频里,宋思聪穿着件白衬衫,站在村里的老槐树底下,底下支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大红花。

村里人都围在那儿,有敲锣的,有放炮的,一共响了老半天。

我妈在电话里念了足足有十几分钟:“你说人家宋家那小子,在大城市挣得好好的,非要回来考公务员。这回可了不得,真是光宗耀祖啊!那镇上的干部,多大的官儿啊!”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念叨:“子轩啊,你那外卖的工作,咋说呢……人家问你在城里干啥,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最后我说:“卖力气挣钱,不丢人。”

挂了电话,我蹲在快递站门口,掏出手机刷了半天。

宋思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兄弟,我先回去探探路。你要是也想回来,跟我说一声。”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恭喜。”发过去。

然后摁灭屏幕,骑上电动车,淹没在城市的车流里。

2021年,娟子结婚了。

她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红囍字,新娘子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

我从头翻到尾,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点了个赞。

晚上我喝了一瓶白酒,吐得昏天黑地。

那一年我三十一岁,存款不到三万块。

手机上安装的记账APP显示,我花掉的钱里,光房租就占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都花在了吃饭抽烟和修电动车上。

我想了想,这些年到底挣了多少钱,又花了多少钱,最后剩下多少钱。

算不清了。

有很多笔糊涂账,跟日子混在一起,像一团扯不清的毛线。

2022年,我换了一个更远的出租屋。

一个人的日子没什么讲究,能睡觉就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东北大爷,收房租那天,他多问了一嘴:“小伙子,你多大了?”我说三十一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还打算搁这儿漂几年?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以前也在南方打工,后来实在待不住,回老家开了个小饭馆,现在日子过得正经挺滋润的。”我笑了笑,没答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算了笔账。

我已经在这个城市待了八年。

八年,够一个小孩从出生长到上小学了。

我得到什么了?

出租屋里一张床,门口一辆电动车,兜里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没了。

我连个吃饭的伴都没有,每天收工回家,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大黄冲我摇尾巴。

那段时间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待在这儿?

是没有退路吗?

不是。

我娘在家盼着我回去,老家的房子虽然旧,还住着人。

是我自己不敢回去。

我害怕回家被人问起在城里混得怎么样。

怕那句话。

怕他们看我开着电动车送外卖,脸上露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我想再撑一撑,撑到能风风光光回去那天。可我不知道那一天到底能不能来。

06

2023年11月,入冬第一场雪。

那天晚上我接了三十七单,从中午一直跑到凌晨,膝盖疼得厉害,骑电动车的时候一阵一阵地发麻。

收工以后,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啃一个饭团,手机响了。

是老家邻居王婶打过来的。

子轩,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娘在院里搬白菜,不小心摔了……胯骨骨裂,是县医院拍的片子,大夫说得住院。

我嘴里那口饭团一下子没了味儿。

我蹲在路灯下面,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的余额,四千三百块钱。

高铁票加上住院押金,这钱远远不够。

我翻了一遍通讯录,翻了半天,没有一个能开口借钱的人。

最后我买了一张绿皮车的硬座票,连夜回去。

我在火车上坐了一夜。

硬座车厢里满是方便面和脚臭的味道,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嗑瓜子,有个小孩哭闹个不停。

我靠着窗玻璃,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从车窗边沿滑过去,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人摘走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县医院。

问了护士台,找到三楼骨科病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娘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又偏过头去。

我走过去,她伸着手帮我擦了擦眼角的灰。

“你怎么回来了?”

“娘,你别动。”

她没再说话。她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我知道她心里头高兴,她不说。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打石膏的腿,喉咙里堵得厉害。

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坐着,想着怎么开口问医生住院费的事。

护士过来递了张单子,我接过来一看,住院押金六千八。

我攥着那张单子,发了好一阵子呆。

六千八,我这卡里只有四千三。

差了整整两千五。

我坐在长椅上,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宋思聪打个电话借钱,一抬头,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夹克,头发有点乱,胡子拉碴,手里攥着一沓单据。

他走到护士站前头,问了两句,然后一转身,正好跟我对上眼。

我愣住。他也愣住。

“子轩?”他先开了口,嗓子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朋友圈里的他不太一样。瘦了,黑了,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黑眼圈。我张了张嘴:“我娘摔了,你……你咋也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我爸,脑梗,也住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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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夜里,我和宋思聪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一人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

他爸住在楼下,神经内科,我妈住在楼上,骨科。

两个男人坐着,各人攥着各人的化验单和缴费单。

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后来是他先开了口:“你妈身子骨怎么样?”

“胯骨骨裂。大夫说先住院观察,过几天可能得做个小手术。”我说,“你呢?你爸……严重不?”

来的时候半边身子不能动,现在好一点了,能说话,但是不利索。大夫说叫脑梗后遗症。得慢慢调养。

我说:“那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替我接下去:“我白天在镇上上班,下了班来医院陪床,晚上就在这儿眯一会儿。请了个护工,白天的,一个月四千五。我跟媳妇一人出一半。”

我算了算他的工资:“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苦笑了一下:“到手四千八。加上县里的津贴补助,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五。”

我愣住了。我知道乡镇公务员的工资不会太高,但没想到这么低。他在大城市可是拿过一万多月薪的技术主管。

“那你……为啥当初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子轩,我不像你。你是熬得住的人,我熬不住了。那几年在公司,我天天看见比我老的同事收拾工位走人。我干了六年,头发掉了一半,晚上闭上眼就是代码。我那时候怕得要命,怕哪天也轮到我,三十多岁被赶出写字楼,连个退路都没有。考公是我最后一条路,考上以后我才敢喘口气。”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回来就安稳了。可哪有什么安稳不安稳的。镇上那些事,比代码复杂多了。各种检查,各种材料,村里的纠纷,老百姓不满意了,上镇上找,上县里找。我一天到晚处理的都是一地鸡毛的事。人家说我眼高手低也好,说我不接地气也好,我认。有时候加班加到十点多,在镇上宿舍里躺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他说完这些话,仰头把那杯冷咖啡喝光了。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比我好过不到哪儿去。

我在这个城市漂了快十年,没房没车没存款,光杆儿一条,每天在风里雨里送外卖,连张高铁票都要掂量半天。

他在镇政府的办公室和县医院的病房之间来回跑,工资不高,压力不小。

我们俩就像两个爬山的人,都以为站到山顶能看见好风景。

等我爬上去一看,那边也是坑坑洼洼的坡路。

可你说后悔吧?

又谈不上。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你先拿去用,密码是我生日。里头有一万五,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你先别急着推,你妈的手术要紧。用完了不够,再跟我说。”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他塞到我手里:“子轩,你跟我,是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兄弟。你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长辈。这钱不是借你的,是给你应急的。别瞎客气。”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攥得手心发烫。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我重重拍了一下他肩膀:“等我家烧鸡熟了,你带着嫂子孩子来家吃,我亲手剁给你。”

他笑了一下:“行,你这话我可记住了。”

08

我妈的手术做完了,挺成功。

大夫说她年纪大,恢复得慢,得住一阵子院。

我就在县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旅馆的单间,白天在病房里守着,替她擦身子、喂饭、扶她上厕所。

晚上回旅馆,累得骨头散架,但心里头倒比在城市里踏实些。

那段时间,我慢慢想起来一些事。

以前老觉得我妈不会老,不会生病,永远在那两间砖房里等着我,等我有一天风风光光地回去。

可她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头发白了大半,动一动腿就疼得龇牙咧嘴。

她老了。

我漂了十年,没漂明白,倒把她给漂老了。

有一天下午,我妈睡了。

我坐在病房门口,掏出手机翻朋友圈。

宋思聪发了一张照片: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村口,身后是一片麦田,脸晒得黑黢黢的,咧着嘴笑。

配文五个字:“今天下村了。”底下有几个老家人点赞评论,一个说“宋干部辛苦了”,一个说“为人民服务”。

我看了半天,退了朋友圈,收起手机,去水房打水。

走到水房门口,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三床那个宋大爷家,儿子在镇上当公务员是吧,天天来陪护,怪孝顺的。”

“孝顺是孝顺,可听说他也快撑不住了,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一天才睡三四个钟头。”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水房里传来的声音清晰又清晰。

水龙头的滴水声一直响着,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病房,我妈醒了,问我:“你刚才去哪儿了?”我说:“去打水。”她欠了欠身子,低声说:“子轩,娘跟你说句实话。你回来这几天,娘心里头踏实多了。你在外头漂着,娘天天提心吊胆的。你要是……你要是待不住城里了,回来也行。种地也好,干啥也好,娘不嫌你。”

我背过身去,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出院那天,我扶着我妈上了回村的三轮车。

路上颠得厉害,她哎呦了两声,抓着我的手抓得紧紧的。

到家以后,我给她安顿好,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戳着天。

门口的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来呼呼的响声。

住了几天,我琢磨着要不要回城里继续跑外卖。

那天傍晚,村支书韩德海找上门来了。

韩德海五十多岁,在我们村当了十几年支书,人精明,说话嗓门大。

他进了院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我:“子轩,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接过烟点上。

他蹲在台阶上,抽了一口,慢吞吞地说:“子轩,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啥事?”他说:“咱村后面那片荒山,四百多亩,一直闲着。镇上今年有一笔乡村振兴产业扶持资金,想把那片山盘活,搞养殖。”我说:“这是好事啊。”他咂了一口烟:“好是好啊,可审批卡住了。”

我问他咋回事。

他说:“批款得走乡镇府那边,负责这事的刚好是你那个兄弟,宋思聪。他压着一直没给批。”我问为什么。

不知道啊,”他弹了弹烟灰,“说是材料有问题,可他那头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子轩,好歹你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能不能帮叔去打听打听?

我听着,心里头犯嘀咕。

宋思聪不是那种故意卡人的人。

他压着不给批,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嘴上应了一声:“行,我明儿去问问。”韩德海又聊了几句村里的事,欠着屁股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子轩,你要是能帮叔把这事儿办成了,村里亏待不了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头隐隐觉得,好像有一股什么暗流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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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车去了镇上的府。

在综合办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宋思聪才开完会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门关上,拉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子轩,你跑来找我,是为你村那个项目的事儿吧?”我点了点头:“韩德海来找我了。”

他没有马上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子轩,我跟你说实话。这笔钱不是我不能批,是我不敢批。”我问为什么。

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报上来的那个合作社,是一个空壳。法人没有实际经营记录,注册地址就是一间空房子。我找人查了一下,背地里的人,是你们村支书老婆的表侄子。”

“要是这批款批下去,钱很快就会转走,然后那个合作社注销,项目烂尾,追责的时候白纸黑字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听完,脑子嗡了一下。空壳套钱?村支书的亲戚?这年头连老家的水都这么混了?我低头想了半天,又问了一句:“那韩德海知道这事儿不?”

“他知不知道,我不确定。”宋思聪说,“但他往我办公室跑了四趟了,每次都说材料没问题。你说他要是不知道,能这么积极吗?”

我走出乡镇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推着自行车走了一路,满脑子都是昨天韩德海蹲在我家院子里抽烟的样子。

他是我从小叫“叔”的人,我妈年轻的时候,他还帮忙扛过苞米。

他儿子结婚那年,我妈还随了份子钱。

我不知道他到底跟那个空壳合作社有没有关系。

可我知道,宋思聪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把实话跟我说了。

他在这个地方,本来就不容易。

我要是装糊涂,把事情糊弄过去,让他签了那个字,那我还配当个人吗?

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床上看电视,见我进来,问:“去找思聪了?”我说:“嗯。”她说:“他说啥了?”我没答话,坐了一会儿,说:“娘,村里那荒山的项目,可能有事儿。”她没听懂,又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说透,只说了句:“娘,我在城里跑了这些年,学会了看路。这回,我不想糊弄。”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县里。

我没有找韩德海,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去县城里的信访接待室,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做了一份书面说明,还有宋思聪告诉我的那些情况,一并交给了县里的纪检部门。

我说:“我不是来检举谁的,我就是希望他们认真核实一下这个合作社的情况,别让这笔给老百姓用的钱打了水漂。”接待我的工作人员把我的材料收了下来,让我回去等消息。

三天以后,韩德海怒气冲冲地找到了我家。

他进门就拍桌子,嗓门大得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冯子轩!你干的好事!你胳膊肘往外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竟然去县里告我!”我坐在院子里,没有站起来,静静地看着他说:“韩叔,我没有告你。我只是把情况反映了一下,让他们核实。你要是站得正,不怕影子歪。”他指着我,手指头抖了半天,嘴唇也抖了半天,最后狠狠一甩:“行!你可真行!”他一甩手,转身走了出去,用力摔上了院门。

那一声响,在我心里头哐当了很久。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着我:“子轩,你韩叔咋了?”我说:“没啥,娘,您进屋歇着。”她没再问,但我看到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担忧。

那段时间,我在村里走路,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有人说我吃里扒外,有人说我不讲情面,还有人说我“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挑事儿”。

我没解释。

宋思聪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不要紧,我说没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子轩,你这份情,我记着。

又过了一个星期,县里调查结果出来了。

那个合作社确实存在资质造假问题,资金暂停拨付,相关责任人被移交给纪委处理。

韩德海因为在审批过程中打招呼说情,被县纪委约谈,写了检查,受了处分。

消息传回村里,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

又过了几天,韩德海的媳妇提着一兜子鸡蛋来我家,说是自家鸡下的,让我妈补补身子。

我一看,啥也没说,把鸡蛋收了,又从屋里提了一箱牛奶给她拎回去。

第二天傍晚,韩德海自己来了。

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没有进来。

我走出门去,我俩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

他看着我,说:“子轩,叔错了。”

我没有说话。

“钱的事是我不对。我就想着他是我老婆那边的亲戚,拉一把是一把,没想到……差点把大家的钱坑了。”他说,“这事叔不怪你。你做的没错。”

我看了他半天,说:“韩叔,你从小看着我们长大。咱们村里人往上数几辈,都是土里刨食的。这些钱要是让人卷走了,荒山还得荒着,村里人的指望也就没了。”他沉默了很久,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踩灭了,声音有点哑:“荒山的事,你愿不愿意接着干?”

我愣了一下:“啥?”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四百亩荒山,镇上说了,资金还是要拨,但得换个正儿八经的法人来干。你要是愿意,村里就把这山承包给你。你这些年在外头跑,见识多,脑子活,交给你干,我放心。”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荒山,养鸡,四百亩地,乡村振兴。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词儿会跟我扯上关系。

可我看着韩德海那张老脸,看着院子里我娘坐在那儿,冲我一个劲儿地笑。

我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行。那我试试。”

10

开春的时候,我签了承包合同。

四百亩荒山,承包期二十年。

头一年免租金,往后每年交村里两万。

宋思聪帮我把项目申报材料跑了下来,产业扶持资金到账的那天,他站在山坡底下给我打电话:“子轩,你那钱到了!你干吧!”

我在山上搭了个简易的活动板房,算是办公和住的地方。

第一批进了三千只鸡苗,小小的黄毛团,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唤。

我又买了两百棵果树苗,核桃、板栗,种在山坡上,想着过个三五年能挂果。

我娘拄着拐来看过一次。

她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那些小鸡娃满山跑,脸上笑出了褶子:“子轩,这是咱家的?”我说:“是咱家的。”她没再说话,站了很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送外卖那些年,我积攒了不少跟人打交道的手艺,还有记路、规划路线的本事。

我在手机地图上把县城和镇上所有饭店、菜市场、超市的位置标了出来,画了一张配送图,规划出一条最顺的线路。

头一批五百只鸡出栏的时候,我开着从二道贩子手里淘来的二手小货车,一家一家地跑,一个店一个店地送。

头一周,只卖出去了四十七只。

剩下的鸡每天要吃饲料,我看着它们,心里头急得像着了火。

宋思聪知道后,帮我在县里的农副产品展销会上弄了一个免费摊位。

他站在摊位前,捧着一只去掉毛的冻鸡,跟来来回回的人介绍:“我们自己山上养的,喂的玉米和虫子,没打激素,你们尝一尝!”他嗓子喊哑了,一天下来,卖出去了一百多只。

那天下着小雨,他蹲在我那辆二手货车旁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好像一下子看见十年前那个在写字楼里写代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眼睛里闪着光。

那一刻我有些明白过来,体面这东西,不在你坐的什么办公室、穿什么衣服。

而在你干的活到底有没有意义。

到了六月份,第一批鸡卖光了,收回了本钱,还赚了一万多。

我用这笔钱,把山上那座活动板房旁边又搭了一间小库房,进了一批饲料和疫苗。

十月份,第二批鸡又要出栏。

这一回,我没再一家一家跑。

我在抖音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宋思聪帮我拍了一条短视频:荒山上,几百只土鸡满山跑,我拿着一把玉米撒出去,鸡呼啦啦围过来。

那条视频,火了。

一百多万播放量,底下三千多条评论,问得最多的就是:“咋买?

订单从全省各地涌过来。

我用快递发货,把我当年跑外卖攒下的所有路线的经验用了个彻底,联系了县里的冷链物流公司,签了个长期合作协议。

那段时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抓鸡、打包、贴快递单,忙到天黑透了才歇。

累是真累,可我踏踏实实躺下来,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再也没有以前在城市里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情形了。

入冬之前,韩德海上山来了一趟。

他现在看我,不再吹胡子瞪眼了,进门先递了根烟。

他在山坡上转了一圈,看着满山的鸡,又看了看我种下的那些树苗子,点了点头:“子轩,行啊,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我说:“都是摸索着干的。”他抽了口烟,回头看了看那片荒山:“这山搁了十几年,连草都长不高。你这才半年多,就整出这么大动静来,不容易。”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说:“来年要是规模上来了,村里可以帮你再协调一片地。”我连声说谢。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山上没什么事。

我把鸡舍的帘子都挂严实了,每天准时三次喂食,给鸡饮水。

那阵子我窝在活动板房里,开着电暖器,自己炖了一只鸡,往锅里下了把粉条,咕嘟咕嘟煮了很久。

我妈进来,端着一碗从家里拿来的腌萝卜:“光吃鸡,缺个解腻的。”我说:“娘,你还当我是小孩呢?”她说:“你八十岁也是我儿子。”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半天才开口:“子轩,你以前天天在外头跑,娘心里头空落落的,等你一个电话等半个月。现在你就在山上,娘想见了,走几步就到了。娘踏实了。”

我没说话,给她盛了一碗汤。她喝了一口,说:“好喝。”

开春,山坡上的果树枝条上冒出了嫩芽。

第二批鸡苗进了栏,我站在山坡上,手里捧着一把玉米,往地上撒了一把。

鸡群呼啦啦涌过来,黄澄澄的一片,在阳光下头像流动的金子。

宋思聪从镇上给我打来电话,说他跟县里电商办联系了一个培训,扶持农村电商的,问我要不要去报个名。

“子轩,你那个抖音账号再好好搞一搞,回头线上销量能翻好几番。”我说:“行。”他说:“你在山上等着,我一会儿带材料过来,你先填个表。”我挂了电话,站在山坡上。

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远处的田野绿油油的,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回村土路,像一条细带子一样蜿蜒着伸向远方。

回头一想,我从那趟绿皮火车进城开始,到今天,整整十个年头了。

十年以前,我以为这辈子的答案在远方,在灯火辉煌的大城市里。

十年以后,我蹲在自己承包的山坡上,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看着满山跑得正欢的鸡,心里头反而有了答案。

宋思聪在电话那头又追问:“你听见没?信号好不好?往山上走走,找个信号好的地儿!”

我往上走了两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满格。我蹲下来,冲着话筒大声喊了一句:“听见了!信号满格!你上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土路。一辆白色的小汽车正慢慢开过来,卷起一路的尘土。那是宋思聪的车。

黄狗在我腿边转着圈,尾巴摇得欢快。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使劲儿蹭了蹭我的掌心,然后站起来,对着那条土路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