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厚,今年五十四。一九九五年冬天,我带着陈秀兰从川东那个叫周家坳的村子跑出来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冷雨,我们一人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三十七块六毛钱。秀兰的棉鞋底子磨通了,踩在泥巴路上,一步一个水印。
那年我二十七,秀兰二十五。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到县城,又搭绿皮火车,三天三夜,到了广州。
一晃二十八年。
今年开春,我带着秀兰和一双儿女回了周家坳。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是一大家子。儿子周凯在广州结了婚,媳妇是潮汕人,给我们生了个孙子。女儿周悦在深圳做会计,还没成家,但也跟了回来。我带他们回去,是为了给秀兰的母亲上坟。去年她老人家走了,我们没赶上,还是秀兰的妹妹打来电话说的。
车是从广州开回来的,一辆开了六年的本田。从高速下来,拐进县道,再走一段坑坑洼洼的乡道,远远就看见了村口那棵老黄葛树。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大圈,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把车停在边上,摇下车窗问路。一个白头发老汉眯着眼看了我半天,突然说:“你是德厚吧?周老四家那个德厚?”
我愣了。他接着说:“我是你三叔公家的有福啊,你小时候偷过我家的李子。”
我一下想起来了。有福叔比我大十来岁,当年在村里当民兵连长,我跟秀兰跑了之后,是他带着人去车站找过我们。如今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门牙缺了一颗,坐在石墩子上搓草绳。
他问我:“回来看看?”
我说:“回来给秀兰她妈上坟。”
他点点头,说你家的老屋还在,没人动。你爹死后就一直锁着。
我爹是零四年死的,肺癌。我不在跟前。我妹妹后来写信告诉我,爹走的时候还念叨我,说德厚这个狗日的,心真硬,二十多年不回来。
村道还是窄,两边盖了不少新房子,白瓷砖墙,红琉璃瓦,有的比广州郊区的农民房还气派。可也空了不少,有些老房子塌了,只剩断墙。一路走过来,我拼命找从前的影子,只有那口老井还在,石头井圈被磨得光溜溜的,旁边多了块红字铁牌,写着“县文物保护点”。
车在老屋门前停下。两扇木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锁是一把铜挂锁,锈得快断了我从小在广东带来的工具包里翻出钳子,轻轻一拧,锁就开了。我推开木门,嘎吱一声,里头一股霉味扑出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正墙上还挂着爹的遗像,黑相框上落满灰。秀兰一进门就哭了,伏在桌边,肩膀直抖。我站在门槛上,腿像灌了铅。
一九九五年跑的那天,我爹就站在这个门槛上,拿着一把镰刀,说你要是跟那个女人走,就永远别踏进这个门。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拉起秀兰就走。秀兰她妈追到村口,把一副银镯子塞进她手里,哭着说,你们走了就别回头,好好过日子。
二十八年了,我一步都没回头。
我跟秀兰是自由恋爱的。那时候周家坳穷,我爹给生产队赶过马车,家里六口人挤四间土房。秀兰家住村东头,她爹死得早,她妈带着三个丫头过日子,比我家还难。我小时候就经常看见她背着一捆柴从山坡上下来,瘦得像根竹竿,可眉眼长得好,方圆几个村都晓得陈家大丫头漂亮。
我胆子大,十八岁就敢在打谷场上约她说话。她装听不见,低头干活,脸却红了。后来村里人看出门道了,风言风语一起,她妈就托人给她说了个人家,是镇上卖猪肉的张屠户,那年三十八,死了老婆,留两个娃。
秀兰不愿意,我也不同意。我跑到她家去说,叔娘,秀兰是我的人,你不能把她推进火坑。她妈坐在灶前头没抬头,说德厚,你家拿什么娶她?你连间像样的屋都没有。
那时候我爹正病着,家里为给他抓药欠了一屁股债。我确实拿不出什么。可我也不肯放手。
张屠户听说我闹,找了几个人在村路上堵我。我被打了一顿,嘴角缝了三针。秀兰知道后,晚上跑到我家的牛棚外头,隔着墙哭。我在里头说,秀兰,我们走。她说,走?去哪。我说,去广州,那边打工有钱挣,比在这儿等死强。
她在墙外头沉默了很久,说,你走我就走。
我们谋划了半个月。秀兰把家里攒的几十个鸡蛋偷偷卖了,我找舅舅借了二十块钱,又把我爹收藏的两瓶白酒偷出来卖了。选在冬天夜里跑,是因为那时候地里没活,人睡得早,狗也懒。
临走那天,我到现在都记得。秀兰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站在村口那棵黄葛树下等我。月亮很大,照得她脸上白生生的。我跑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我说,走。她点点头,我们一人背一个蛇皮袋,头也不回地往镇上的车站赶。
到广州是第三天傍晚。火车进了站,我俩像两只从泥沟里爬出来的野兔子,东张西望,满眼都是高楼和霓虹灯。口袋里还剩十一块三毛钱。我们在广州火车站的长椅上蜷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人贩子模样的人来搭话,说番禺有厂子招工,包吃包住,问我俩去不去。
我没敢信,拉着秀兰走了。后来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着活,我搬砖挑沙,一天十二块。秀兰在工地旁边的小饭店洗碗,一天八块。晚上住在工棚里,用纸箱子隔出一个小间,一张竹板床,两个人挤在一起。
日子苦,可我们不觉得。每天下工回来,我一身灰,她一身油,两个人坐在工棚外面吃五毛钱的炒粉,就着两块钱一瓶的九江双蒸,你一口我一口。那时候秀兰总说,等我们有了钱,就回周家坳去,把老屋修一修,让她妈过好日子。我说,要回去就风风光光地回去。
后来我们去了海珠区的制衣厂,我做裁剪,她做缝纫。那时候广州的服装生意火得很,满大街都是小老板,赚钱的机会确实比村里多。我们省吃俭用攒了三年,在康乐村租了个小门面,秀兰给人做衣服,我骑三轮车去沙河市场拉布。再后来有了自己的裁缝铺,又生了周凯和周悦。
孩子是在广州长大的。他们不会讲四川话,也不爱吃辣。秀兰做饭总爱放辣椒,孩子们就抱怨,她就会少放一点,可下一顿又忘了。我跟秀兰之间很少提老家,偶尔夜里她在阳台上发呆,我知道她想家,可她不开口,我也不说。我们两个人都是倔脾气,当年跑出来的时候谁也没跟家里联系,等想联系了,又怕回去让村里人看笑话。
这一拖,就是二十多年。
我爹死后,我回去过一次,只待了一天。妹妹在村口等我,带我去坟上烧了纸。我没进老屋,也没见其他人。爹的坟在半山坡上,荒草长到膝盖高。我磕了三个头,说爹,儿子不孝。然后坐车回了广州。
秀兰她妈活着的时候,我们每年打一次电话。老太太不识字,电话是邻居帮忙接的,秀兰在这头喊一声妈,那头就哭一阵。我也想带秀兰回去看她,可每次都赶上忙,拖着拖着人就没了。去年她妈走的时候,秀兰正在医院照顾骨折的婆婆,脱不开身。等我们知道消息,老人家已经过了头七。
秀兰没哭。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坐了一个下午。我在门外头听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出来后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德厚,我要回家。
我点了点头。
回来的路上,秀兰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过了湖南界,山多了起来,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安。我知道她害怕,怕看到娘的坟堆,怕看到家里的老屋坍了,怕遇见当年那些说过难听话的人。我也怕。
车停在秀兰娘家老屋门口的时候,天阴得像要下雨。那个院子跟以前大不一样,妹妹陈秀云前些年把院墙修高了,换了大铁门。秀兰一下车,腿就软了,我伸手去扶,她甩开我,自己往前走。
秀云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簸箕。她比秀兰小五岁,可看起来比我们还显老,头发白了一半。姐妹两个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秀云叫了一声,姐。
秀兰应了一声,走上去抱住她,两个人哭成了一团。我站在后头,儿子和儿媳妇抱着孙子站在更后面,都红了眼眶。
秀兰她妈葬在屋后的山坡上,跟她爹合葬在一起。石碑是新刻的,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女秀兰秀云秀芳立。秀兰在坟前跪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后来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她说是从广州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戴。她把镯子埋在了坟前的土里。
我带着儿子们在老屋转了转。周凯问她以前住的房间是哪间,我指给他看。他走进去,仰头看了看房梁,说,妈妈就是从这儿跑出去的?我说,是。他又问,爸,当年你怕不怕?我笑着说,怕,怎么不怕。可那时候年轻,腿比脑子快,先走了再说。
周悦在旁边撇嘴,说,这叫私奔,放古代要沉塘的。秀兰正好走过来,拍了她一下,说,你个小东西,你爸妈不私奔,哪来的你。
秀云留我们住了三天。那几天秀兰跟妹妹睡一个屋,姐妹两个聊到半夜,有时哭有时笑。我睡在隔壁,听着她们的声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想,如果当年我们没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会像有福叔一样,在村口搓草绳。秀兰也许早就嫁给了张屠户,成了肉铺老板娘。那样的日子也许也能过,但一定不会是她想要的日子。
第三天,我们去了张屠户家里。张屠户已经死了十来年,他的儿子现在继承肉铺,在镇上开了个不小的门面,卖卤肉。我们进门的时候,那小子正拿着刀剁骨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秀兰上去说明来意,说想买点卤菜回广州。张屠户的儿子笑了笑,切了两斤猪头肉,死活不肯收钱。
秀兰拿着那包卤菜,走在镇街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她指着一棵老皂角树说,那棵树还在。我顺着看过去,树上挂着个牌子,写着“古树名木”。那树下,就是二十八年前张屠户堵我打我的地方。
我搂了搂她的肩,说走吧。
临走前,我去了村委会。村支书叫周文,是我一个远房侄子,四十来岁。他看见我很客气,倒茶递烟。我问他,老屋能不能帮我找人收拾一下,我出钱。周文说没问题,现在村里搞美丽乡村建设,老房子翻新还有补贴。我点点头,又去看了看我爹的坟。妹妹说,坟头去年也修缮过了,砌了砖,栽了两棵柏树。
我站在爹的坟前,想说的话很多。可最后只说了一句,爹,我回来了。这次,我不走了。
回广州那天,天晴了。车子开过村口,那棵老黄葛树抽了新叶子,黄绿黄绿的,风一吹,哗哗地响。秀兰摇下车窗回头看,看了很久,直到村子看不见了,她才转过来,眼里有泪,嘴边却带着笑。
她说:“德厚,我们还能回去的。”
我说:“能回去。以后年年回去。”
车开上了高速,儿子在后座逗孙子玩,女儿在听歌。我开着车,心里出奇地安静。这二十八年像一场梦,梦里有苦有甜,有跑不完的路,有熬不完的夜。我们两个从周家坳跑出去的年轻人,如今带着一大家子又开回来了。物是人非,可人还是那两个人,路还是那条路。
不同的是,当年我们头也不回地走,如今我们一步三回头地看。走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要。回来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有了。
我腾出一只手,握了握秀兰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凉。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角皱纹深了,眼里还是亮亮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村口,她站在黄葛树下,月亮很大,蓝底白花的棉袄,辫子搭在胸前。她看见我跑来,轻轻说了一句,德厚,你来了。
我来了。这一来,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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