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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赵琼

每年夏天,我都习惯重温一遍《菊次郎的夏天》。它就像夏天里的冰镇西瓜,已经成了戒不掉的执念。

第一次看的时候,很容易觉得这是一部“什么都没发生”的电影。

一个小男孩想去寻找从未谋面的母亲,一个不太靠谱的中年大叔陪他上路。这一路上搭车、走路、赌博、被骗,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最后终于找到了,却发现妈妈已经有了新家庭。小男孩没有冲上去相认,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随后俩人又慢悠悠地往回走。

如果换成好莱坞的拍法,这绝对是一部标准的公路成长片:一个明确的目标、一连串不断升级的危机、一次重大挫折,最后靠某个戏剧性转折完成主人公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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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北野武偏偏不按套路出牌。电影真正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对“讲故事”这件事表现得十分漫不经心。比起他们经历了什么,导演好像更在意那些事情发生时,风是怎么吹过公路的,蝉是怎么叫的,天上的云是怎么飘的,孤独的小孩是怎么低下头的,而那个粗鲁的大人又是怎么别扭地假装没看见的。

回过头来看,这不仅是北野武的个人印记,也戳中了日本电影里一种很特别的调性:比起非要讲一个跌宕起伏的好故事,它们似乎更在乎怎么带你走进一段时光、一种情绪,或者一种人与世界相处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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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男的目标明明是找妈妈,可电影一开场,北野武就开始带着大家疯狂“跑题”。

大叔去赌自行车把路费输个精光;两个人随便搭陌生人的车;在路上遇到奇奇怪怪的骑手和年轻人;在野外玩各种幼稚的游戏……

按照传统的剧作逻辑,这些全都是“无效情节”。它们既没帮正男更快见到妈妈,也没制造出什么剧情反转。但要是把这些全删了,《菊次郎的夏天》也就没了灵魂。这部电影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讲“寻母记”,而是一个孤独的小孩和一个同样孤独的大人,硬生生凑在一起、没正形地度过了一个夏天。寻找妈妈只是个引子,就像日本电影里那些常有的旅行、吃饭、搬家或者聚会一样,不过是让人物聚到一起的由头。

好莱坞电影总爱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日本电影常常让你忍不住去想:“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打发这段时间?”

电影里有大量现在看来很“奢侈”的镜头:

人在路边傻站着等车。两个人无所事事地发呆。正男望着远处出神空荡荡的公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在短视频中,这些镜头绝对首当其冲被剪掉,因为它们“没有信息量”。但日本电影向来有个习惯,特别爱保留这些生活的毛边。

现实本来就不是由一个接一个的高潮组成的。我们人生中绝大多数的时刻,其实都在过着没头没尾的日常:坐电车看窗外、在便利店挑半天零食、夏天听着没完没了的蝉鸣、看着天黑得越来越早。

日本电影很早就懂得: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时间,本身就是人生。它允许时间保持它原本的步调,慢吞吞地往前走。

电影里最应该爆发情绪的地方,无疑是正男远远看见母亲的那一刻。换作别的电影,早就安排母子相认、抱头痛哭或者质问当年的抛弃了。但北野武没有。正男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妈妈有了新的幸福,然后安安静静地转身离开。

真正的悲伤,全被压在了一言不发的沉默里。

日本电影里这种克制随处可见。它好像不太相信语言能承载多深的感情,甚至觉得真正痛苦或者难过的时候,人反而是说不出话的。导演只画出个轮廓,剩下的大半情绪,全交给了坐在银幕前的你自己去体会。

菊次郎刚登场时,简直是个标准的混账大叔:粗鲁、自私、爱赌博,甚至把小孩的盘缠输得精光。按常规套路,他应该经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痛改前非、完成人格升华。但北野武没这么写,直到电影结束,菊次郎还是那个有点赖皮、有点滑稽的大叔。

可有些东西确实悄悄变了。他开始在意正男是不是开心,会在孩子受委屈时笨拙地护短,会绞尽脑汁召集一帮怪咖来陪孩子玩游戏。他不会安慰人,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这个夏天变得不那么难熬。

这种改变不是“我顿悟了宏大的人生意义”,而仅仅是——某一天,我对另一个人好了一点点。现实里的人不也这样吗?哪有那么多幡然醒悟,不过是笨拙地往前走罢了。

只有在漫长、空旷、无所事事的暑假里,阳光才能把公路晒得发白,草木才能疯长。但也正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暑假一定会结束,所以这份热闹里,天然就带着一股淡淡的、化不开的感伤。

电影里明明有那么多笑点、荒诞的游戏和幼稚的恶作剧,可久石让的音乐一响起来,心里还是会莫名觉得酸涩。那不是单纯快乐的旋律,那是回忆快乐时的声音,而“回忆”两个字本身,就已经宣告了时光的流逝。

正男后来怎么样了?菊次郎回去以后有没有变好?谁也不知道。

但没关系,有些夏天虽然早就过去了,却好像也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