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搬进这栋楼的时候,行李箱里装着四年半的空白。

四年前妻子病故后,他把老房子卖了,换到城南这套两居室。搬家公司的纸箱堆在客厅中央,他一个一个拆,拆到最后一只,里面是妻子织了一半的毛线围巾,灰色的,针脚密密匝匝,线头还别着一根不锈钢针。他把纸箱重新封上,推进衣柜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四十五年的人生里,头二十年是读书,接着是上班、结婚、养家,然后妻子走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被突然拔掉电源,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该转往哪个方向。白天还好,有工作填着,晚上就难熬了。他养成了看电视看到凌晨的习惯,什么节目都行,广告也好,只要有人说话。遥控器按到后来睡着了,屏幕里的蓝光在卧室天花板上晃动,像一小片不会下雨的云。

对门的女人搬来是去年秋天的事。搬家那天王建国刚好出门倒垃圾,看见几个人往楼上抬沙发,一个女人跟在后面,瘦瘦的,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两盆绿萝。

"你好,"她冲他点点头,"以后是对门邻居了,我叫林小鹿。"

王建国嗯了一声,侧身让路。电梯门开了又关,他看见那几盆绿萝的叶子在电梯灯光下油亮亮的,心想,养得不错。

后来才知道林小鹿是单身,丈夫三年前病故,没有孩子,调到这座城市来工作,一个人住。王建国在楼梯口碰到她拎着超市购物袋回来,里面露出芹菜和豆腐的包装。她总是笑眯眯的,问他要不要帮忙带东西,说楼下菜市场的土鸡蛋比超市新鲜。

王建国说不用,谢谢。他没有撒谎的习惯,但也不太会拒绝人。有一回林小鹿蒸了南瓜发糕,端了一盘来敲他的门,说多做了吃不完。发糕还冒着热气,黄澄澄的,上面嵌着几颗红枣。王建国说我不太吃甜的,但盘子已经接过来了。林小鹿说那你尝尝,不甜,南瓜本身的味道。他就尝了一口,确实不甜,软软的,有股朴实的粮食香。他把一整盘都吃了,盘子洗干净送回去的时候,林小鹿正在给绿萝换水,回头看见他,笑了笑说,好吃吧?

好吃。王建国说。

后来又陆续吃过她包的馄饨、做的酱牛肉、腌的酸萝卜。每次都有理由,菜买多了,朋友送了腊肉分一点,做新菜式试吃。王建国不是傻子,他知道一个女人隔三差五给单身男邻居送吃的意味着什么。可他装糊涂。四十五年的人生教会他一件事: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会不会后悔。

今年开春,有天夜里王建国发了高烧。他不知道怎么就烧起来了,中午还吃了两碗饭,晚上躺下去觉得浑身发冷,被子盖了两床还是抖。天旋地转,他想爬起来倒水,腿软得站不住,脑袋晕乎乎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右手上扎着针。林小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见他醒了,长长舒了口气,说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她说她晚上听见对门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敲门没人应,打了物业电话开了锁,发现他倒在床底下,额头磕了一个口子,血糊了一脸。

"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林小鹿递过来一杯温水,"你发烧快四十度了,自己不知道吗?"

王建国想说什么,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水咽下去,暖暖的,一路暖到胃里。他看着林小鹿忙前忙后,跟护士说话,帮他调枕头高度,把手机充电器插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他想,这么多年了,除了妻子,还没有人半夜发现他不在会担心,会敲门,会冲进来救他。

出院那天林小鹿来接他。她开着一辆小小的白色轿车,副驾驶放了靠垫,说坐着舒服些。路上等红灯,她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说你有白头发了。

早有了。王建国说。

我帮你染吧。她说,我手艺还可以,以前经常帮我爸染。

王建国没说话。车拐进小区大门,减速带颠了一下,林小鹿扶住他胳膊,说小心。

那晚林小鹿煮了粥端过来,皮蛋瘦肉粥,上面撒了葱花。王建国坐在沙发上喝粥,她就坐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问一句烫不烫,咸淡怎么样。喝完粥她把碗收走,说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对面那扇门后面。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走了几步,灯灭了,又亮,又灭。门关上,咔嗒一声。他关了自己这边的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屋里很安静,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觉得安静也挺好。

半个月后他身体恢复了,专门去市场买了条鲈鱼,蒸好了端过去。林小鹿开门的时候愣住了,王建国说,这条鱼做得不太好,你帮我看看火候够不够。

林小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她说进来说吧,我刚泡了茶。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林小鹿说丈夫走的那段时间她也觉得天塌了,可是日子还得过,绿萝还得浇水,班还得上。她搬来这里就是想换个环境,没想到遇见了对门这个闷葫芦。王建国说你才是葫芦,天天往我嘴里塞吃的,养肥了是不是要宰。林小鹿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来不及了。

分开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王建国站在她家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小鹿看着他,眼睛在走廊灯光下亮晶晶的,她说建国,你以后不舒服了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王建国说我记着了。顿了一下,又说,林小鹿,我四年半没碰过女人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林小鹿也愣住了,两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声控灯啪地灭了。黑暗里王建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然后灯又亮了,林小鹿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他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有点凉,但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王建国没回自己屋。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靠在一起了,再后来他吻了她。笨拙的,生涩的,嘴唇碰嘴唇,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人搀扶着迈出第一步。后来他们移到卧室,林小鹿的床铺是浅蓝色的床单,枕头上还有绿萝叶子的印痕。窗外下起了雨,雨声盖住了所有声音。王建国的胳膊搂着她,怀里的人瘦瘦小小的,背脊的骨头一粒一粒硌着他的胸口,像摸到一串温热的珠子。

他想起妻子。想起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他怀里说建国啊,你要好好吃饭,要记得换季的时候加衣服。他说好。她说找个伴吧,一个人太苦了。他摇头。她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说你这人就是太轴了。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王建国醒了,林小鹿还在睡,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浅浅的。他不敢动,怕惊醒她,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他忽然觉得这四年半的空白,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那些独自看电视的夜晚,那些把被子裹紧还是睡不着的凌晨,那些煮多了吃不完倒掉的饭菜,那些想说没人听的话。原来都在等着这一天,等着一个人来填满。那空白不是空洞,而是一个容器,刚好够装下另一个人的形状。

林小鹿动了动,醒了。她迷迷糊糊抬头看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压着枕头的褶印。王建国说早。她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说再睡五分钟。

行。王建国说。他伸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窗外的鸟叫得欢快,新的一天开始了。他闭上眼睛,忽然很想笑,就真的笑了出来。林小鹿闷在他胸口问笑什么。

王建国说,我在想,南瓜发糕能不能再做一次,我想学。

林小鹿掐了他一把,说你这人,尽捡便宜的说。可她的嘴角翘起来了,贴着他的皮肤,王建国感觉到了。他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一点,心里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原本属于它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