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薛宝钗一向以“稳重和平”著称,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八面玲珑。但有那么一回,她却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句极不得体、极不合时宜的酸话。
那是第二十五回,王熙凤和贾宝玉遭马道婆暗算中了邪魇,人事不省,全家上下乱作一团。
幸亏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及时赶来,借用通灵宝玉的灵气,才将二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宝玉喝了米汤,渐渐省了人事。李纨、三春、宝钗、黛玉、平儿、袭人等一众女眷在外间听消息,得知宝玉好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此时,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本是人之常情——她最牵挂宝玉,见他脱险,激动之下脱口而出,如同我们平日里说的“谢天谢地”。
可薛宝钗的反应,却耐人寻味极了。她回头看了黛玉半日,嗤的一声笑。
惜春不解,问她笑什么。宝钗笑道:
“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
这话一出,全场尴尬。
宝玉刚从鬼门关回来,她却拿“姻缘”开涮。这玩笑,开得实在不是时候。
大家都不作声,也没人笑。
一、一句玩笑话,醋意从何而来?
宝钗为何偏偏把“阿弥陀佛”和“姻缘”扯在一起?
这就得往回翻几页书,看看宝玉中邪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当时凤姐和黛玉等人正在聊茶叶。黛玉觉得茶叶不错,凤姐便说有事找她,回头打发人送去。
黛玉笑她:
“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
凤姐何等精明,立马接过话头打趣道:
“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众人听了都一齐笑起来。
在清代民俗中,“吃茶”正是女方受聘许婚的象征。凤姐这话,等于当众把黛玉和宝玉的婚事挑明了说。
接着凤姐又指着宝玉,问黛玉:人物儿、门第、根基、家私,哪一点配不上你?
这话虽是说笑,却透露了一个重要信号——凤姐认定宝黛是一对,而且这很可能是贾母的意思。
说话间有人来报舅太太来了,众人起身去迎。
宝玉拉住黛玉说有话要讲,凤姐回头向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黛玉往里一推。
宝玉拉着黛玉袖子,话还没说出口,便“嗳哟”一声喊头疼,接着就中了邪。
所以,黛玉在宝玉苏醒后念的那声“阿弥陀佛”,分明是如释重负的感叹,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宝钗偏偏要把它曲解为“求姻缘”,正是因为凤姐之前那句“吃茶做媳妇”的玩笑,像根刺一样扎在了她心里。
二、宝钗的“酸”,不止这一回
其实,宝钗这种酸溜溜的自嘲,在书中并非孤例。
第四十九回,薛宝琴初到贾府,贾母对她宠爱有加,不仅逼着王夫人认她做干女儿,还把自己珍藏的凫靥裘送给了宝琴。
甚至还派琥珀来传话,让宝钗“别管紧了宝琴”——这话其实暗含着“怕宝钗嫉妒”的意思。
宝钗当时便当众自嘲了一句:
“我也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表面看是玩笑,骨子里却透着酸楚。
宝琴是她的堂妹,论亲疏,她不该嫉妒;但贾母对宝琴的偏爱,让她这个素来以“完美”自居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比下去的失落。
而这次嘲笑“如来佛管姻缘”,更是把心底的醋意发挥到了极致。
她平日里的形象是“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能让她主动开口的,无疑都是她在意的事。
她在意什么?除了宝玉的婚事,还能有什么?
三、“金玉良缘”是她放不下的执念
薛宝钗进京,本是为了待选入宫,但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于是,“金玉良缘”便成了薛家在贾府最大的念想——她有金锁,宝玉有通灵玉,这是命中注定的“良配”。
可贾母的态度始终暧昧。清虚观打醮时,贾母借张道士提亲之机,公开表示宝玉“命里不该早娶”,等于变相否定了宝钗。
而凤姐当众开黛玉“吃茶做媳妇”的玩笑,更是让宝钗意识到:在贾母心中,黛玉才是孙媳妇的第一人选。
她当然不甘心。
所以,当黛玉念出那声“阿弥陀佛”时,宝钗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化作了那一句阴阳怪气的玩笑。
她不能像黛玉那样哭,不能像凤姐那样闹,只能借着“玩笑”的外衣,把心底的酸涩和不忿倾泻出来。
四、写在最后
有人说,薛宝钗是《红楼梦》中最“复杂”的女子。她端庄大方,却又工于心计;她体贴周到,却又冷漠疏离。
而这一次“如来佛管姻缘”的玩笑,恰恰让我们看到了她最真实的一面——她也会嫉妒,也会吃醋,也会在得不到心爱之人时,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酸话。
那个永远“完美”的宝姐姐,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她藏不住的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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