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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题为《四愁诗》的七言诗,出自东汉张衡之手。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生于汉章帝建初年间,卒于汉顺帝永和年间。他的一生,横跨了东汉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年少时家世平平,却敏而好学,为了通晓天文历算,曾跋涉千里访求典籍,昼夜观测星象,以竹片代笔在沙盘上演算推演。

后来张衡举孝廉,做过太史令,掌管天象观测与典籍修订。他亲手设计制造了浑天仪、地动仪,名动天下;又写下《二京赋》《归田赋》,文采斐然。可以说,他既是一个脚踏实地的科学家,又是一个仰望星空的文学家。他看透了仕途的险恶,也洞悉了人性的幽微。这样一位通晓天文地理、洞察世道人心的奇才,他写下的《四愁诗》,自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有着锥心刺骨的人生体认。他经历了政治的黑暗,也遭受过谗言的诋毁,才有了这字字血泪的控诉与坚守。

《四愁诗》的开篇,就让人心头一颤。“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我心中所思念的那个人,远在泰山之巅。我想要前去追随她,可梁父山的道路何等艰险。只能侧身向东遥望,泪水沾湿了笔尖。泰山还是那座泰山,可通往它的路,却布满了荆棘与险阻。心中的理想、圣明的君王,仿佛就在那里,可中间横亘的,是小人的谗言、是门阀的阻隔、是无形却森严的壁垒。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痛苦,往往比彻底的绝望更让人难以承受。

接着,张衡写道:“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那位美人曾赠我一把镶嵌黄金的佩刀,我该用什么来回报她呢?我想用最珍贵的琼瑶美玉。可是路途遥远无法送达,只能倚门徘徊。为什么我的心中充满了忧愁,让我心烦意乱、焦虑不安?这说的是什么?说的是知遇之恩的沉重,说的是报答无门的苦闷。那把金错刀,是君王曾经的赏识与重用;那块英琼瑶,是臣子一片赤诚的忠心与才学。可如今路途阻隔,这份心意送不出去,这份才华无处施展。这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悲怆,浸润在每一个字里。

然后是更加令人心碎的铺陈:“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我心中所思念的人,远在桂林山水之间。想要追随她,可湘水何其深广。侧身向南遥望,泪水浸湿了衣襟。紧接着,“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伤。”她又赠我琅玕宝琴,我想用双玉盘来回报,可路远难达,只能独自惆怅,忧愁使心神俱伤。

再往后,“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汉阳、陇阪,一路比一路更遥远,一路比一路更艰难。“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可她赠我的礼物还是那样珍贵,我依然无以为报。最后,“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涕沾巾。”雁门关外,大雪纷飞,连望都望不真切了。“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感恩、所有无法送出的回礼,都随着这纷飞的大雪,化作了无尽的哀愁。

四个方向,四种阻隔,四样赠礼,四种无法回报的深情。张衡用这种反复咏叹的方式,将心中的愁苦一层层推向了极致。这不仅仅是男女之间的相思之苦,更是一个有抱负、有良知的文人在黑暗政治中的痛苦呻吟。东汉中后期,宦官专权,外戚乱政,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张衡虽然身居太史令之职,却屡遭排挤,他的政治主张无法推行,他的才华被用于观测星象、修订历法,而不是经世济民。他心中的“美人”,是那个曾经赏识他的君王,是那个清明政治的理想,是那个他愿意倾尽一生去追求的“道”。

这种“欲往从之”而不得的苦闷,是跨越时空的。我们今天读来,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深沉的无力感。你有才华,但可能没有平台;你有抱负,但可能处处受阻;你想报答知遇之恩,但可能对方已经听信谗言。这种“路远莫致”的悲凉,古今皆然。

在反复咏叹了四方的阻隔与报恩的无门之后,张衡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他没有说“我要放弃”,也没有说“我要硬闯”。他只是在每一段的结尾,反复叩问:“何为怀忧心烦劳”“何为怀忧心烦伤”“何为怀忧心烦纡”“何为怀忧心烦惋”。我为什么这么忧愁?我为什么这么心伤?我为什么这么心乱如麻?我为什么这么惋惜长叹?

这种反复的追问,与其说是寻找答案,不如说是一种情感的宣泄。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忧愁——因为理想不能实现,因为忠心得不到信任,因为道路被堵塞,因为小人当道。但他不能说破,也不敢说破。在那样一个政治高压的时代,直白地批评朝政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他只能借男女相思之情,来寄托自己的政治苦闷。这正是中国古代文人常用的“香草美人”传统。屈原在《离骚》中开创了这一传统,张衡在《四愁诗》中将其发扬光大。

把君主比作美人,把个人的理想比作对美人的追求,把政治上的失意比作爱情的失落。这种手法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既保全了作者的安全,又让读者能够心领神会。真正懂的人,自然能从中读出那深沉的忧国之思;不懂的人,也可以把它当作一首凄美的爱情诗来读。这种双重的阅读体验,正是《四愁诗》的魅力所在。

张衡生活的时代,知识分子的处境是艰难的。你要么同流合污,成为权贵的附庸;要么洁身自好,忍受孤独与困顿。张衡选择了后者。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操守,也没有停止对理想的追求。虽然知道“梁父艰”“湘水深”“陇阪长”“雪纷纷”,他依然在“侧身东望”“侧身南望”“侧身西望”“侧身北望”。虽然知道“路远莫致”,他依然在为如何“报之英琼瑶”“报之双玉盘”“报之明月珠”“报之青玉案”而心焦。

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这种在绝望中依然保留一丝希望的态度,才是《四愁诗》最宝贵的地方。它没有廉价的乐观,说什么“明天会更好”;它也没有彻底的绝望,说什么“一切都完了”。它是在承认现实之艰难的前提下,依然保留着对美好的向往。就像在黑暗中,你知道光明的存在,虽然暂时看不见,但你不会否认它。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这“倚逍遥”三个字,特别值得玩味。逍遥,是徘徊,是踟蹰,是原地打转。他不能前进,又不愿后退;不能放弃,又无法实现。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这种悬在半空的状态,正是许多人在人生困境中的真实写照。你付出了努力,但看不到结果;你心怀希望,但处处碰壁。你该怎么办?

张衡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但他用这首诗本身,给出了一个示范:吟咏它,书写它,把内心的愁苦转化为艺术的表达。在吟咏中,忧愁得到了宣泄;在书写中,痛苦得到了升华。这或许就是文学最古老也最持久的功能之一。

今天,我们读《四愁诗》,可能会觉得它过于忧伤,甚至有些消极。但如果我们了解到张衡所处的时代,了解到他所面对的政治环境,就能理解这种忧伤背后的力量。这是一个清醒的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声音。他没有被同化,也没有被压垮。他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了那个时代的病症,也为后世留下了千古的绝唱。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这份无法回报的恩情,这份难以实现的理想,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依然在叩击着我们的心灵。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美人”,都有一段“欲往从之”而不得的愁绪。这,就是经典的力量。

伪原创原文:

四愁吟

所思在远道,欲往路迢迢。

泰山梁父险,侧望涕如潮。

美人贻宝刀,报之琼瑶。

道阻不可致,徘徊心自焦。

所思在南方,欲往水汤汤。

桂林湘江阔,沾襟泪两行。

美人贻琴琅,报之玉盘双。

路远不能达,惆怅断人肠。

所思在西方,欲往陇阪长。

汉阳山叠嶂,涕落湿衣裳。

美人贻貂裘,报之明月珠。

莫致空倚柱,烦忧何时除。

所思在北方,欲往雪飞扬。

雁门冰万丈,沾巾泪千行。

美人贻锦段,报之青玉案。

路绝不可通,心烦复长叹。

四望皆阻绝,哀愁不可绝。

美人在天末,赠我何殷切。

我有明月心,欲报无所设。

侧身望远道,涕下何曾歇。

何为多烦忧,此情不可说。

雪尽春来时,梅花可堪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