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卷着落叶,刮过新落成的“蒋家厨房”招牌。
我站在门口,低头系着西装扣子,郑秀云绕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把歪了的领带扶正。
她指尖碰到我衬衣领子,习惯性地拍了两下,笑着说:“蒋老板,今天剪彩,精神点。”
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停住。车门打开,一个女人缓慢地迈出一条腿。她穿碎花裙,平底凉鞋,头发随便扎着,手上拉着一只旧行李箱。
她站在斑马线中央,像被人钉在原地。
目光穿过车流,直直地落在我和郑秀云并肩站着的身影上。
那辆出租车按了两声喇叭,她一动不动。
是周茵。我的前妻。
五年了。
01
五年前的周四下午,我去百货商场给女儿买生日礼物。
彤彤十岁,要上四年级了。她提前一个月就跟我念叨,说想要一个粉色的笔袋,上面印着小猫的那种,说班上有三个女生都有,就她没有。
我记下了。那天收完店的午市,我换了件干净衣服,骑电动车去了商场。
二楼文具区,隔着玻璃橱窗,我看见一家奶茶店的卡座。
周茵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她笑。
那种笑我见过,谈恋爱的时候她常那样笑,眉毛弯着,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堂堂的。
结婚以后,那种笑就越来越少了。
男人把手伸过去,握住周茵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送到嘴边,在指尖上轻轻贴了一下。
周茵没有抽回手。
她脸上泛着红晕,像十几年前我们处对象时的样子。
我站在玻璃外面,手里拎着一只装生日礼物的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粉色笔袋。
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商场的保安走过来,问我:“师傅,你是不是丢了东西?”
我说:“没有。”
然后我就转身下了楼。
骑电动车回店里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想起来,那个男的,我认识。
周茵床头柜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高中毕业照,她站在第三排中间,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她跟我说那是普通同学,但照片的边角被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经常翻看。
那张照片上的男生,就是今天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只是现在他发福了,头发也少了,但五官还能认出来。
她跟我说过,那人叫薛哲彦,高中时的初恋。后来薛哲彦考去了外地的大学,她没考上,就进了县城服装厂。两个人断了联系。
再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了蒋忠。
那时候我在城南一家国营食堂掌勺,手艺好,人老实,有份稳定工作。
周茵她妈看上了我,说这样的人踏实,过日子靠谱。
周茵当时没反对,就这么嫁了。
结婚十二年,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我开快餐店,她开了间服装店,彤彤听话懂事。我以为这种日子能过到老。
那晚回到家,周茵正在厨房热菜。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今天店里盘货,累死了。你先洗手,马上就好。”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她的头发烫了新的卷,发尾染了一点黄。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多上了床。
周茵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
我没看她在跟谁聊天。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店里。彤彤已经去上学了,周茵还在收拾包,准备去服装店开门。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翻出昨天在商场拍的照片。
其实我根本没拍。
我没那个心思。
但我自己也没想到,第二天我站在厨房门口,把昨天看到的场景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昨天下午,百货商场二楼,奶茶店。”我说。
周茵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说:“蒋忠,你听我解释……”
“我只问你一句,”我说,“他是谁?”
“他就是个老同学,”周茵的声音开始发抖,“来城里出差,约我吃了杯茶……”
“你让他握你的手?”我说,“一根一根握着,还把手指头送到嘴边亲?”
周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蒋忠,我错了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马上回去了,我再也不见他了……”
我抽出胳膊,走到茶几边上,把一张空白的离婚协议书模板放在桌上。那是昨晚上我在电脑上下载打印的,内容还没填。
“先拟个协议,”我说,“你看完再决定。”
周茵愣住了。她抬着头看我,眼眶里没泪,嘴角抖了几下:“你当真?”
“我不是闹脾气,”我说,“我是想了整整一晚上。”
她站在客厅中央,像被抽空了骨头,慢慢滑坐到沙发上。过了很久,她说:“房子和店归你,我什么都不要,但彤彤跟我。”
“不行。”我说。
“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店里忙,彤彤放学谁接?作业谁辅导?”她的底气慢慢回来了,“我是她妈。法律上,我也有抚养权。”
我沉默了。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她说要带走彤彤的那一刻,我心里某扇门“咣”一下关上了。
那两天,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周茵白天去店里,晚上回来后把门反锁起来。
我睡客厅沙发,半夜能听见她在屋里压着声音打电话。
内容听不清,但她偶尔会笑。那种笑声,像十几年前谈恋爱时在巷子口传来的那种。我的心凉透了。
第三天上午,我签字了。
周茵也签了。她提出第二天下午去民政局办手续,上午她要去“处理点私事”。
我没问。我知道她要见谁。
当天下午,彤彤放学回来,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她忽然问:“爸,你是不是要跟妈离婚了?”
我手上动作顿住了。
“你听谁说的?”
“妈在屋里收东西,我听见她跟姥姥打电话了。”彤彤盯着我的眼睛,“爸,你们离婚了,我跟谁?”
我没回答她。我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油烟机轰轰响着,我切辣椒,切到一半,眼泪被辣得流下来。我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切。
03
民政局的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领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很大。周茵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说:“我下午去接彤彤,晚上就走。”
“你带她去哪?”
“南方。薛哲彦在那边办了家公司,需要人手。”
我点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蒋忠,你对彤彤说,等妈安顿好了来接她。反正你现在也忙,让她跟我住一阵子。”
我那天下午没回店里。我去学校门口等着,等彤彤放学。她看到我站在树荫底下,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爸,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理了理。
“晚上你妈接你走。你去南方住一段时间,等爸爸忙完这一阵,就去接你回来。”
彤彤的笑容一下子没了。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没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爸你记得来接我。”
晚上六点半,周茵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她按了两下喇叭。
彤彤站在门口,背着装满衣服的书包,手里攥着我给她买的粉色笔袋,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不会忘。像一个溺水的人,知道岸上的人拉不住她,但她还是想看一眼岸边的样子。
周茵从车上下来,几步走过去抓住彤彤的胳膊,往车里带。
彤彤一只脚上了车,又回头望了一眼。
车门“砰”地关上。
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
我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只粉色笔袋。
那原本是我准备让彤彤带着去学校的备用笔袋,刚才她出门时,我塞进她书包侧兜里的。
她没发现。
我又掏出来攥在手里。
当晚,饭店的大堂亮着灯,桌上摆着一盘凉透了的青椒肉丝。我坐在空桌子前,从七点坐到十一点。没人说话,灶台的火也熄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架出了问题却还在运转的机器。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买菜,五点半开档备货,中午炒菜,下午歇一会儿,晚上继续。
我没请人,一个人从早干到晚。
周茵走后,我退了原来那套房子,把彤彤的房间原样搬进了店里后面的隔间。
她那面墙上贴着的奖状和画还在,我一张一张取下来,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旧纸箱里。
纸箱塞进屋角,再没有打开过。
04
大半年过去,我瘦了十几斤,店里的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周茵在的时候,服装店隔三差五有人来,她下了班顺道来店里吃饭,带着彤彤。
彤彤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在后厨帮我择菜。
那些寻常的日子,像烧焦的锅底,越擦越黑。
我开始后悔把彤彤放走。
每个星期她打来电话,说南方挺好的,说薛叔叔带她去吃了海鲜,说妈妈给她买了新裙子。
但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轻。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
那年冬天,我的店快撑不下去了。
城南新开了一家连锁快餐店,装修漂亮,菜品便宜,把我的老主顾几乎都撬走了。
我咬着牙坚持,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星期下来营业额还不够交房租。
腊月二十二那天下午,一个瘦削的女人走进店里。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剪得短短的,提着个旧布袋,站在柜台前面,打量了一圈店里,问:“老板,你们要帮工吗?”
我正收拾后厨的锅勺,头也没抬:“不请人,我忙得过来。”
“我不要工钱,”她说,“管顿吃的就行。”
我抬起头,看到她嘴唇干裂,颧骨微微凸起,眼睛不大但亮,像是用了很多年没换的灯泡。我看着她说:“你要不先坐,我给你下碗面。”
那碗面里我卧了个荷包蛋。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她把碗放到水池里,洗干净,自己系上围裙就开始干活。
她叫郑秀云。丈夫三年前病死的,欠了一屁股债,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她走投无路,看我这还亮着灯的门面,想来试试。
郑秀云干活利索,手脚麻利,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她来了一个月,店里的账本从一块乱麻理成了整整齐齐的线。
她说:“蒋老板,你这店做不下去,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是因为杂事占了太多心思。”
“你有手艺,得把心思放回灶台上。”
我听了她的话。那时候我压根没想到,这句话会救了我后半辈子。
春天的时候,我把店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块新招牌,改了菜单。
郑秀云管前厅管账,我专心在后厨琢磨菜。
我把当年在国营食堂学的看家本事使了出来,做了一款砂锅焖鸡,用砂锅慢慢煨,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那款菜卖火了。
三月到六月,店里重新坐满了人,每天中午翻台两轮。
老客回来了,新客也来了。
我每天炒菜炒到胳膊抬不起来,但心里踏实。
郑秀云晚上带着两个孩子来店里吃饭,她儿子在角落里写作业,她蹲在旁边用计算器算当天的流水。
有时我炒完最后一个菜,走出厨房,看到她坐在昏黄的灯下记账,两个孩子头挨着头伏在桌上打瞌睡。
她见我出来,抬起头笑一下:“蒋老板,今天比昨儿多卖了四百。”
我点点头,递过去一盘留好的菜:“你带回去给孩子当宵夜。”
她不推辞,连盘子一起端走。第二天早上又洗得干干净净地还回来。
那段时间,我没提过周茵,她也没问过。
05
彤彤离开的第二年,电话越来越短。
从最早的一个星期一个,变成两个星期一通,再到一个月一通。
有时候接通了,她就“嗯”一声,然后沉默很久。
我在这头,耳朵贴着手机,不用说话,听着她的呼吸声也觉得离她近些。
有一次她小声问:“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怎么会呢?爸爸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说:“那你怎么不来接我?”
我答不上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抽了半宿烟。
那天晚上,郑秀云收完账,没走,坐在我对面,拿过我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她很少抽烟,但那天她抽了半根,说:“你与其在这难受,不如把店做大。你做得越大,条件越好,彤彤回来的可能就越大。”
那年年底,我开了第二家分店。用了郑秀云的积蓄做周转。吕翰藻那时候已经跟了我五年,他主动请缨去管新店。他踏实,嘴笨,但做事让人放心。
第二年秋天,我在城南核心地段拿下第三间铺面。
新店开业那天,我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吕翰藻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快递信封,说:“蒋哥,南边寄来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法院的传票?不是。是一封手写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爸,我是彤彤。妈妈和薛叔叔吵架了,薛叔叔砸了家里的东西,妈妈哭了一晚上。我不敢打电话。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那封信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心里都像被勺子剜了一下。
那年春节,我关了店,坐在后厨台阶上吃饺子。
十二点零七分时,手机响了。
是彤彤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极低,像躲在什么地方:“爸,我想回家。”
然后“咔嚓”一声断了。再打过去,关机。
那个春节,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饺子,从零点坐到天亮。年初二,我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
06
南方的城市很热。
我在那条巷子里蹲了一整天。
彤彤住在一栋破旧的城中村出租屋里,窗户少了半扇玻璃,用纸板挡着。
我看见彤彤从楼里出来倒垃圾,她瘦得脱了相,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T恤,脚上是一双凉鞋。
她倒完垃圾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我。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垃圾桶“咣当”摔在地上。
她没喊爸爸,也没跑过来。
她站在原地,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她说了一句:“爸……你来了。”
我走过去。
我当时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了,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色的疤,不宽,有三四厘米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我指指那道疤,问:“怎么回事?”
她说:“薛叔叔喝多了,拿烟头烫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她拉起来,转身对着那栋城中村出租楼,大步走进去。
我找到薛哲彦的时候,他正歪在沙发上,赤着上身,捂着个啤酒肚,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空酒瓶。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瞬间,满嘴酒气地坐直了:“你谁啊你?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跟他废话。我说:“我叫蒋忠,彤彤她爸。”
他脸色变了一下,继而哼哼笑着:“哟,前夫哥来了?怎么着,来接孩子回去?行啊,给钱,你老婆在我这吃我的住我的,还带个拖油瓶,你以为白养的啊?”
我问他:“你要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五万。给我五万,孩子你带走。”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这里面有六万。彤彤的事,以后跟你没关系。”
他把卡抓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亮了。
我转身拉彤彤走。
出门的时候,周茵从走廊尽头那个破旧的房间里走出来,头发散着,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看到我拉着彤彤,嘴唇张了张,挤出一句话:“蒋忠……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接我闺女回家。”
她靠在墙边,双手攥着衣角,说:“那你把她带走吧,我、我在这边过得也不像样子……”
我看了她一眼。那一刻,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牵着彤彤下了楼。
彤彤一路没回头。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仰起头看我,问:“爸,我们真的回家吗?”
我说:“回家。”
07
彤彤回来后,我给她办了转学。她进了南城一中,初一下学期,插班。郑秀云腾出自己那间屋子给彤彤住,她自己在店里打了个折叠床。
我说:“秀云,你两个孩子跟着你挤店里不方便。”
她说:“你闺女刚回来,更需要一个像样的住处。我那两个小子皮实,在哪都睡得着。”
彤彤刚回来那阵子,几乎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问她什么她答什么,话不超过五个字。半夜经常醒来哭,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一天晚上,郑秀云做了一锅番茄蛋汤端到房间去,看到彤彤坐在床头,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
郑秀云放下汤,坐在床边,没问话,只是把手搭在彤彤肩上,轻轻按了按。
彤彤忽然开口:“阿姨,我爸一个人过了多久?”
“两年。”
“这两年,他是不是很苦?”
郑秀云想了想,说:“你爸这个人,苦了也不说。他只会做菜,把一辈子想说的话都做进菜里了。”
彤彤后来跟我说,那碗番茄蛋汤,让她觉得原来这个家里还有温度。
彤彤回来后,我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了。
凌晨四点半起床备料,六点送她上学,中午午市结束后我要么在后厨眯一会儿,要么去分店转转。
晚上九点半关店,然后去学校门口接彤彤下晚自习。
她坐在我电动车后座上,有时候哼歌,有时候絮絮叨叨说班里同学的事。
我听着,偶尔应一句。
她渐渐爱说话了。
她提她妈的次数也变少了。
从每周一次到每月一次,到最后,只有她妈主动打来电话时,她才接起来敷衍几句。
郑秀云的饭菜,彤彤吃得越来越多的原因是,郑秀云做的菜里放了一点糖。
她说她妈妈不吃甜的,所以从不在家放糖。
我问郑秀云:“你这是南方口味?”她说:“不,彤彤说你以前炒菜放糖,我寻思她喜欢,就放了。”
一个细节,让我想起郑秀云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自己过去的丈夫。
她把两个孩子教得懂礼貌、能吃苦、不抱怨。
她身上有很旧式的坚韧,不管生活摔给她什么,她接住了,不声不响。
那一年,我注册了品牌。
郑秀云说:“蒋家厨房,叫起来顺口。”我把第一家店重新装修成品牌样板店,门口挂上“蒋家厨房”四个字。
新店开业剪彩那天,郑秀云站在我旁边,穿了一件难得的新外套。
她帮我系领带时,我感觉到她手上稍微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你终于出来了。”
我没接话。但我看了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像一块冰慢慢融化了。
那些年,我没想过再找个女人过日子。
但我也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心里的好,可总有一个人,会把你的好当作宝,而不是当作理所当然。
郑秀云就是那个人。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我也没说。但我们像两棵种在同一块地里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在了一起。
08
五年后的秋天。
“蒋家厨房”在城东开了第十家店。
那天上午,中央厨房的落成剪彩仪式。
十二家门店的店长都到了,供应商也到了,阵仗不小。
郑秀云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站在我旁边,替我核对嘉宾名单。
我弯腰系鞋带的功夫,她绕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歪了的领带扶正,用指尖在上面拍了两下。
“蒋老板,今天剪彩,精神点。”她笑着说。
我抬起头,还没说话,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下一辆出租车。
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拖着一只旧行李箱。
她站在车尾,伸手挡着刺眼的阳光,朝这边张望。
她穿着一条洗得褪色的碎花裙,平底凉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
那张脸,我看了十几年,又隔了五年,还是认得出。
是周茵。
她就那样站在马路对面,像被定住了一样,直愣愣地看着我们。
看着“蒋家厨房”的招牌,看着站在我身边的郑秀云,看着门口停着的那排送货车。
她动了动嘴唇,像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她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笑纹,再也不像当年在奶茶店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大概是彤彤告诉她的,又或者是她自己在网上看到的新闻。
我身边的郑秀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后轻声问:“周茵?”
我点了点头。
“她怎么找到这的?”
“不知道,”我说,“应该是看了新闻。”
郑秀云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彤彤在后厨帮忙。”
“嗯。”
周茵拖着行李箱穿过马路,在店门口站定。
她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的目光落回我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穿着西装、打领带,站在这样气派的门店门口。
她动了动嘴唇:“蒋忠,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好久不见。”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紧紧攥着拉杆箱的把手,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滑到我身边的郑秀云身上,停了两秒,又挪开,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彤彤……在吗?”
我说:“在后厨帮忙。你先进来坐,我去叫她。”
郑秀云已经转身进去了。
周茵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迈步跟着往里走。
她在路过我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那味道我太熟悉了,以前她总是在家洗衣服时用那种牌子。
她走进大堂,坐在靠窗的位置。郑秀云端来一杯水,轻声说:“周大姐,喝水。”周茵接过杯子,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
郑秀云转身走回柜台。周茵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厨房门口。她的指头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很久,坐在那里,像一尊褪了色的旧雕像。
09
彤彤从后厨出来时,手上沾着面粉。她穿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边还有一道白色的粉痕。
她看见周茵,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周茵站起来,眼眶一红,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
彤彤轻轻侧了一下身,像是不经意地躲开了。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说:“妈,你怎么来了?”
周茵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缓缓放下来。“妈过来看看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长高了,脸上也有肉了。”
“我爸做饭好吃,我吃胖了。”
周茵那句“那就好”到嘴边,打了个弯,变成:“你跟妈回南方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彤彤没说话,她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
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妈,我在这边都习惯了。我转了学,老师同学都熟了,期中考试刚进步了十几名。这边挺好。”
周茵的声音有些变了:“彤彤,妈在那边条件虽然差了点,但现在好一些了,妈新租了一个小套间……”
“你跟他复婚了?”彤彤忽然抬头问。
周茵被她问住了,过了几秒才说:“没有,他在那边还有人……”
她没说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彤彤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妈,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在这边挺好的。爸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让他操心了。”
周茵愣在那里。
这个十五岁的姑娘,比五年前高了半个头,说话的语气却像个大人。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后厨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周茵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行。妈不强求你。”
她顿了一会儿,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妈走了。”
彤彤站起来,说:“妈,我送你到门口。”
周茵站起来,把那只旧行李箱拉出来。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看见柜台后面的奖牌,看见玻璃上贴着“全国连锁,加盟电话”的字样。
她看见我站在后厨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但气色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好。
那只行李箱的轮子在门口石阶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周茵的背影,被门外午后的阳光吞没了。
彤彤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远去,然后转身走回店里。她路过我身边时,没有停下脚步,只低声说了一句:“爸,中午加个菜。”
10
霜降那天,下了场小雨。
我关店早,和彤彤一起坐在客厅里看一个美食节目。
屏幕上,一个南方小城的早餐摊子正在做肠粉,热气腾腾。
彤彤忽然问:“爸,你想没想过,要是当年我妈没走,咱们家现在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那也许就没有这家店了。”
彤彤“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她说:“去年冬天,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你那家店上了县里新闻。”
我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
“我当时没告诉你,”彤彤说,“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她挂电话之前说,让我别告诉你她打过电话。她说她怕你知道了心里乱。”
我端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玻璃上。
我想起很久以前,周茵还在家里的时候,下雨天她总是不出门,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爱看家庭伦理剧,边看边骂编剧编得离谱。
我那时候在后厨忙活,有时会端一碗热汤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头也不抬。
那些日子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时间压扁了,变成一片叶子,夹在旧书页里,偶尔翻到,还能看出形状。
我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说:“我跟你妈的事,早就翻篇了。她现在也不容易,你往后要是想她,想打电话就打电话,不用藏着。”
彤彤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夜里,店里打烊后,郑秀云送两个小子回家,又折回来拿账本。
她站在门口,雨滴顺着伞骨往下淌。
我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她接过擦了两把头发,抬头看我。
“周茵今天下午走了?”
“走了。”
“她见彤彤了吗?”
“见了。”
“彤彤怎么样?”
“挺好。这孩子比她妈明白。”
郑秀云“嗯”了一声,把毛巾叠好挂回门把手上。她低头换鞋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呢?”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什么?”
“你心里放下了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雨幕里那盏亮堂的路灯。我没有回答。郑秀云也没追问。她把伞撑开,回头跟我说:“明天早上我煮八宝粥,你来喝。”
说完她就走进雨里去了。她个子不高,走得稳稳当当,像一把扎进土里的锄头。我站在屋檐下,看了她很久。然后我关上门,熄了灯,回到屋里。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彤彤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关了电视,从卧室取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但我站在沙发旁边,心里忽然很安静。
那种安静,像一锅汤终于熬到了火候,不再翻滚,不再冒热气,只剩下深处那股沉甸甸的热。
路还长。明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备料,六点四十送彤彤上学,中午还有十二桌订餐。一盘一盘炒过去,一件一件做下去。
日子嘛,说到底就是这么过的。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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