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的小县城,拢共就两栋楼,一栋百货大楼,一栋县医院。

剩下全是平房,挨家挨户的。

院墙矮,站院子里一伸头就能跟隔壁婶子唠两句。

房前屋后种着的不是向日葵就是牵牛花,一到夏天绿得冒油。

路上没几辆车,马车倒挺多。

马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马蹄子踩出土坑,下点雨就成小水洼。

我们专门踩那水洼,溅一裤腿泥点子,回家挨顿骂也不觉得什么。

上学的路全靠自己走。

大的领小的,老师住学校后院,买菜碰见还问你作业写完没。

那时候也没啥学区房不学区房的,走几步就到了,根本不算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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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晚饭在院子里吃。

天没黑透,我妈端绿豆汤,我爸把桌子搬石榴树下。

没电视,一顿饭能吃一个钟头。

吃完大人喝茶,搪瓷缸子泡茉莉花,十块钱一斤,喝一晚上。

小孩切西瓜,黑籽红瓤,切得歪歪扭扭也没人挑。

籽吐地上,第二天扫起来晒干了还能炒着吃。

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儿,就是看星星。

那时候没路灯和广告牌,一到晚上漆黑一片。

天黑透了的时候,抬头看。

密密麻麻全是星,银河清清楚楚,一条白带子。

大人指那说牛郎织女,我们不信,说那就是俩普通星星。

大人笑,说长大就懂了。

后来真懂了,可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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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蚊子多,我们就在院子里点艾蒿草。

那味道过去嫌呛,现在想闻,没处烧去。

平房时候邻居们是真友好,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似的。

邻居二大爷拎个板凳过来,坐下就讲他年轻时跑长途的事。

隔壁婶子端盘花生,前院李叔提半瓶酒。

板凳越加越多,人越聚越多,跟开会似的。

谁家孩子考第一了,订了《大众电影》,婶子家的鸡下了双黄蛋……

说来唠去全是新鲜事,没啥藏着掖着的。

我们小时候学骑车时,都用的家长的二八大杠。

车比人高,跨不上去,把腿从横梁底下伸过去斜着蹬,叫掏裆骑。

摔了多少回,膝盖上痂好了又破。

那时候的自行车名牌叫永久飞鸽。

谁家有这车都算牛气。

骑得更多的是杂牌车,全车上下,除了铃不响,哪都响。

碰着前面挡路的就喊“让一让”,谁听了也不会笑话,因为都这德行。

那会儿做买卖的少。大人全上班,工资差不离,三四十块。

谁家添个缝纫机,整条胡同妇女跑来瞅;谁家买个收音机,傍晚新闻声传半条街。

不比,也没啥可比的。

都一样穿蓝褂子,一样骑破车,一样吃馒头咸菜。

都差不多,心里反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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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县城发展,盖了住宅楼。

有邻居搬去了楼房,我跟着去看,羡慕得不行。

我那时候做梦都想住楼房

觉得高,有暖气,不用半夜起来添煤,上厕所不用跑外面旱厕。

每次站在楼底下,仰脖子看楼上人家晾的被单,心里想啥时候我也能住上去。

现在真住上了。

落地窗,暖气管够,防盗门一关啥声没有。

可邻居姓啥不知道,孩子上学天天车接车送,堵校门口半天,碰见家长点个头,微信都没加。

晚上往外看,亮堂堂的马路,车流不断,一抬头,一颗星都找不着。

前阵子回老家,两栋楼早拆了,平房也没几家。

站那土路上,路变水泥的了,马车更没影了。

我就想起那个夏夜,满院子人,满天星,搪瓷缸子叮当响,谁也不走。

好像那夜永远过不完似的。

现在想想,我怀念的不是穷。

是穷的时候日子反而宽绰。

那种宽绰不在钱上,在院子里,邻居板凳上,没灯的夜空里。

那时候啥也没有,可却是啥也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