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转动的声响,是我童年最恒久的背景音。它吱呀呀地哼着,一圈一圈,把日子磨成细碎的粉末。就在这碾道不远处,住着苏老奶奶。我记得她时,她就已经七十多岁了,方脸,笑面,慈眉善目,用一根银簪子将发髻盘在脑后。每天清晨,她都要费很大劲儿,用一条白色的家织布一圈一圈地把那双小脚缠起来。那布条很长,像她的一生,缠绕得紧,也缠绕得慢。
关于她的故事,我大都是从爹娘那里听来的。她丈夫走得早,留下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那年月,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日子就像她家四处漏风的屋顶,天上落雨,屋里便跟着落。族里人劝她卖儿送女,她没应,只咬碎了牙,夜以继日地给大户人家纺线织布。那些线在她指尖穿梭,织进去的是她的血,织出来的是孩子的命。
大儿子十岁那年,她把父亲送进了私塾。村里人都说她疯了,一个寡妇,饭都吃不饱,还读什么书?她没解释,只是继续纺线。后来父亲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我才明白,苏老奶奶不只是在供儿子读书,她是在为这个被苦难压弯的家族,撑起一根精神的脊梁。
我最后一次见她发火,是为了一只幼鸟。那鸟是我从山上抓来的,拿在手里把玩,被她看见,她厉声呵斥:“快放开它!那么小,离开妈妈会死的!”那是我记忆中她唯一一次对我发脾气。那双缠过的小脚,那双抚过无数布匹的手,此刻突然有了雷霆万钧的力量。她信的是朴素的因果,信蚂蚁也不能踩,信万物有灵。那不是迷信,那是一个在苦难中活过八十六年的老人,对生命最后的敬畏。她比谁都明白,活着不易,所以更该珍惜每一种活着。
她走那天,把儿孙叫到跟前,说:“我走后,你们谁都不要哭,也不要大操大办,过好日子我就放心了。”说罢闭眼,寿终正寝。出殡那日,管事儿的正要喊起灵,一双长着漂亮羽毛的鸟儿突然飞来,落在棺材上,叽叽喳喳叫了半刻,又飞向蓝天。看事儿的说,那是来给她带路的。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她没留下一张照片,容貌早已模糊。但我常想起那个场景——清晨的碾道旁,她坐在矮凳上,一层一层缠着脚上的白布。那布条绕过脚踝,绕过岁月,绕过整个家族的兴衰。她把自己的一生缠得那么紧,紧到每一步都走得疼;可她又走得那么稳,稳到一个人扛起了一个家。
石碾还在转吗?我不知道。但那银簪子的光,那白布条的长度,那落在棺材上的鸟儿飞起时的弧线,总让我想起:人这一生,缠住我们的东西太多,可真正让生命立住的,恰恰是那些缠紧处透出的柔韧。就像她临终前的嘱托,不要哭,不要铺张,过好日子。那份从容,比任何长寿都更接近永生。
鸟飞走了。但她走过的路,还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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