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看守了张学良整整二十五年的军统特务队长刘乙光终于被调离。得知这个消息,五十岁的赵一荻坐在台北北投的日式老屋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我恨他。"
张学良后来替刘乙光辩解,说此人两次救过自己的命,一次是浙江溪口袁静芝行刺时扑倒凶手,一次是自己急症发作时不顾蒋介石的规矩坚持送医。
赵一荻听完不置可否,她恨的或许并不是刘乙光这个人,而是那二十五年里,一个女人的尊严被碾碎成灰的每一刻——他霸占光线好的房间,把阴暗潮湿的屋子留给他们;亲友寄来的糖果,写着两盒,到手里只剩一盒;1947年"二二八"事件时,他奉命随时准备击毙张学良,连赵一荻一起。
这些细节,张学良可以"释怀",赵一荻不能,她到死都记得。
赵一荻被幽禁下的苦难,要从1940年那个冬天说起。
那年赵一荻二十八岁,在香港有安稳的住所,有充足的经济条件,她本可以守着儿子过太平日子。但张学良从贵州修文县阳明洞发来一封电报,于凤至患乳腺癌必须赴美治疗,他需要人陪。
赵一荻没有犹豫。
1940年2月,她带着儿子飞到洛杉矶,将年仅十岁的张闾琳托付给张学良的美国友人伊雅格夫妇。分别时,张闾琳拉着母亲的腿哭喊:"我要和你一起去见爸爸,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赵一荻泪流满面,却还是硬生生地割舍了。当时,她手中唯一留下的线索,是一封旧信封,上面写着旧金山湾区格林大道309号,从此母子天各一方,音讯全无。
这一别,就是十五年。她后来对董显光夫妇提起这段往事时,情绪失控,流下眼泪——那是旁人第一次看见她落泪。
赵一荻抵达贵州修文阳明洞时,张学良已经被囚禁了四年。阳明洞是明代王阳明讲学的地方,如今成了两个人的囚笼。山洞潮湿阴冷,冬季寒风刺骨,夏季蚊虫肆虐,地上的青砖长满青苔,墙上都是发霉的黑斑。
张学良在日记里写:"囚室之苦,不在形而在心,时时如坐针毡。"他曾数次想自杀,赵一荻就学着给他讲故事,讲他们初识时的舞会,讲沈阳帅府的海棠花,讲儿子闾琳的趣事,一点点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为了改善生活,这个北洋政府交通次长的千金、十四岁就登上《北洋画报》封面的名媛,放下身段亲手种菜、养鸡。她跟着当地村民学做布鞋,张学良脚上的鞋,几乎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一次张学良突发急病,高烧不退,她连夜冒雨步行十几里山路求医问药,回来时浑身泥泞,却紧紧抱着药包不肯松手。
1946年11月,张学良和赵一荻被秘密从重庆转移到台湾。飞机落地台北松山机场时,张学良在日记里写:"12点15分抵台北松山机场,余知是到台湾。"他愤怒,却无可奈何。他们被押往新竹县五峰乡的井上温泉——一个连名字都充满欺骗性的地方。
所谓"温泉",不过是日据时期留下的破旧木板房,只有简单家具,冬天湿气逼人、寒冷刺骨,夏天一遇暴雨就四处漏水,半夜要起来"迁床搬东西"。周围是深山老林和台湾山地原住民,不能随便越过警戒线。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公路,路面损坏严重,暴风雨一来,人车都无法通行。
这里没有电灯,几年里张学良的听力、视力大为减退。赵一荻推独轮车运送粮食,用缝纫机缝制衣被抵御山中寒冷。本是大家闺秀的她,熟练地种菜、喂鸡、缝补,把日子一寸一寸地往下过。张学良后来自嘲是"鸡鸭司令",赵一荻就是那个陪他一起数鸡蛋的人。
更可怕的是清泉的那段日子。井上温泉和清泉不是同一个地方,清泉距离井上温泉几十里路,也是深山密林。他们住的是日据时期一位采矿家的别墅,外表美观,结构坚固,但地下室长期无人打扫,成了蛇窝,隐藏着大大小小数十条毒蛇。
某晚,毒蛇爬上来,差点咬到张学良和赵一荻,张学良反应快,用皮带将蛇击飞。赵一荻惧蛇成病,身体日渐消瘦,要求处理毒蛇,刘乙光推辞不办;要求换住所,也被搪塞拒绝。万般无奈之下,张学良只能让1952年来探望的东北元老莫德惠捎信给宋美龄求助:"只是此地潮湿多雨,且所居之处蛇患成灾,因此四小姐希望移往从前住过的井上为好,如井上不宜,亦请夫人给予帮助,因此地蛇灾委实难以忍受。"
莫德惠出面,派工兵撬开地下室青石板,用烈性炸药引爆雷管,才消灭毒蛇,但清泉的毒蛇太多,赵一荻依旧心惊胆战,直到当年冬天搬离,她才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1949年2月2日凌晨三点,张学良又被突然转移到高雄寿山要塞的兵舍中,原因是蒋介石宣布下野,李宗仁任代总统后表示要"释放张杨"。
为"安全"起见,保密局紧急将他们转移。在高雄住了近一年,因为担心成为空袭目标,1950年1月又搬回井上温泉。
每一次转移都在深夜秘密进行,赵一荻跟着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囚笼,没有选择权,没有知情权,甚至没有抱怨的资格。她唯一的宣泄方式是抽烟。烟成了她和张学良生活中的一部分,每个月的烟草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长期的压抑、对儿子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在这漫长的幽禁中,赵一荻还有一个更隐秘的伤口:她没有名分。从1929年进沈阳帅府起,于凤至只给她"私人秘书"的地位,对外国人称秘书,对中国人称侍从。她跪在于凤至膝前发誓"终生不求名分",这一跪就是三十六年。
1964年,宋美龄邀请张学良和赵一荻到教堂讨论受洗事宜,基督教实行一夫一妻制,张学良必须先与于凤至离婚。于凤至在美国收到离婚请求时,认定背后推波助澜的是赵一荻。她在回忆录里连用三个"无可原谅",字字见血:"她明知这是堵塞了汉卿可以得到自由的路。"于凤至的判断是,一旦离婚,张学良"去美国跟老婆团聚"的理由就不复存在,蒋介石正好借此把他死死扣在台湾。
1964年3月,于凤至签字。同年7月4日,六十四岁的张学良和五十三岁的赵一荻在台北市杭州南路美籍友人吉米·爱尔窦的寓所举行婚礼,来宾有宋美龄、张群、张大千、莫德惠等人。
这场迟到了三十六年的婚礼,证婚人是陈维屏牧师,赵一荻没有长辈主婚,只能恳请黄仁霖代表。她穿了淡青色绸衫,坐在镜前仔细抿好最后一抹口红。张学良问:"冷不冷?"她回头一笑:"有你在,不冷。"
婚后第二年,赵一荻被确诊为肺癌,右肺长了恶性肿瘤。她接受了手术,切除了一个肺叶。术后又被诊断出系统性红斑狼疮,身体每况愈下。
长期抽烟、幽禁的压抑、多年的劳累,把她的身体一点点掏空,可她从未在张学良面前流露脆弱。重获自由后,她直到八十八岁还坚持亲自为张学良做饭。张学良百岁生日宴上,牵着她的手走到舞台中央,用东北话说:"这是我的姑娘。"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可宴会结束后不久,她就因病情加重住进了医院。
2000年6月22日上午,赵一荻在夏威夷病逝,享年八十八岁。
弥留之际,她对张学良说:"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医生拔掉氧气管后,张学良握着她的手,近一个小时不肯松开。
次年十月,张学良去世,享年一百零一岁,二人合葬于夏威夷神殿谷墓园。
于凤至在洛杉矶玫瑰园公墓留下的那个空墓穴,终究没有等到他。
赵一荻这一生,十五岁遇见张学良,二十八岁抛下儿子进囚笼,五十三岁才拿到一纸婚书,八十八岁死在他前头。
她受过很多苦——母子分离十五年,住过蛇窝,推过独轮车,缝过衣被,被特务监视了二十五年,切过肺叶,患过红斑狼疮,抽了一辈子烟。
从天津舞厅的惊鸿一瞥,到夏威夷病榻前的最后一眼,她跟张学良的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她自己没问过。
外人更没资格替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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