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茶室里水汽氤氲。几案上摆着一副特殊的牌——"东坡锦囊",六十六张,恰合苏东坡六十六年的人生年岁。来客们围坐,先饮一盏半野生的红茶,天台红,等心静下来,再"遇事不决问东坡",从牌中抽一句东坡诗词,看看他会给当下的生活什么回答。
有书友抽到了那句最著名的自况:"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席间有人立刻认出——这正是苏轼晚年自题金山画像时的总结。黄州在今湖北黄冈,惠州在广东,儋州则远至海南。这三处并非他仕途得意之地,而是三次被贬的"人生谷底":乌台诗案后九死一生,被贬黄州任团练副使,无权无俸、生活凄苦;晚年再贬岭南惠州、继而远放海南儋州。可东坡偏偏说,自己一生的"功业"就在这三处。
为什么?因为在最低的境遇里,他活出了最高的境界。
在黄州,他脱下文人长衫、换上布衣芒鞋,躬耕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当地猪肉价贱如泥、富贵者不屑吃,他便琢磨做法,于是有了"东坡肉";困顿之中,他写下《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一蓑烟雨任平生"、前后《赤壁赋》《记承天寺夜游》《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及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寒食帖》。黄州四年零二个月,他写下七百五十三篇作品,平均每两天一篇。在惠州,他"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这片文化荒漠,他兴办教育,海南历史上的第一位举人、第一位进士皆受其影响。正如后人所说:苦难是礼物,只是没人愿意待在苦难里;既来之则安之,更要"化之"——把最艰难的境遇转成了功业。
另一书友抽到的是:"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席间由此谈到了"天才"与"用功"。世人都说苏东坡是天才,可他兄弟二人用功极深——据说整本《汉书》抄了好多遍。这话让人想起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也与曾国藩的"水磨功夫"形成呼应:曾国藩给自己定"十二日课",每日静坐、写字、早起、读书不二、读史、写日记修身。理学走"日日打磨"的路,像神秀"时时勤拂拭";而王阳明走的是心地上的功夫——他领悟到"吾心与圣人之心本无分别",如f家言人人皆有f性。只是"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人心狡猾,心地功夫最难做。王阳明临终留下一句:"吾心光明,夫复何言。"
谈话又飘到儒、释、道三家。王阳明在关键处因不舍至亲之情而归于儒家,儒释道虽相通却各有所守。而苏东坡本人,正是把儒家的入世、道家的出世与f家的超脱融于一身。
还有书友抽到:"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来客说这正好符合自己的心境——不强求占有,随缘而遇,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不正是《赤壁赋》里的旷达?
茶喝到淡处,时间流逝很快,从苏东坡的诗词人生,滑到曾国藩的日课、王阳明的心学、朱子与阳明两条修养路径,再回到"轴心时期"里老子、孔子、释迦并坐论道的想象。一叠"东坡锦囊"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关于苦难、才华、坚持、放下与心灵安顿的层层话题。
最后大家才发觉:水添了又尽,时间早已过了点。苏东坡之所以千年之后仍被中国人"亲切而温暖地会心一笑",或许正因他教会我们——人生没有一帆风顺,总会有风雨;但"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在风雨里吟啸徐行,在最低处活出最高的境界,这便是东坡留给每一个后来者的"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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